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曲-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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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叫她纠缠不过,只得说了:“摄魂。”
汉王呆了一呆,不大明白摄魂为何意,只猜到大约是一种法术,又问:“如何摄魂?”
王妃便与她描述一回,何为摄魂,又如何摄魂。
汉王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方惊叹:“好厉害。”
王妃留意她的神色,见她唯有赞叹钦佩,并无什么惧怕忌惮,不禁摸了摸她的脑袋,当做一种奖励。殿下从前那般怕妖,光是听人在夜间说起鬼怪志异都会吓得不敢出声,唯恐妖怪从故事中钻出来捉了她去。可如今,听她详细描述起所谓的妖法,竟也不怕了。
汉王被摸了脑袋,并不知是王妃奖励她的,仍是十分满足。她蹭在王妃身边不肯走开,与王妃抱怨:“季温到处与人说是受了我的指使。”
王妃安慰道:“真是坏,殿下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汉王大受安慰,还要王妃亲亲抱抱。
王妃一一都允了她,汉王欢喜,王妃很好,每日都好,但今日尤其好。她歪了歪身,枕在王妃膝上,听她说自季温那处问出了什么来。
卢尚书见搜出赃物来,很是松了口气。到底有了收获,来日回朝,若有大臣弹劾殿下功不饰过,陛下也可以瑕不掩瑜赦了汉王。
谁知翌日汉王又令人往客舍中捉起人来。
卢尚书觉得自己简直操碎了心,原以为此来二郡,他名为副使,实为主事之人,汉王殿下从未领过什么差使,当事事垂询与他才是。谁知殿下很有主见,且行事还很霸道。
捉拿罪首还说得过去,惊扰百姓便是罪过了。
卢尚书急急忙忙赶到客舍,只见客舍外围满了百姓,指指点点地看着。客舍门前站了两队御林,汉王从中走出来,身后两名甲士押着一名男子出来。
男子约莫四十有余,眉目精明,约莫是方才聒噪过了,此时口中塞着块布,说不出话来,双目圆瞠地瞪视着汉王。
“殿下这是?”卢尚书问道。
汉王答:“季温心腹。”
卢尚书惊骇:“殿下何以知晓?”昨日捉人、审问,他皆在,汉王知道的,他同样耳闻目睹,却从未听过季温有一心腹藏匿在城中。
自是阿瑶告诉她的。汉王又得意又骄傲,可惜不能说与人听。只学着陛下高深莫测的模样,与卢尚书微微笑了笑,带了那心腹去审问。
卢尚书大为惊异,只觉奇得很,一路跟随了去,亲眼看着汉王从心腹身上搜出名录与账册来。
这是铁证,季温再抵赖不得,且有了这份名录,一个从犯都跑不了。不止有东城郡,还有东安郡,汉王又派人往东安郡将与案官吏皆捉了来。
大大小小的官吏捉了一拨又一拨,百姓这才相信汉王殿下是当真来查办季温的,一时间人人称颂汉王贤明。
证物有了,人犯也都捉了,接下去便是审问,录供词。卢尚书精明老辣,乃是此间能人,汉王跟着看了两日,察觉自己帮不上忙,便不去了。
她心中记挂着那个小山村。那日老翁说已有两日无粮下锅了,她留了少许银钱,当能稍解燃眉之急,可村中其他百姓呢?也非只这一村,郡中其余百姓亦是如此,怕是还饿着肚子。
季温自百姓处盘剥来的银钱自是要还之于民的,否则百姓何以度日?
