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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桃花曲-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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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瑶点头,她想起一事,望着萧缘,问道:“你魂魄去了哪里?”
  汉王去后,君瑶遍寻天下,都未寻见她的转世,也未找到她逗留人间的游魂。此事她至今都未想明白,不知汉王去了哪里。
  萧缘回忆了许久。她想起来了,然而记忆却很模糊。她只隐约想起一个大概,一面回忆一面道:“我留在地府了。”
  她努力回忆那时情形,脑海中渐渐地清晰起来。
  汉王到地府,走过一条长长的路,那条路很昏暗,一眼望去,像是弥漫了厚重的雾气,虚无而朦胧。
  她觉得很怕,但一想到她已死了,又不那么怕了。
  待穿过那条路,有一黑衣黑帽的鬼魂,飘在半空,见她过来,就飘到她面前。他手中有一本簿子,右手执笔,一面打量她,一面对着簿上所载,高声问道:“来者可是魏帝萧缘?”
  汉王点头。
  她的尸身被烧焦了,魂魄却并不狰狞,穿着临终时的衮服,冠冕不知哪里去了,面容十分苍白。
  黑衣黑帽的鬼魂见确认无误,便道:“请陛下随我来。”
  汉王便跟着他。
  他们来到一处桥畔,桥下支起了一张小小的几,几上有碗,碗中盛了汤。几旁还有一位老婆婆,见她过来,笑着冲她招手。
  老婆婆很慈祥,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皱纹深深地陷下去,显得格外亲切。汉王走过去,老婆婆端起几上的碗,送到她面前,道:“来,喝了这碗汤,再入轮回,烦恼便没有了。”
  汉王接过汤,低头看了看,她想起民间传闻,问道:“这便是孟婆汤?”
  老婆婆点头。
  汉王抬首,望了眼那桥,又问:“这可是奈何桥?”
  老婆婆道:“不错,饮下孟婆汤,踏上奈何桥,便可从头再来了。”
  汉王还是没有饮汤,她看了那奈何桥许久,略显麻木的眼眸中渐渐点燃了亮光,又问孟婆:“可是每一缕亡魂,皆会自此处过?”
  老婆婆道:“是。”
  汉王不想走了,她将手中碗放回几上,与孟婆道:“可能容我晚一些再投胎?”
  到了奈何桥畔不肯走的人,孟婆见过许多。人总有执念,放不下摆不脱。这样的人,自有小鬼来押着走。投胎的时辰都是定好的,不容错乱。
  只是这回,有所不同,眼前这缕魂魄乃是人间帝王,虽是一亡国之君,实则从未做过坏事。
  她带人治水,攒下无数功德,魂魄中有一缕金光护身,孟婆不能对她用强,便问:“陛下逗留此处,可是有何心愿未了?”
  汉王迟疑,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我有一故人,犹在人世,不能亲眼见她余岁安泰,我总放心不下。”
  饮下孟婆汤,便什么都记不得了。她不想忘,想再见君瑶一面,虽然阿瑶不喜欢她,可她并不在意,于她而言,只要想起有一名为君瑶的女子,占据她的心,使她欢喜有所依,就足够安慰。
  汉王说完,到奈何桥边坐下,不走了。
  孟婆摇了摇头,连道:“痴儿痴儿。”遣了一名小鬼,将此事上禀阎王。
  阎王闻此,匆匆赶来,见了汉王,也不盛气凌人,只与她道:“汝生前多行善事,修得福报,来生投入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一世安康。若误了投胎时辰,便没有这样好的人家投了。”
  阎王看过生死簿,也见了功德簿,自知汉王这一世坎坷,来生能舒舒服服地过,显然是难以抗拒的。
  汉王确实意动,但她仍是连想都未想便摇头拒绝了。
  她身上金光极盛,她若不肯,阎王也无法,只得再上禀地藏王菩萨。菩萨闻此,只道:“孽缘。”成全了汉王。
  从此,每一缕亡魂投胎,行至奈何桥下,不仅能见孟婆,还会看到一身着人间帝王衮服的小少年,端坐在桥边,既盼着她的阿瑶快快来,又盼她能来得迟些,在人间太太平平地渡完她的余生。
  但她等了许多年,都未等到君瑶。
  小老虎将这些往事一件件说给君瑶听。间或还穿插她在奈何桥畔见过的许多景象。有人是迫不及待地要往下一世,恨不能将前世远远甩开,有人则是频频留恋,满心牵挂。
