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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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下去,神色就越凝重:“师弟,说不定承明今天还真是误打误撞发现了……”
还没说完,左绍元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打断道:“我想起来了!”
他挽起袖子抢到桌前,两手飞快地结了几个手印,数道清光随之打到瓦片上,残瓦上先是激起了一簇灰尘,随即嗡嗡地颤抖了几下,终于不堪重负般“嘭”地一下子碎成了齑粉。
姜云舒心中暗惊,她连忙甩开一脸茫然地凑过来的左凌,往前走了几步,她虽同样没见过左绍元用的法术,但却察觉到了那方巴掌大小的空间范围内五行灵元此起彼伏的动荡。
顺序依次是水、火、金、木、土,前四种灵元波动时,周遭并无异状,直到最后土行灵元振荡,出于同源的石瓦承受不住灵力变化,才无法继续维持形体。
她惊疑地瞅了一眼左绍元,忍不住想道:“这样细致而完美的掌控灵力之法,却又如此举重若轻,绝非寻常人所能为之。”
紧接着,她便无法抑制地接着生出了个更匪夷所思的念头——人人都以为这世上境界最高的修者也不过元婴期,可眼下除了一个薛瑶,竟又多了这个老头,谁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莫非真是乱世降至而妖孽频出不成!
而左绍元那一番动作似乎太急促了些,恰好掀得犀角灯火光明灭摇晃不停,衬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阴影分明,竟有些诡异起来。
可这诡谲的一瞬间寂静很快就被他自己打破了。
姜云舒便顺势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桌面。
那几滴粘液还在原处,混杂了瓦片碎成的灰尘,像一滩污浊的鼻涕,恶心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但除此之外却一点变化都没有,就好像方才无论哪种灵力的振荡都与它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左绍元满面凝重地盯着那点脏东西,他单掌按在额头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没头没尾地说道:“大约离现在一千年前,百里外有一片山中林木渐渐枯萎,里头飞禽走兽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几乎一个都瞧不见了,连树上的鸟蛋都一碰就碎,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了个空壳子……附近好几个猎户的村子都过不下去,生怕是鬼怪作祟,没几年就都接二连三地举族迁走了!”
他停顿了片刻,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继续平板地陈述道:“城里的修士当然不信鬼怪作祟之说,几年间也派人去查看了数回,却都没查出个结果来,只得不了了之。我也偷着去看了一次,只觉得当地并无阴邪残留,但不知怎么回事,附近天地间的灵元像是泄空了似的,所存者不足十之一二……”
叶清桓便问:“你没有再详查?”
左绍元话音顿时一收,老脸上泛起了点羞愧,讷讷解释:“我……老奴当时刚刚回来,还在隐姓埋名,实在不敢招摇,就、就……”
眼看着他又佝偻了下去,不合时宜的悲怆夹杂着迷茫再度从他脸上显露出了端倪,叶清桓赶紧把这半句话头给打断了,没给他再次发疯的机会:“如此说来,这妖兽像是老邻居了,只是为何一直蛰伏到如今才有现世征兆?”又皱眉问道:“对了,那山谷在哪,我去……”
雁行忽然道:“你还有要事,不可耽搁,此间后续之事交给我就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让承明跟你一起去,现在就出发罢!”
“哎?”姜云舒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突兀地点了名,心里一咯噔,深觉流年不利。
却听叶清桓冷冷道:“那妖兽似能吞噬灵元为食,你是怕它们这会儿已经吸干了防护法阵的灵力、偷偷摸进城里来了,所以才急着把我支出去?”
雁行便不说话了。
叶清桓难得地扯了扯嘴角,挑起抹生疏已久的冷笑:“我走了倒是轻松,但你看看这里能用得上的还有几个人?莫非满城数万百姓的性命就都指望那些除了仗势欺人以外屁都不会的蠢材么!”
左绍元依旧弓肩缩背地闭口不语,一张老脸上仍是恍恍惚惚的,就好像那些“蠢材”和他的徒子徒孙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似的。
反倒是雁行被噎得够呛,半天,叹了口气:“你总有歪理!罢了,若有万一,你不准逞强!”
说罢,他示意一副呆相的左凌去请人来,顺便冷着脸瞪了姜云舒一眼,让她十分莫名其妙。
他这才问道:“你之前说遇见过妖兽迁移,当时情况究竟如何?”
