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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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再次紧闭了双眼,将自己被那亦真亦幻的光明吸引的目光硬生生截断,沉默地转过头去。
姜云舒在原地站了许久,发觉果然问不出一个字来,最终只好低低地叹了口气,安静地离开了。
此后一连数日,她都极少在叶清桓面前出现——倒不是她不想,而是一不留神被姜宋捉住了。
姜宋似乎很是不满一别数年,姜云舒的境界居然进展如此缓慢,待到听闻了姜云颜的死讯之后,更是秉承着多学点东西才能保命的想法,不肯浪费哪怕一刻这重逢的宝贵时光,把姜云舒操练得死去活来。
直到叶清桓那看着吓人的伤情好得差不多,姜宋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他最后盯着姜云舒又演练了一遍御剑的诀窍,终于露出了一点欣慰之色,取出了一只细巧的手环递给她,说道:“你的乾坤囊不在身上,便把这个拿去罢,不是什么好东西,比不得你师父的青玉环,但也勉强可供一用。”
姜云舒见那银镯轻巧,雕着简单的花草纹样,虽乍一看上去普通,但内侧却有一串纹章般的镂刻的聚灵符咒,除了储物功用以外,好似还可以帮助佩戴之人理顺真元内息,就觉得它怎么看都和“勉强可用”搭不上边。
她就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从小到大,她和这位叔祖相处的时光寥寥无几,对他的感情比起亲近也更多是敬畏,可偏偏手头的合用之物几乎都是他赐下的,又几次三番得他悉心教诲……
姜宋冷淡惯了,极少闲谈无用之事,见她一脸又感动又别扭的神色,便退后了几步,引开话题:“此事我本未打算这么早告知与你,只是如今看来,你心性天然,身边又有含光真人照看,应当不至于如我早年所忧心那般踏入歧途。”
他负手而立,冷峻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凝重:“你可知,姜家这些年来,远非自称那般行事磊落,更古早之事且不提,近三四百年之中,白栾州至少有五六修真世家的倾覆与姜家脱不开干系……”
说到这,他觉出姜云舒似乎并不很吃惊,便话锋一转:“你已知晓此事?”
姜云舒不知他怎么突兀地提起这些,但仍实话实说道:“我猜想,大概是为了谋得别人的家传秘典。”
姜宋点头道:“正是如此。”
他淡漠的脸上忽而勾起了一点极隐晦的冷笑:“你可在疑惑我为何要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姜云舒心中不自觉地一沉。
陈年旧事么……就在两年多以前,姜云容刚刚被她的亲祖父姜安心急火燎地嫁去了商家,而中间的种种细节,都在昭示这场看似水到渠成的联姻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光明正大。
这事,不仅是她,连姜云容自己也察觉了异样,可那又能如何,无数的牵绊与侥幸一步步地把人推进了注定的路上,她也只能期望上天眷顾,让姜云容夫妇多做些准备,能够逃过这一劫。
她这念头一闪而过,就听姜宋说道:“因为我母也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姜云舒愕然,连呼吸都顿了片刻,见姜宋眉心微微皱起,淡淡道:“若依父族,我本该姓宋,幼时的名字叫做宋铎。宋氏本是小有名气的剑修世家,可惜在我随母回姜家省亲时,府中防御阵法莫名失效,家中上下数十人全被‘匪徒’所杀,家传剑术也因此失传。”
姜云舒:“……”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姜宋常年漂泊在外,连什么时候拜入师门都瞒着姜家人。
姜宋略过了他如何发现真相等苦大仇深的往事,直接说道:“除我以外,数百年来被灭门的家族、门派之中尚有零星幸存之人,我不知他们是否猜到了真相,但那些人遭受变故时年纪已长,不似我才三四岁,十分好糊弄,又有母亲拼死护佑,姜家便不能放任其留于世间,每次一得到消息,无论真假,都会派人打着剿灭邪魔外道的名义去斩草除根。”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姜云舒:“你父亲最后的任务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外出一周,修文没法设置存稿箱,只能先改好,每天蹭网解锁一章QAQ
第43章 意外之喜
普通的一句话,听在姜云舒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什么!”她只觉全身都骤然冰冷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盯着姜宋。
而姜宋却没有立刻回答,抬手拂去肩上细雪,淡淡道:“落雪了,回房中再叙——含光真人也可同行无妨。”
姜云舒动作僵硬地扭过头,顺着姜宋的视线望去,只见叶清桓正面无表情地抱臂而立,就站在距两人不远的古木之侧,也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了。
他偷听得理直气壮,被人点破也毫无尴尬之意,微微颔首道:“也好。”
——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被人邀请来的客人似的。
太虚门地处白栾州东方一处山谷之中,四周山间气候异常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除了盛夏的一个月,其他时候都落雪不断,好在谷中多有温泉,尚能令修者居住的地方不至于寒冷得太过严酷。
姜宋的居所,便距离其中一处泉眼极近,即便是在深冬时节,亦可开窗赏雪而不觉冷,在此初夏,便更觉温暖湿润。
令待客的弟子退下之后,姜宋浅饮一口清茶,动作与其说优雅,倒不如说是合乎礼仪,他放下茶杯,这才说道:“你父亲早知姜家行事伪善,若只是他自己,只怕根本不屑回去,可偏偏有了你……”
他微微一叹:“他既带你回去了,便知道你早晚会成为他们操控他的筹码,在老五遇害之后,他便已有预感,故而托我照拂你一二。”
姜云舒忽然插言道:“我爹是真的去和那些……厮杀了?”