  “地藏王菩萨很好,他来看过我一回,与我说,我在奈何桥边是等不到你的。那时我不懂,但凡人总会寿终正寝,总要来此地投胎,我怎会等不到你。”萧缘缓缓地说道,她的眼中有着阿缘才有的固执,道,“我不听他的,还是等,我想等到你,而后一同投胎,如此我们的年岁是一样的,来世兴许能再遇见,到时亲人也好,友人也罢,我都想能陪在阿瑶身旁。”
  她说完,便显出羞意,人间这样大,茫茫苍生,犹如大海,她们便是海中两朵浪花,哪里这般容易便能再遇见。这等念想着实痴妄。
  只是她那时,确实是这样想的。
  “再后来,时光逆转,回到五十年前。”她在地府,先是一道白光闪过,而后天地转换,她失去前世的记忆,退回年少时重新来过。


第一百三十八章 
  萧缘在奈何桥边等了君瑶许多年; 君瑶则在人间寻了她许多年; 二人就此错开; 直至君瑶以古镜逆转时光; 回到五十年前。
  这缘分方又重新续上。
  萧缘将过往一世世全想起来了,她抱住君瑶; 二人倚靠在一处看那铜镜。
  此时再看,便有了别的趣味; 似是故地重游般; 萧缘望着镜中每一处; 皆是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时与君瑶惊叹一句“我记得的……”
  第二世的小汉王; 有君瑶陪伴; 什么都不必怕。她的皇姐做了皇帝,她无需再负一国重任,做了一闲散富贵的小殿下; 还与君瑶成了亲,二人相守到老; 一生都平安康宁。
  萧缘看着镜中的汉王不时与君瑶撒娇; 要亲亲; 要抱抱,还要摸摸小耳朵。萧缘在镜外也要君瑶亲亲抱抱摸摸小耳朵。
  君瑶依了她几回,后见她每一见镜中汉王要王妃如何,她便也跟着要如何,不由道:“好好看; 不许闹。”
  萧缘起初乖乖听话,不闹了。后见王妃待汉王这样好,又忍不住吃醋:“你只肯摸摸小汉王,不肯摸摸小老虎。”
  小老虎开始闹脾气了,君瑶不由一笑,哄着她道:“因为小汉王是阿缘,方待她好。”
  小老虎不听,板起脸来:“因为小老虎是小汉王,你才待小老虎好,你最喜欢小汉王。”她说完又委屈起来,阿瑶最喜欢那一世的她,没有最喜欢小老虎。
  君瑶最知如何哄好闹脾气的小老虎,沉下脸来,道:“又闹脾气,阿缘是不是不乖了?”
  小阿缘立即就偃旗息鼓了,低声道:“我乖的。”也不敢再闹脾气了,又认真地看起古镜来。
  然而,她看到镜子的小汉王并没有三日一回,她想何时,王妃都会给,她们有时可以连着两日如此,而她除去最初那几回,便再没有过了。心中便更加委屈了,阿瑶最喜欢小汉王,没有最喜欢她。
  小老虎是一只会反思的虎,她想一定是她不如小汉王乖,才会这样,阿瑶喜欢乖乖的阿缘。
  她一面委屈,一面吃醋,一面又想要乖一点,至少要争取阿瑶答应她两日一回。
  “阿缘。”君瑶唤她。
  小老虎回神,望向君瑶。
  君瑶的面色略有些不自然,温声道:“你将时间往后推一推。”
  小老虎一看镜中,正是夜间,汉王与王妃卧于榻上,汉王去解王妃的衣衫。她笨手笨脚的,还十分紧张,口中呆呆地道:“阿瑶不怕,我会的,一定轻轻的。”
  小老虎睁大了眼睛,看得目不转睛,直至君瑶恼了,方忙将画面往后推移。心中却不住地浮现方才镜中,阿瑶衣衫半解,面容微红,却仍强作镇定,安抚小殿下的模样。
  这样的阿瑶,她每三日就能见一回,她躺在榻上,眸中泛着水光,忍耐地咬着下唇,攀着她的肩,在她耳边低低哀求:“阿缘……慢、慢些……”
  那声音柔情似水,娇羞无限,小老虎的心都化了。
  也唯有那时的阿瑶,无法将她一贯的端庄维持,连话语都是那般零碎妩媚,情难自已。
  但亲眼看着阿瑶在她身、下绽放,与透过古镜,观王妃与汉王双修,又是不同的。萧缘满心皆是镜中的君瑶,解开杏黄的里衣,肌肤半隐半现……
  “阿缘。”耳边响起君瑶的轻唤。
  小老虎做贼心虚,立即坐正了,乖乖望向君瑶。
  君瑶弯了弯唇角,道:“不许胡思乱想。”
  小老虎的脸颊立即红透了,眼中也满是慌乱,目光望到别处,不敢再看君瑶,心虚地点点头。
  她方才将画面推得太过,镜中已是汉王老去,卧在病榻上,握着王妃的手,要她别来寻她。
  王妃答应了下来,却在汉王闭目离去后,在她的耳畔,温柔诉说:“殿下,你忘了,这已是我们的第二世了。”她怎会不去寻她,她怎能答应就此与她各自天涯。
  小老虎旖旎的心境顿时化为满腔酸楚,她全部记起来了,自然也知,阿瑶之后一世世寻她,吃了多少苦,伤了多少心。
  镜中的汉王又到了地府,这回她没有立即看到接引亡魂的黑无常,倒是见了一胡子花白的老爷爷。那时她不知这老爷爷是何人,眼下却一眼认出,这便是偷她果子的老爷爷。
  太上老君一见她,便说明了来意。
  为的是君瑶逆转时光一事而来。
  改一人生死便是逆天改命,要受天谴之罚,君瑶以古镜逆转时光,改的又岂是一人之命,是世间、地府二界全部人、鬼、妖、兽之命。
  如此大罪,怎能饶恕?
