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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百草-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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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被白光传出的一个年轻女修跌跌撞撞地扶着身边的人冲了出来,她抬起花猫似的脸,茫然地左右望了望,忽然目光一凝,大叫道:“师祖!”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居然被她叫出了一股千回百转的韵味,最后的尾音还没落下,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也不避讳,当着一群人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难得的是,奔着绿绮长老过去的时候竟还没把身边的伤者抛下。

倒是受伤的女修自己先受不了了,刚一离开乱哄哄的人群,就把人推开,苦着脸道:“阿乔你鼻涕都蹭我身上了……”

两人正是何乔与梁敏敏。

在她们身后不远,为两人开出一条通路的卢景琮、阮梨等人也跟了出来,皆是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方才那一番撕扯竟比在秘境之内出生入死数月还令人狼狈。

何乔边哭边语无伦次地将卢景琮与后来遇到的那对荆山派的师兄妹介绍给绿绮长老,一行人略略行礼叙话之后,便有自家长辈寻来,何乔见人都走了,这才愣了愣神,忽然又哭起来:“师祖,李师姐……李师姐不在啦!”

而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叶清桓也在人群中发现了川谷等人的身影。

他不假思索地闪身上前,周围一群筑基期的年轻修士被他气势威压所慑,全都没了动静,竟在这人挤人的混乱中硬生生地让开了一条路。

未等川谷几人开口,他便开门见山地问:“你们见到云舒了没有?”

川谷一怔,倒是白蔻嘴快地反问道:“六娘?我们怎么会见到六娘——她也进去了?怎么会!她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叶清桓不禁窒住,数百个日夜之前,那些本不想再去回忆的旧事骤然涌入脑海,他有心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一切都不过是借口而已。

归根到底,是他选择背弃了她。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嘈杂的声响中,有什么人在大声呼喊:“承明!”

他蓦地转过头去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个俊秀高挑的青年,眉眼焦灼,一边避让时不时冲出来的人,一边喊道:“承明!你在吗?承明——”

叶清桓精神一振,扣住那青年的肩头:“你见过云舒?”

卢景琮愣住:“云舒?”

叶清桓不耐烦道:“姜云舒,道号承明,她是我的徒弟!”

卢景琮木然地将“姜云舒”这三个字在舌尖品味了一回,心里隐隐有点酸涩似的,连忙心虚地收起多余神色,想要退步施礼,可肩膀却被死死抓住,让他连一寸也动不了,就只好实话实说地将结伴与最后分开之事简明讲了一遍。

末了,见叶清桓不知在思索什么,仿佛有些失神,他便迟疑道:“前辈可是清玄宫含光真人?”

叶清桓与他个子差不多高,平时总是微微敛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瞳,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忽然抬起眼。

卢景琮这才瞧见,那双眼睛瞳孔极黑,像是将万顷夜色全都融进其中了似的,却又极清明透彻,不染半点尘埃,衬着灰色长发和苍白的脸,竟给人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他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

就听叶清桓问道:“她提起过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卢景琮觉得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毫无表情的脸上居然丝毫有点患得患失的期待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石坑中的变故与姜云舒的异样讲了出来,说道:“承明师妹当时说,前辈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他没想到,这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却毫无来由地触怒了叶清桓,他苍白的面色愈发冷冽,厉声道:“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知道!

他想:“但凡我知道的比叶筝那模糊不清的预言再多一点,我便是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她落到钟浣那般地步,可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就因为一切都是未知,所以才不得不辜负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所以才只能怀抱着最坏的打算,像个懦弱的废物一样,不敢有一丝迟疑地远远逃开……

叶清桓胸口重重起伏几次,将满心冰冷的窒息感极力忽略掉,声音紧梆梆地重问道:“她进了那个石壁裂隙多久了?”

