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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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质苦笑道:“我知你想说什么,但毕竟我们有错在先,事到如今,群情激愤,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我们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远宁一人的性命和整个家族清名之中选择其一来保全罢了。”
姜云舒耳朵尖微微一动,卢质说得甚是无奈,可她却好似模模糊糊地听出了一点旁的意味,这点深意太过隐讳,还没等她琢磨明白,就已经消弭在重重凌乱的思绪里了。
然而叶清桓恰在此时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这个眼神的意思她看明白了——我早让他赶紧滚蛋,你这小祸害偏偏大发慈悲地给我没事找事!
果然,他接下来就拿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冷笑道:“你既然想偿命,关着他干嘛?直接扔出去不就好了!”
卢质可以有许多种解释。
譬如“对方得寸进尺,非要败坏卢家名声”又或者“毕竟是家中晚辈,若有一线生机,还希望尽力而为”……
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而诚恳地望着叶清桓。
姜云舒突然意识到,她这条傻鱼好像刚刚大张着嘴吞下了别人吊了好半天的鱼饵,还顺路把叶清桓也一起给捎上了。
卢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就突然透出了一点狡猾的味道来。
作者有话要说:
冷,没有评论,没人理,然而不想申榜单……懒死算了!
第83章 鬼哭
卢质刚走,叶清桓立刻就不再端着了。
他黑着脸把刚刚恍觉大事不妙的姜云舒拽到身前,咬牙切齿地数落:“蠢!蠢死了!我怎么就教出来你这么个一根筋的傻丫头!你脑袋上那俩耳朵是摆着好看的?这么多年难道就没听说过卢质卢子淳的的名声——是个人就知道,那是只惯会装傻充楞的老狐狸!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脑子让狗吃了?!”
姜云舒在荒山野岭里钻了好些年,还真没听说过这位前辈的赫赫威名,但她自知理亏,瘪了瘪嘴没敢出声。
见她这副认怂的小媳妇样,叶清桓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气势汹汹地憋了好半天,最后却仅仅十分克制地戳了下她的脑袋,摆摆手把她撵走了,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但她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掉的背影刚一消失,他的表情就黯淡了下来。
修者不是无情,然而想要在这条通天的长阶上一路攀爬到顶,有太多的时候需要摒弃一时的冲动,也有太多的时候需要把自己的情绪抽离,才能穿透重重迷障看清事情的本相,而不至于失足陷死在虚假的伪装之中。
可他的小徒弟,从初见——甚至是从那场连他如今都不记得的初见开始,一直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点长进,就算见到了那么多阴谋和背弃,竟然还是时时愿意去相信,去怜悯,去帮助,甚至去牺牲……就好像那些美好却太过天真而不合时宜的感情已经被深深刻在了她的骨子里似的。
叶清桓慢慢地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有些悲哀地想:“等到我不在了的那一天,你这样可怎么办呢……”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且不说叶清桓心里十分发愁,连老老实实地躲回自己房间的姜云舒也同样不安。
她有些后怕地想起来,如今她再不是一个人了——过去这几年她无牵无挂,为了图一时的痛快哪怕轻掷生死也不算什么大事,可现在不行,她多说一句不过脑子的蠢话便有可能会拖累叶清桓,而他……已经再也承受不住多少拖累了。
阳光下的嬉笑总能掩盖许多令人不愿去注视的阴霾,直到夜色深沉,那些被刻意掩藏的东西才会无声地探出头来张牙舞爪,在人心头肆虐。
姜云舒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抬手按住了有点发冷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阵幽幽的哭声传了进来。
她一惊,疑心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却绵延不断,忽远忽近地飘来荡去。那是个女声,听起来非常年轻,说是在哭,却又并非寻常的柔弱呜咽,更远远谈不上嚎啕,只是一声声诘问控诉,语调里甚至未见哭音,却又无端地让人觉得声声泣血……
姜云舒猛地推开窗。
“啪”地一声似乎惊扰了不速之客,古怪声响倏然断绝。
院中依旧是浓重夜色,冷风被困在四面围墙之内左冲右突,发出呜呜低鸣。
另一边,叶清桓大约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披衣站在门口,衣袖挽起,手中托着一盏蛟油灯,另一手护在灯前,微弱的火光被夜风吹得摇晃不定,映得他深锁的眉头愈发显得凝重。
姜云舒轻声唤道:“师父?”