  直至今日,方有人前来问罪,是因君瑶运道极好。
  她逆转时光之时,天庭上至玉帝下到诸仙家的小仙童,都往西天,听如来讲经去了。如来讲经,一讲便是八八六十四日。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等讲完了经,众仙回到天庭,人间已过去六十四年。
  玉帝大怒,正要遣人去将那胆大包天的桃花妖拿下,却惊觉,那汉王正在凡间疯狂行善。行善倒也罢了,加的是她自己的功德,她虽每行一善,便在心中喋喋不休地与上苍祝祷,要将功德让与君瑶,但功德是何等大事,皆是正经记在功过簿上的,哪里是她说让便能让的。
  棘手的是,她不止行善,还要立生祠。生祠与寺庙、道观一般,皆是有灵之物,百姓所供之香火,皆能增添功德。
  汉王一生努力,给王妃所立生祠遍布天下,且她又不断行善,每行一善,造福一方,百姓皆感怀她的好处。受她恩德的,自是诚心上香,为王妃祝祷;未受她恩德的,则日日盼汉王有朝一日能瞧见他的难处,施以援手,只有更加诚心的。
  多年下来,积下的香火,几乎能将王妃直接供成神仙。
  这便不好办了,这桃花妖有过,当罚之,可要罚,她这罪过,唯有一死,魂飞魄散可抵,但魂飞魄散了,那些香火又如何处置?随意散了了事?
  天庭为此,一时争论不休。
  西王母仁慈心软,主张功过相抵便罢,不赏也不罚。东王公则以为,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
  天庭中一半赞同西王母,以为不必多添杀戮;一半则以为东王公之言有理,倘若事事功过相抵,怕是有失公允。
  众仙争论颇凶,将此事演变成西王母与东王公的颜面之争。而东王公一派竟又渐渐占据上风,气得西王母扬言,蟠桃盛会从今往后,再无东王公一席之地。
  东王公见此,只得稍稍退让,最后老君出来和了回稀泥。
  “桃花妖虽积功德甚厚,但要抵消她所犯之罪,又有不及。但那汉王,每行一善,皆在心中祝祷,要将功德让与桃花妖,不如便去问一问她此言是否当真,倘若是真,二人功德加起来,就差不多可抵过了。”
  此言甚善,西王母满意,东王公也勉强答应。
  众仙家这一争论,又争了七八日,凡间又过去七八年。那小汉王已过世了。
  此策既是太上老君提出,天庭便派遣老君下了回凡,去问那小汉王。
  老君将事由从头到尾与汉王说了一遍。汉王呆住了,连想都未想,便道:“这些功德自是全与王妃的。”她怕极了王妃受罚,忙恳请老君,“老神仙,我的功德全与王妃,千万别伤她。”
  老君似是已料到这凡人的痴心,点了点头:“如此,倒好办了,桃花妖必能无事。”他看了看汉王,又道,“只是你前世所积之善,本可使你十世无忧,善始善终,富贵两全,若是功德皆与她,这十世无忧便没有了。”
  汉王听到他说桃花妖必能无事,紧张的神色便放松下来,待闻说这十世无忧便没有了,她竟是大大松了口气,眉眼间皆是轻柔的笑意,道:“她无事便好。”
  老君摇了摇头,与当年那孟婆那般,叹道:“痴儿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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