卢景琮担忧道:“秘境中时间流逝不稳,感觉上大约有半天,但实际应该更久一些。”

叶清桓又问:“你们被传送出来之前,有没有再得到过她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问的都是废话,但就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些琐碎的蛛丝马迹,他心里结着一团乱麻,解不开也斩不断,每一时每一刻都让他煎熬焦灼,就只有在徒劳地询问这些已然无法更改的细节时,还能欺骗自己,假装他还能帮得上忙,事情也尚有转机。

若是换一个人,大约也无心敷衍,偏偏卢景琮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问什么就答什么,还不停地回头往人群中瞅,就好像那里随时会再闪一道白光,把姜云舒送出来似的。

可天不遂人愿。

许久过去,乱糟糟的众人终于散开,一群劫后余生的年轻修士皆与同伴或自家长辈抱头唏嘘去了,就连混迹于人群之中的几个恶名远扬的散修都得了个结果——何乔等人眼尖地把他们认了出来,他们大概也没少害人,顿时就落到了个人人喊打的窘境,其中那结丹修士本来还想逃,却被绿绮长老追上,转眼就在她的惑心琴音之下自断了心脉,死不瞑目地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作伴去了。

当初在秘境之内丧心病狂地杀人夺宝,不知欠下了多少血债的一伙恶徒,死了之后,也并未比谁多显出一条尾巴两只犄角,不过也就是几具令人唾弃的肮脏而又平凡的皮囊罢了。

然而,即便到了尘埃将要落定的此时,姜云舒也依旧没有出现。

冷静下来的年轻修士们已开始悼念失去的新朋与旧友,不知是谁在哀哀哭泣,痛惜死者尸身将永存于寂寥海底,于崩塌的秘境同朽。

在场谁没有经历过几番生死离别呢,闻言顿时引发哀声一片。

叶清桓满腔的焦虑和侥幸还没完全倒出来,一听到这么一句话,顿时如遭雷击,心里那些繁乱的丝线骤然收紧,他耳畔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想道,这简直是胡扯,“尸身”这个冰冷的字眼怎么会与他那爱哭却也爱笑的小徒弟联系在一起呢……

那个满脸促狭,会做出一副不正经的模样戏弄他,却也会坦率而执着地将最为真挚的感情捧到他眼前来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没了?

那些人是疯了还是傻了?明明秘境之中尚有活人,他们究竟着急哭什么丧!

他恨不得立刻去堵上那些丧气货的嘴,让他们赶紧散开,他还要完成符阵冲开秘境去救人……

可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叶清桓腕上却陡然一凉。

灵犀锁中,最后一点金红微光倏然熄灭。

一切侥幸的祈盼终于全然破碎。

叶清桓愣了愣,不由自主地踉跄几步,脸上最后一点微弱的血色也倏然褪去,又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心中那些绷紧到了极点的丝线一齐断裂的声响。

长风终有散时,流云也有尽头,更遑论人间本就是聚散无常之地,他本以为毕竟还有一线师门牵连,此生总会再有重逢之日,然而直到如今才发觉,原来故人已悄然远走,就连他自欺欺人地用法术固化下来的一点念想,终究也还是留不住了。

他便茫然地想起,他此生此世对姜云舒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叶筝从未错过”。

直到最后,他还站在别人那边,指责她是个身怀异种的祸害。

而现在,这个祸害终于死了,死在了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连再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愿留给他……

岂不可笑!






第64章 故地
石块落入岩浆,融化,而后浮起,被其上同样灼热的气息拂过,泛起灰暗而肮脏的色泽。

热浪腾起时,残渣般的灰烬便随之升上半空,然后飘飘荡荡地再落下来,等着无数年之后,或许会重新凝固成为新的山石。

一堆灰烬之下,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坚硬起来的尘埃不情不愿地被抖落下去,渐渐露出里面隐藏的东西来,竟是个身形纤瘦的活人。

姜云舒像是坐久了腿脚不灵便似的,慢腾腾地爬了起来,生怕扭了腰一般更加缓慢地活动了下筋骨,手掌按在僵硬的脖子上,往四周瞧了瞧,又拍打了几下身上的灰尘。

第一眼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她好似有点疑惑,想了想,拈起指尖,往身前随手掸了一下,一阵清凉的风从她手下流泻而出,横推到了崖边,将一路上的灰尘扫了个干干净净。

她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像是被扬起的灰呛着了。

而随后,就发现了厚厚的灰尘下面果然藏着个灰扑扑的传送符阵。

姜云舒找了一圈,觉得这大概是唯一的出口了,便不再迟疑,十分混不吝地踏了上去。

出人意料的是,传送法阵的另一端居然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岛。

巴掌大的小岛连盖间房子都嫌局促,上面统共只有两块半人高的石头你侬我侬地靠在一起,中间支出来一棵半死不活的小树,也不知道是被哪只不长眼的海鸟带过来的种子发了芽,其余的地方就只剩下了脏兮兮的沙子和鸟粪。