直到第四声,叶清桓才终于有了反应,他如梦初醒般看了眼早已被风吹熄的灯火,再次皱了皱眉头,却一个字也没说,直接转身回房。
姜云舒“哎”了声就要跟出来,叶清桓早有预料似的回头:“别瞎操心,和你没关系的事。”
第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外面就忙乱起来。
这些日子卢家本就焦头烂额,这回更好,两件事一起闹腾起来了,简直要折腾得人仰马翻。
姜云舒好奇地听了一耳朵,回来学舌:“昨晚在虞园哭的好像是个卢家的晚辈,和她一个屋子住的小姑娘清晨起来发现人不见了,这才叫人一起出来找,你猜最后是在哪找到的?”
叶清桓板着脸:“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欠揍的毛病,要说就赶紧说。”
姜云舒牙疼似的“啧”了声,伸手去扯他未束的头发,迫使他俯下身来,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你真没趣!”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继续讲道:“居然是在虞园北边的湖边上。说来也怪,今年这么冷,可那一片却早早就开了花,据说那个卢远宁发了疯似的跑出来,一见着那片花就傻了,怎么拽也不走,说那里面有李慧娘最喜欢的一种花,他还送过她呢!”
她语气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讥讽:“外面就把这事传开了,也有昨夜听到哭声的,便疑心是李慧娘怨气不散……”
“不可能。”
她没说完,叶清桓就突然打断道。
姜云舒一愣。就听他淡淡道:“既然已入鬼道,就再难回到人世,更遑论作祟。”像是怕对方不明白,便有解释道:“阴阳相隔乃是天道,即便是叶筝那样的,也只能在修道小成之后才短暂归来片刻,李慧娘一个平凡女子,既无修为,又无精深法术符阵相佐,哪来的本事作祟——还是在这么个禁制森严的地方。”
确实如此。
收起了那些看热闹人云亦云的心态之后,姜云舒也不得不承认,作祟这种俗世话本里常用来吓唬人的邪门事确实不靠谱,然而,正因不靠谱,所以整件事便更加显得蹊跷起来。
她定了定神,又笑道:“先不说这个,这还不算完,正巧外头也闹起来了。”
叶清桓奇道:“外头?”
姜云舒说:“可不是,今天正好是李慧娘的头七,外面那帮人招魂呢,又是撒纸钱又是……唉,反正闹得厉害,非要罪魁祸首偿命,啧啧,好大一出戏!”
“……偿命?”叶清桓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他们也真敢说!”
姜云舒笑起来,手指卷着他的发梢摆弄:“可不是!”
可她随即又叹了口气:“但那个卢远宁却没个消停,也不知道从哪听到的风声,从湖边一路就跑了过去,现在闹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
叶清桓这回却沉默了下,忽然说:“你出去没多久,知道得还真多。”
“……”姜云舒后背就突然窜起一股凉气来,连忙心虚地咧了咧嘴,“遇上了个朋友和我说的。”
叶清桓:“朋友?”
他语气凉下来:“是我刚醒那天,在院门外和你聊得很是黏糊的那个朋友?”
姜云舒头皮一炸,刚要说话,就听叶清桓又凉飕飕地说:“说起来,在海底秘境外我也见过你那位‘朋友’一回,还真是个如假包换的青年才俊呢!”
姜云舒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这个当口,两人谈论的人恰好来访。
卢景琮的神色略显尴尬,一本正经地寒暄过后,迟疑片刻,才隐晦地说出了来意:“近来家中正值多事之秋,方才内外皆出了些混乱,叔父命我前来看看客人是否安好……咳,若有搅扰之处……”
他多年如一日地不擅长骗人,也不知卢质是怎么教导的,话没说完,脸已经微微泛红,后面的词也快要接不下去了。
叶清桓别有深意地瞥了姜云舒一眼,挤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哼笑,这才对眼前这仅有一面之缘的“宿敌”讥讽道:“别废话了,老远就闻着卢子淳的狐狸味儿了,走罢!”