她与卢尚书商量了,干脆分头行动,卢尚书继续审问人犯,她则去抚民。
东城郡颇大,自不可能处处走遍,各县县令多半捉了,连主事之人都没有,汉王干脆一县一县地走,每至一县,便邀了当地的里正耆老来,按着季温的账册,将银钱还与他们,由他们再分与各自百姓。如此便不乱了。
汉王极有耐心,事多琐碎,她也不烦,里正耆老许多连郡守都不曾见过,更不必说高高在上的亲王,见了她战战兢兢,毕恭毕敬也好,好奇打量,挪不开眼也好,她都好声好气地说话,从不摆架子。
有不懂处便问李舍人,李舍人虽在王府做一小小幕僚,可于政务上竟十分精通,人情世故更是娴熟。大大小小的事,件件都处置得妥当。
汉王深觉如此大才,留在她府中当真是埋没了。
抚民是自偏远些的县抚起的,一日马不停蹄,能跑两三处,待到最后一处,汉王令人分了银钱,又问起当地详情来,百姓过得如何,徭役可重,苛捐杂税有没有。
里正一一答了,汉王记在心上,不好的地方她都令人记下来,待回京呈禀陛下,许多事她做不了主,但陛下可以。
她年纪小,生得又好看,眉目清秀,肌肤胜雪,耆老们见她不摆架子,渐渐也放开了,敢与她说上几句。
却有一人一直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淹没在人群中,汉王好奇朝他打量,那人羞愧得面色通红,跪到地上,口称有罪。
竟是那日借宿那户人家的男子。
汉王自不会与他计较的,是季温坏她名声,百姓能知道什么?澄清了就好。
男子仍是羞愧,称要为汉王立生祠。
其余里正纷纷赞同。
汉王心间一动,她早听闻为官清正者,离任之时,百姓为感激缅怀,会为此人立一生祠,或是德政碑,她就知晓前朝有一大臣,生前生祠香火鼎盛,死后至今仍有庙宇供奉了他的像。
这是一件大功德,且能流芳百世。
汉王想,贤人、神仙、佛祖方能受人香火,倘若王妃也有人供奉,是否便能添功德无数?百姓人人都说她好,天道有知,定能为王妃成仙增添助益。
她忙认真道:“我尚年少,本不知百姓之苦,多亏王妃相告,方能急民之所急,离京前,王妃千万嘱咐,要我好生为民请命。诸位要谢,不必谢我,谢王妃就好。”
李舍人听得奇怪,自古以来,为王者让功多半让与手下,好争取人心,可从未听闻过让功于妻。
里正也是有些见识的,自与李舍人一般想法,可见汉王认真严肃,不由便信了,况且汉王也没道理以此蒙骗他们。无粮下锅之苦是亲身尝过的,不论是何人解了他们危困,他们都万般感激。听汉王此言,深觉汉王妃竟是这世上少见的女子,聪慧心善,施惠于万民。
第六十一章
走时尚是烈日炎炎; 归来已是凉风习习。
洛阳城外早有大臣持节恭候; 汉王下了车驾; 恭敬听领了诏命; 方抬起头来,看那高耸的城墙。
离京数月; 再见京都,倍感亲切。
洛阳古城; 历来是各朝各代的都城; 这座城池何时兴建; 汉王少时听师傅讲史时,仿佛于哪一位帝王的事迹中听闻过; 然而此时却是记不清了。
她生于斯长于斯; 洛阳城于她而言,在熟悉不过,竟是从未自城外细看过这座城池。
城上旗纛飘飘; 甲士林立。古旧的城墙年年修葺,奈何岁月悠悠; 仍是留下了不少痕迹。苍翠碧绿的青苔与藤蔓爬上城墙; 远看时不觉得; 近观,翠绿间好似浅浅浮了一层枯黄,竟是秋意也盎然。
“陛下命殿下先行回府,沐浴修整,待明日再入宫觐见。殿下旅途劳顿; 快回府歇着吧。”那大臣笑与汉王道。
汉王颔首,道了声:“有劳。”又返身上了车驾。
王妃就在车驾中,见汉王再入车时,神色轻松不少,便问:“殿下心中欢喜?”
汉王点点头,眉宇舒展,唇角也有笑意:“往日总在京中不觉什么,外出一趟,重返洛阳,才觉得它好。”
王妃笑了笑,没有说话。汉王却活泼了不少,不复两郡时的忧心忡忡,挨着王妃,与她说起话来:“方才陛下诏命,除勉励我一路辛劳,还夸了我行事稳重。”
陛下已下诏夸她稳重了,如此,大臣们就不好再参劾她急躁,未得证物便拿人。
王妃摸摸她,以示表扬:“殿下要再接再厉,不可辜负陛下爱护。”
“嗯,嗯。”汉王立即连连点头。她领过一回差使,好似也不那么难,今后可以再为陛下排忧解难。不过这只其一,她想的是另一事。
启程回京前,生祠已开始建了,这是好事。然而,百姓过了这一阵,兴许便淡忘了,不再感怀王妃之德,如此生祠早晚将荒废。她要多做好事,以免百姓忘记。
汉王越想神色越是坚定起来,唇角抿得紧紧的,那小脸上满是决心,凡人寿数有限,她要抓紧,努力帮王妃积攒功德,这样王妃就可以早些成仙了。
成仙二字在汉王心头划过,让她觉得安心,变成仙人,王妃就能更厉害,不会被欺负了。可她心头却又觉得刺痛,变成仙人,王妃就当真与她无缘了,仙凡永隔,她们以后就见不到了。
可这总要好过王妃历经苦楚,受相思煎熬,世世寻她。何况,何况她那时投胎转世,不再是汉王,自是不会难过的。
汉王如此一安慰,那刺痛缓了缓,不那么疼了,可心头弥漫的难过却怎么也消不了,淡淡的,却始终萦绕,使得她心慌惶惑。
汉王下意识地要寻王妃安慰。一转头,便见王妃正关切地望着她。
“王妃。”汉王唤了一声。
王妃轻抚她的脸庞,问道:“殿下缘何脸色苍白?”