姜云舒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把经过又讲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当时确实没发现异样,只因数目过于庞大,这才觉得不对劲的。”
雁行斜乜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叶清桓淡淡截口道:“为难个晚辈做什么,那食灵兽是混在兽群中来的,又或是随后跟来的,又有什么关系,有功夫想这些没用的,不如盘算一下怎么应对。”
雁行又被堵了一句,连心口都快疼起来,再看看姜云舒八风不动地眼观鼻鼻观心、明显没领情的模样,顿觉他这遭瘟的师弟实在是又眼瞎又不分好赖。
这时已有左家的几个修士进来了。
为首的却不是那个性情软绵绵的家主,反而改成了左师。他刚离开半个多时辰,可这会却像是初见贵客似的,又一丝不苟地做足了整套礼节,吩咐下人去端茶倒水,很是不紧不慢,一直磨蹭到邻近的几家修士也纷纷派人上门了,这才轻言慢语地询问:“两位真人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这才召我等前来?”
他才刚问完,门口就“砰”地一声响,一个人莽莽撞撞地冲进来。
左师叹了口气,细细地皱着眉冲那人摇了摇头。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左凌那个给跟棒槌就当真的傻小子,他得了眼色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外人,连忙又退回去了一点,好歹没撞上哪位长辈。
他大概是跑得太急,几丝头发松脱下来粘在脸侧,显得有点狼狈,却只匆匆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小声禀报:“老祖,两位真人,越家不肯来,说即便是清玄宫的人也不能……”
左绍元这主家的老祖宗还没说话,叶清桓已一撩眼皮,先一步越俎代庖地冷嗤:“爱来不来,我管他去作死。”
众人便是一惊。
趁着他还没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雁行赶紧干咳一声,说道:“这次冒昧请诸位过来,乃是因为敝门弟子意外察觉附近大批妖兽异动……”
他毫不藏私,言简意赅地把这一下午发现的事情讲了一遍。
小花厅左右摆了两溜总共八张椅子,其中七张坐了人,皆是这城中尚算有头有脸的修士,即便不是各家家主,也至少是个主事,可即便是这样本该见多识广的人,待听到后来,也大都坐不住了。
雁行刚说出几人推测那妖兽有食灵之能的时候,一个细长脸、须发枯黄的中年修士终于忍不住了,起身问道:“阁下所说可是真的?宁苍城大阵运转已久,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他不仅长得难看,连声音也尖细嘶哑得有些古怪,简直像是黄鼠狼的远房亲戚。
仿佛正是被他这刺耳的一声诘问点醒,其余众人也都纷纷从心神不宁中回过神来,顿时也跟着你一嘴我一嘴地追问起细节来,七嘴八舌之盛况堪比菜市场讨价还价。
姜云舒按着礼数侍立在叶清桓身后,半垂着眼皮,假装没听见这些安逸久了的修士们掩耳盗铃般的自欺欺人。
却不防听到前面不耐烦的一声冷哼,她登时一个激灵,就知道事情要不好。
果然,叶清桓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讥讽道:“怎么,吓着了?用不用找人给你们挨个换换尿布?”
话音刚落,屋子里鸦雀无声。
唯一的一名女修已经涨红了脸,而黄鼠狼修士也正怔愣地盯着他,嘴角垂下的两绺稀稀拉拉的胡须抖了抖,衬出他的口型——斯文扫地。
雁行心里再次叹了口气,驾轻就熟地收拾烂摊子:“诸位想要确认事情真伪,此乃人之常情,然而只要妖兽一时未袭城,此事便一时无法验证,但若真等到妖兽动手,只怕就又措手不及了。”
不等众人品出话中潜藏的逼迫嘲弄意味,他就又微微一笑:“现在请各位前来,也是想未雨绸缪,我等初来乍到,对贵地不甚熟悉,还望诸位集思广益,想些应对之策才好。”
姜云舒颇觉诧异地觑了他一眼,没料到这好似眼高于顶的大师伯居然也还挺能屈能伸。
然而不管怎样,厅中将起的骚动算是消弭于无形了,一阵窃窃低语过后,黄鼠狼修士边上那位紫衣女修率先说道:“不瞒真人,宁苍城护城大阵正是在下的先人所设,若说对大阵的熟悉,非我曲家子弟莫属。若真人所虑之事果然不假,想来大阵总该有些异样,在下这就派人去阵法各关窍处查看,届时便知事态究竟如何。”
雁行便人模狗样地颔首微笑道:“劳烦道友了!”