地底的幻境让她明白,人与人之间或许不需要有什么仇恨与分歧,有时只是因为失察踏入了同一个陷阱,便不得不成为别人棋盘上的卒子,拼死相搏。
可即便再明白,她却仍然不愿意相信。
姜宋道:“我不清楚详情,当我寻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但你父亲不是蠢人,也不是不分是非的凶徒,当时的战场虽然看起来惨烈非常,但我总觉得有些古怪之处……”
他说到这,经常冷淡无波的表情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可姜云舒正在思绪纷乱震惊之际,根本无暇去分辨这细微的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她肩上忽然搭上来一只微凉而骨节分明的手。
叶清桓数日来第一次开了尊口:“北辰真人的意思是,云舒的父亲可能尚在人间?”
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姜云舒呆若木鸡,她心里那些千头万绪的乱麻,好像被骤然落下的一道惊雷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空白。
半天,她才惴惴地挤出来一点声音,自觉声音都在飘:“我爹爹……还……活着?”
叶清桓不知为何,觉得她这幅胆战心惊的怂样十分碍眼,手上一用力,差点将她压成个蜷在椅上的团子。
姜宋颔首:“有可能。”
他瞥了对面两人一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不见心不烦地把目光投到茶烟上去了,解释道:“后来我赶去出事之地看过,彼处方圆十数丈内草木倒伏,岩石崩裂,像是修者或高阶妖兽自爆内丹而致,因自爆威力过大,争斗中心之处断肢血肉横飞,难以寻得完整尸骸。”
他忽然一挑眉,目光灼灼:“虽然一切看似毫无纰漏,但我对你父亲知之甚深,他从小谨慎,也不乏机变,出门前更是早已看破了他们想要借机害死他的打算,你说,他会真的毫无防备么?更何况,若他真连执剑的手臂都被人斩断了,怎么还会往战场中心凑——但凡他有一点躲避的心思,怎会尸骨无存,除了那条断臂以外,一点遗骸都再找不到?”
姜云舒没出声,她知道自己无论是赞同还是质疑,总该说上一两句话,可她脑子里却只是嗡嗡地响,血流一阵一阵地涌上头顶,然后又急速地褪下去,让她不由自主地晕眩起来,手指紧紧地扣住桌面才能稳住身体。
姜宋没急着听她的意见,摩挲着茶盏沉默了许久,待她脸色渐渐恢复了些,才问道:“若你父亲分明幸存下来了,却把你扔在那虎狼窝里,多年来不管不问,你可怨他?”
听到这个问题,叶清桓神色骤变。
——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让你经历了那么多本不该遭受的痛苦,你可怨他?
那只被封在冰中的满是怨毒的眼睛,梦魇一般再次从记忆中浮现出来,叶清桓只觉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好似又被再度扯开了,冷得彻骨,连杯中热茶洒到手上都浑然不觉。
可姜云舒也不知道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闻言却只愣道:“我为何要怨他?”