汉王立时结巴起来,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我、我……”
她说得磕磕巴巴的,王妃却不打断,只认真听着。汉王愈发心慌起来,她觉得,她帮王妃积攒功德一事是不能让王妃知晓的,否则王妃一定会难过。可她又不知如何对王妃解释,她方才想了什么,致使面色苍白。
汉王一时静默下来。
京师繁华,道途平坦,车仗入城,车轮辘辘滚动,马蹄声声入耳。
车外声响,反衬得车中静默愈发安静。过了许久,又或许只片刻,王妃轻轻叹了口气。汉王的心倏然间揪紧起来。
她在两郡做了大事,使得犯官伏法,生民安抚,她再不慕功名,也难免得意,何况,她还努力地使百姓记住王妃的好,为她立生祠。
然而此时,重返京师的欢喜没有了,做了大事的得意没有了,唯有深深的紧张与难过。
王妃凝视着她,她的目光极深,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将汉王整个人都吸纳进去。汉王缓缓低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立生祠这样大的事,王妃怎会不知。殿下做了好事,百姓却为她立生祠,纵然殿下不说,她也猜到那日殿下问她如何成仙,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只是殿下努力瞒着她,她便也装作不知。
王妃伸手揽了汉王入怀,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殿下,我守着你,你别怕。”
王妃怀中温软,靠在她怀中,就好似什么都不必去怕。汉王渐渐平静下来,她又有了勇气,抱了抱王妃,道:“我不怕。”
投胎转世,变成另一人,没有王妃陪伴,难过的时候也没有她柔声安慰,没有她含笑的眼神,没有她温柔的抱抱。
但汉王也不怕。阿瑶能好好的,这才是最要紧的,与之相比,旁的都无足轻重。
车驾至汉王府外。
家令早已在府外等候。
殿下载誉归来,乃是府中大事。家令躬身在车前,汉王一下车,便恭敬行礼道:“拜见殿下。”
汉王久不见家令,很是亲切,又想她与王妃都不在京,府中大小事宜,皆要家令裁断,辛苦他了。抬手扶起他,温声道:“这数月,家令辛苦。”
殿下功业有成,家令也甚是欣慰,忙道:“臣分内之事,称不上辛苦。王妃在府中等候殿下多时,殿下快进去吧。”
汉王呆了一下,转头看了眼马车,王妃分明一直与她一起。
家令见汉王迟疑,不由奇怪,问道:“殿下可是还有旁的事?”不待汉王回答,他又笑了一下,既恭敬,又和蔼,如寻常人家积年的老仆那般,道:“殿下久不见王妃,必是想念,莫不是近乡情怯?”
汉王反应过来,与家令一笑,大步朝府中去。
穿过前庭,至前殿,果见王妃站在殿前。
汉王眼睛一亮,小跑了过去。边上侍女皆掩袖而笑,汉王也顾不上,跑到王妃身前,看了看她。
王妃眼中盛满了笑意,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汉王张口欲言,见四下还有侍女,抿唇笑了笑,不言语。
侍女见此,纷纷退下。王妃将汉王跑乱的衣袍抚平,与她一面朝殿中走,一面道:“殿下可以说了。”
汉王眨了眨眼,既新鲜,又好奇,很是神秘的附到王妃耳边,悄悄道:“阿瑶,你可是变出了一个王妃留在府中?”
竟是为这事。王妃摇了摇头,道:“障眼法罢了。”
障眼法?汉王重复了一回这三字,忙又巴着王妃的衣袖,问何为障眼法。
她对王妃的法术很是有兴致,每每皆是缠着王妃要弄个明白。
王妃无奈,抬手取下汉王腰间那水蓝的佩囊,打开倒出一枚小桃木,汉王眼巴巴地看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唯恐错过神奇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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