宁苍城虽不小,但对修者而言,横穿过去也不过是片刻工夫。不多时,就接二连三地有传讯来。
紫衣女修手中捏了个咒诀,只听几张传音符中响起声音来,先是个年轻男人禀报:“家主,城南离位阵法无碍,灵石之内灵元充沛。”
随后是个年长些的女声:“坤位无碍。”
紧接着依次有人确认巽、震、兑三地一如既往。
紫衣女修不露痕迹地瞥了叶清桓一眼,嘴边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终于找回了一点场子。
叶清桓这会却沉默了,垂着头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又过了一会,又有讯息传来,这一回是说乾位艮位安好的。
众人愈发放下心来,虚惊一场之后,情绪跌到了底,便卯足了劲地反弹了起来,已有几人毫不避讳地谈笑,半是放松半是揶揄地开起了小题大做的清玄宫来客的玩笑。
没几句话,姜云舒就听见了有个声音不怀好意地嘲弄道:“含光真人虽然声名日盛,但似乎还是在门派里深居简出太过啊,要知道,我等修道之人,哪天不遇到一点风吹草动的消息呢……”
姜云舒心头突地一阵火起,脸色一寒。
却听叶清桓慢吞吞地问:“北边有消息了么?”
众人一惊,这才记起正北方坎位上还没有传回讯息。
而恰好就在此时,又一只传讯的符鹤从紫衣女修的法器里现了形,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方要展开个笑容,可下一刻,表情却因纸鹤中传出的一句话而冻住了。
——娘亲,三哥的魂灯怎么突然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
烦躁,卡。
第72章 去留
稚气尚存的语音未落,众人还没来得及把心底的惊骇浮到脸上来,突然天光一暗。
一阵泛着说不出腥臊气的风从门窗缝里挤进来,各处的犀角灯感应到了这妖物的腥气,像是真的要应了“犀照洞明”的老话,登时“滋滋”乱响了几声,此起彼伏地爆出了好几簇异常的火花。
叶清桓好像终于把事情想明白了,猛地一抬头,低喝道:“掌灯!”
站在他下首的修士望着通明的灯火愣了愣,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只见十数盏犀角灯的光芒之下忽然清楚地映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影子,随即,灯火像是不堪承受妖物邪气一般, “噗”地冒出一阵青烟,转眼间就一齐熄灭了。
浓重的黑暗突如其来,修者再怎么五感分明,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样突兀的变化。
可就在这一瞬间里,无孔不入的腥气愈发浓郁,不知是谁突然“啊”地痛呼一声,调子里既惊且惧。
“黄鼠狼”刺耳的嗓音立即高声叫道:“小心!都小心!”
话是不错,可在一片黑漆麻乌里实在于事无补,反倒弄得众人愈发混乱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就又有两人的惊呼响起。
这时才终于有第一星亮光闪过,刚好映出黄鼠狼修士那张惊愕的瘦脸,咒术的火光一闪即逝,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掐灭了似的,只听他嘶声大骂:“谁有夜明珠?!这、这东西太他娘的邪门,点不着火!”
然而话音还未落,他就被人给堵了嘴,周遭猛地腾起一片沉沉的暗光,不祥的火光刹那间便浸满了整个花厅,让周遭全都染上了晦暗的红色。正蜷缩在一人脚下蓄势待发的黑影顿时无所遁形,它仿佛大吃了一惊,“嘶”地尖吼了半声就要逃,但几乎就在此同时,两道锐响一同破空而至。
破空之声未落,最靠近门口的一个修士只觉一阵腥风拂面而过,下意识地一侧脸,下一刻,他半边脸上一热,拿手摸了一把,借着暗沉的光线看去,才发现竟是满手黑红的血。
饶是他也算见多识广,也不禁心跳漏了一拍。
旁边突然有人骇然叫道:“这、这怎么是越航!”
这一嗓子喊出来,诸人皆吃了一惊,连忙循声望过去——那个一直站在主座边上勾肩缩背、几乎让人以为是老管家的白胡子老头已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去,他背冲大门,将那黑影给堵在了屋子里,一只枯树枝似的老手正掐着它细长的脖子,把那滩柔若无骨似的东西紧紧扣在了原地,而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