姜云舒刚一出来,就听见头顶一片唧唧呱呱的鸟叫声,一大群海鸥被惊起,在半空拍打着翅膀盘旋,鸟毛落了她一脑袋。

她连忙狼狈地用袖子护住头,生怕沾上从天而降的其他什么东西。
嘴里还嘀嘀咕咕:“都离远点,离远点!没看见我这衣裳是你们家鸟祖宗做的么,等会当心我也拔了你们的毛……”

可惜海鸥没听懂,示威似的“嘎”了一嗓子,就要俯冲下来,把姜云舒吓得窜了老远。

她也像只水鸟似的,如履平地般踏波而行,连破破烂烂的裙角都没沾湿一点,逃得够远了,脚尖轻点几下,微一错步旋身,指尖向水面轻轻一弹,便有几滴海水弹子似的冲上天空,虽然没打中那群海鸥,却把它们吓得不轻。

姜云舒便哈哈大笑起来,趁着那些扁毛畜生还没反应过来,十分见好就收地立即召出飞剑跑了。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姜云舒发觉这话终究还是有点道理的,她循着记忆找到白沙岛,却发现原本幽静的小岛上,除了原本的渔家以外,已多出了整整三条街的住人,连店铺都开了十几家,俨然有变成新一个明珠岛的架势。

可码头上显眼的翎舟却不见了。

她好容易在距离白沙岛百十里远的海面上找到原本的翎舟船夫时,他正悠闲地躺在一艘普普通通的小渔船上晒太阳睡觉,身边还放着一张湿淋淋的渔网,好像已经改行做了渔夫。

姜云舒轻飘飘地从飞剑跳到船头,蹲下来,拄着下巴等那船夫睡醒,却没想到,对方一睁开眼睛看到她,震惊得差点没从船上蹦下去。

他连斗笠掉到海里都没注意,指着姜云舒的鼻子,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没死?”

姜云舒:“啊?”

她忧郁地蹲在他旁边:“……我究竟哪里看起来像是死的?你给我说明白。”

船夫目瞪口呆地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试探着问:“那你知不知道,秘境已经关闭十年多了?”

姜云舒猜到时间必不是当年了,却没想到她这一个耽搁,居然横跨过去了十年光景,就禁不住也愣了下。

船夫盯着她瞧了半天,见她虽然看起来披头散发像个野人,但确实还会喘气,便又问:“你明明没跟别人一起出来,这些年究竟跑到哪去了……你师父差点把海底整个都给掀了你知道吗?”

姜云舒愣道:“我师父?”

船夫坐起身,伸手把斗笠从海里捞回来,抖了抖水:“可不是,那年你们清玄宫不是有个小姑娘从秘境刚离开就出事了么,那以后,你那些师兄弟就全被召回去了,他再一提清玄宫门下,我就知道找的肯定是你啦!”

他心有戚戚焉地回想道:“小姑娘,你那师父脾气可真……啧啧……”

姜云舒一点都不想跟他扯淡,有些伤口就算旧了,结疤了,可一碰却还是疼,她便一屁股坐到船板上,岔开话题:“哎,行了行了,少废话,你有水没,先给我一口!”

船夫没见过这么一张嘴就是股土匪味的小姑娘,觉得真是白瞎了那副人模狗样的好长相,从腰间摸了个水壶地给她,就看她仰头一口气灌了个见底,还意犹未尽似的,就着洒出来的一点清水抹了把脸,问道:“秘境里被困的人都出来了吧?”

船夫道:“出来啦!就是可惜进去足有七八百人,到最后出来的也就三百来个……”

姜云舒想起那些步步危机的日子,神色一黯,却只轻叹道:“出来就好。”

船夫可能天生就没有眼力见,见她不说话了,便又老调重弹道:“我看你也是捡了条命,挺好,赶紧回门派去吧,你师父都快急死啦,要不是……”
姜云舒十分想抽他,觉得这人简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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