卢景琮微怔,没明白对方若隐若现的敌意是从哪来的,便把目光投向姜云舒。
姜云舒十分见色忘义,见势偷偷错后半步,飞快地朝他做了个噤声和抹脖子的动作,然后立刻低眉顺眼地追着她师父跑了,老实得前所未见,差点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在姜云舒谄媚地凑到了叶清桓身边时,那位看似非常不好相处的前辈脸上好似闪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志得意满。
卢景琮忍不住叹了口气,觉得这一早上的事简直一件比一件诡异,他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卢家千百年传下来,人口一代比一代多,几经扩建,从深处的虞园走出来耗时并不算短,可即便如此,等几人到了大门口的时候,那群哭丧的乡民仍旧中气十足,嗓音洪亮,活像戏台上专门练过的名角儿。
白花花的纸钱撒了一地。
那口薄皮大馅的棺材依旧横在原地,里面隐隐约约的味道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些,连火盆里烧纸的烟灰味都快要遮掩不住了。
姜云舒心里有些凄凉——无论真相如何,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不仅夭亡于此,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安宁,也实在太过可怜了些。
只不过一转念,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那些吹吹打打哭喊不休的人就突然全都闭了嘴。
寂静突如其来,让气氛陡然僵硬了起来。
里三层外三层堵在门口的人群像是被洪水冲开了的蚂蚁似的,瑟缩着分到两边,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路。
剩下后面围观的闲人显然没料到这番变化,没能及时地跟着让开,还在万分迷茫地左顾右盼。
这场景实在有点眼熟,姜云舒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一偏头,正好瞧见叶清桓无动于衷的神色。他和前一天别无二致,依旧是灰衣灰发,面容苍白得让人心惊胆战,活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讨债的鬼差。
他面无表情地笼着袖子,眉目低敛,看也不看对面的人,就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他入眼似的,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淡淡说道:“你们闹得我心烦。”
好几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惯于闹事的人通常也惯于欺软怕硬,卢家人千百年的好名声成了桎梏,让他们只能在无理取闹面前忍气吞声,然而修者与凡人之间的鸿沟却并未就此被抹平,就算是停云城土生土长的老百姓也知道,除了卢家以外的修士惹不起——毕竟,没有被拔去爪牙的老虎是真的会咬死人的!
叶清桓就在门口,半步也没往前走,十分明显地昭示了他的用意就是要为软柿子卢家打抱不平。
大约是财帛确实能动人心,披麻戴孝的乡民们纠结了许久,内心的挣扎和慌乱都化作了战战兢兢的神色写在了脸上,但居然始终未曾真正退开。
过了许久,寂静的人群里终于传来了一点试探的声音。
那人藏在后面,脑袋垂得低低的,连掐着嗓子挤出来的声音都有点变调,就好像这样一来就不会被发现了似的:“……那、那慧娘也不能白……白死了呀!”
此言一出,刚刚安静下来的场面又隐约骚动起来。
也不知哪里,突然配合着响起了一声抽泣。
姜云舒这才瞧见被好些乡民围在中间的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他一身白,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但仔细看来倒像不像孝服而是卢氏子弟的服色,这会儿被几人押在地上,一脸的灰被眼泪冲得黑一道白一道,再配上那副痛不欲生似的表情,简直让人一言难尽。
姜云舒忍不住想,这人早干什么去了。
正好叶清桓也循声看了过去,终于非常吝惜力气地轻轻一抬眼,低声问:“我听说,你们要让他偿命?”
众人又是一愣,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最终全把目光投降了押着卢远宁的几个人——他们应当是李慧娘最近的血亲了。
然而,像是并没有耐心等待回复一般,叶清桓随即就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杀啊,还磨蹭什么。”说着,还乜了旁边愕然的卢景琮一眼:“找把刀给他们。”
卢景琮被这不讲理的流氓气势给噎住了,下意识又去望姜云舒。
姜云舒正在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死,一张常带三分笑的脸上居然被她硬生生地绷出了一点喜怒不形于色的风范。
他犹豫了下,想要拒绝,却蓦地记起了叔父的叮嘱,一咬牙,真的从守门的晚辈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