她茫然了一会,好似忽然想明白了姜宋的用意,轻声说道:“我想他啊,这么多年,我始终想他,有好多个夜晚,我想他想得都快疯了……”
但她随后却摇了摇头,苦笑道:“可我想他是因为他是我最喜爱的亲生父亲,我既然这么喜欢他,又怎么忍心为了再见他一眼,就逼着他回到那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他已丢掉了一条胳膊,难道我还要逼着他连命也丢了吗!只要他还好,我就算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话音落定,室内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叶清桓才后知后觉地觉出胸口闷得慌,竟是连呼吸都忘了。
姜宋也默然良久,声音终于和暖了少许:“既如此,若你有机缘,便去西南瘴林附近瞧瞧,我追寻的线索到了瘴林外便断了,但你再去看看也没有坏处。倒是姜家那地方,若能少回去,便少回去几次,也莫要提起我的事情!”
姜宋把该说的嘱咐完,便也不再留客,端茶道:“此后前途难测,还望含光道友多多看顾云舒。”
叶清桓神智尚未全然回笼,只能干巴巴地回道:“理所应当之事。”
紧跟着,姜云舒便规规矩矩地跟姜宋告辞,规规矩矩地低头走出了院子,又规规矩矩地一路回了暂居的客房。
可刚一关上房门,她就忽然不规矩起来。
方才积攒下来的那些意外之喜像是一下子全都倾泻出来,姜云舒“哈”地大笑一声,兔子似的在屋里连蹦带跳地转了好几圈,末了,一转身见到叶清桓惊愕的模样,便喜不自胜地往他身上一个飞扑,抱着他的腰,眉开眼笑地蹭来蹭去:“师父师父,我爹还活着!他还活着!你听到了么,他还活着!”
叶清桓心头重重一跳,不自在地扭开脸,并没有浇冷水说那不过是个未加确认的推测,只是一手抵着她的脑门,把她推开足有三尺远,皱眉道:“又不是我爹,你和我说个什么劲!”
姜云舒这会简直快活得像是在云上飘,闻言也不恼,笑嘻嘻地扒住他的胳膊,恬不知耻地回答:“话可别说得这么早!”
她这话的言下之意太好辨认,叶清桓顿时跟被火燎了似的,飞快地抽出手来,那些想要抽身退步的苍凉心绪与不受控制涌上头的热血混在了一起,让他的喉咙卡住,好半天才色厉内荏道:“少跟我扯淡!谁教得你没大没小死皮赖脸的!回头等我发现你修行搁下了,看我不抽得你喊娘!”
姜云舒仅仅回以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脸。
正因他那句威胁十分粗制滥造,姜云舒本以为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却不想竟失策了。
叶清桓从这一天开始,居然跟鬼上身了似的开始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起来,严格得比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好像打算把她所有和修行无关的念头全都从脑子里压榨出去似的。
于是,自打从太虚门告辞之后,姜云舒赶路的时候需要一边御剑跟在叶舟后面吃灰,一边默记各种闻所未闻的冷僻法术,好不容易在什么地方落脚的时候,除了要勤勤恳恳地包办所有杂事,还得抽空练个把时辰剑法,就连晚上打坐歇息之前,都要全神贯注地画上一沓艰深的符咒,再背上几段各大修真门派和世家的历史……相比起来,数月前她倒挂在银杏树上装蝙蝠的日子简直如同美梦,更不用提此时若是稍微出了一点岔子——
总而言之,这月余的路程走下来,她已经因为用心不专而在御剑时被打下来十几次,踹进河里三四回,甚至还被甩了好几张因为不留神画错了而产生了奇怪功效的符咒,至于口头上那些尖酸刻薄的讽刺,更是早已经戳得她耳朵都快要肿了一圈……
姜云舒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直到脚下改换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时,她才终于能昏头涨脑地从晦涩的咒诀里挤出来一点空闲,战战兢兢地询问起此行的目的地。
等了好一会,她面前飘得一派悠闲的叶舟里头终于慢悠悠地爬起来个人,睡眼惺忪地把胳膊支在船边上,先是品评了一番她这副炸毛耗子似的模样,嫌弃地嗤笑了一声,这才纡尊降贵地回答:“去海上。”
叶清桓回答得太过言简意赅,于是姜云舒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她有心再问问,但又怕不小心戳到了债主的逆鳞,吞吞吐吐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