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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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一枚金莲形状的印记倏然亮起,人群之后不起眼的角落里,数名青年僧人双手合十,低低道了声“我佛慈悲”。
百余年前那场大劫之后,许多佛修门派传承断绝,余下的人,要么封山清修,要么浪迹世间,然而无论哪一种,在这个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遵从初心,从山野与红尘之中汇集而来,普度众生。
金莲光华闪过,紧接着现出的是银钩铁画的几个大字,一行儒生装束的男女含笑走入墨迹淋漓之间。
再往后,是抱琴绾箫的仙乐门女修。
……
山腰客居之处,堪堪调息完毕的月暝祭司忽然抬起黯淡的双眼,淡声道:“到我了。”
而山巅,谷一茗脱下风帽,露出妩媚的面容,长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悦耳的铃声叮咚响起,与阵中袅袅传来的回响彼此应和。
雁行面无表情地回身,率同门遥向北方深施一礼,又转向丹崖再行一礼,而后仗剑入阵。
荆山派,太虚门,停云城残部紧随其后。
妖修入阵。
各地散修入阵。
迷津遗民入阵。
雾灵山薛氏最后的传人薛瑶拍了拍腰间,却想起爱人的骨灰并未带在身边,一怔之后,大笑着拉住曲蔓和左凌,领着宁苍城劫后余生的众人一同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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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为天下第一门宗的幕山抱朴道宗,自掌门、长老,到门下弟子,尽数入阵。
……
而在最后的时候,远远传来一声呼哨,像是荒原上翱翔的鹰隼的长啸。
姜云舒若有所觉,轻声地“啊”了一声,听不出是惊讶还是期待。她转过头想要和谁道个别,却发现无论是月暝祭司还是卢景琮都早已不在身边,不由轻笑起来。
她屈指压在唇上,也以同样的呼哨声回应,随后人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两界魔徒入阵。
阵中魔焰蒸腾,如同异族传说中烈火不熄的神罚之地,但其中却没有痛苦的挣扎与嘶喊,各色的火焰仅仅是安静地燃烧着,安静得近乎温柔,也近乎哀伤。
——若有选择,若未曾困于无法挣脱的绝境,又有谁会甘愿入魔。
姜云舒无声叹了口气,四周灵气凝成的脉络纵横交错,越过灵元的薄幕,仿佛彼岸之处,有佛光,有剑气,有书声,甚至有似曾相识的幽渺琴音,彼此隔绝,却又相辅相依。
这便是白栾州所有的修者所共同布下的阵法了,阵无源,亦无名,唯有殊途同归的一点求生护生之心深植其中,或许也正因此,才在螳臂当车时,仍能够夷然不惧。
有沙哑低沉的声音似从天际传来,似吟唱,又似喃喃低语,声调古怪,抑扬顿挫间带出一种莫名的熟悉,却又全不同于当今任何一种方言俚语。
对岸诵佛奏乐之声归于寂静,而身边却有谁低低地出声附和,调子一如那回响于天际的吟诵。
姜云舒诧异地看过去,距她最近的是个面容阴郁的男人,他直勾勾地盯着姜云舒,幽深的眼中似乎埋藏着数不清的情绪,可最终,他只是操着半生不熟的白栾州话说道:“这是女娲大神传下来的话语,白栾州的人已经忘记了,但我们还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移开目光,低声道:“你也已经忘记了……”
昔日相携穿过无数风霜雨雪的同袍知己,早已相隔生死,如今再见时,纵使如过往一般并肩,却已是陌生人。
姜云舒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于他们,那或许是终其一生也难以忘怀的缺憾,可于她,却只不过是一段虚无缥缈的前生故事。
“再入轮回”四个字,说到底,既是莫大的希望,却又何尝不是无可挽回的绝望。
神将的吟诵声愈发沙哑了,那种奇异的韵律并未改变,但每吐出一个字仿佛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丹崖的声音便在这个时候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列阵。
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都面现凛然,在自己应守的位置,或坐或立,双手拢于胸口或丹田,各自屈指结印。
弥漫在四周的灵元悄然融入了所有修者的身体,然后以身体为锻炉,以心火为炉火,千锤百炼。
神将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并不刺耳,却像是要穿透云霄,祭天的颂词到了末尾,轩辕鼎中再一次发出了浑厚的低鸣,鼎身篆刻的星宿清光流转,与天顶二十八宿遥相呼应,一时间,天空与大地被星光勾连,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词终结,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蓦然间,闪耀的星辰齐齐模糊一瞬,天地间的光辉如同被无形刀刃隔断,上半边明亮剔透,而下半边却浓黑一片。
在这漫无尽头的黑暗之中,几经淬炼的灵元从修者们的身体里流淌出来,如同一条条细弱却晶莹的丝线,彼此牵连汇聚,纳入轩辕九鼎。而九鼎便如被点燃的微弱的火光,逐一亮起。
长夜有了光,便不再是极致的黑,在苍穹与大地正中,光与暗的界限开始模糊,似乎有新的天道与规则正在形成。
但就在这时,大地之下猛然爆发出一阵崩裂般的巨响。
像是有无数条弓弦同时绷断,又像是数不胜数的长鞭一齐挥下,爆裂声与破空声如利刃一般,翱翔的飞鸟忘记了展翅,在眩晕中直直冲向地面,走兽不堪脑中的剧痛,狂怒地撞向参天的巨木,而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人们则忍受着突如其来的痛苦与恐惧,夫妇,母子抱成一团,在混乱的惊呼声中瑟瑟发抖地等待着莫测的命运。
雪白的树根染上了浓墨一样的色泽,而这黑色又从根系的每一个孔洞中渗透出来,在空中蒸腾,随着树根一起爬出地面,拼命地从最近的生灵身上攫取血肉和力量。
暗红的泥土化作尘埃冲向半空,遮挡住了清澈的星光,长夜再度降临。
“妖邪尔敢!”
一阵又一阵磨牙吮血的声响穿透百千里山河荒原,清晰地响彻幕山上空,如同挑衅,又更像是肆无忌惮的嘲弄,丹崖大怒,长剑铮然出鞘,反手抹过掌心,鲜血狂涌而出,从未有过的怒色映着血色,覆上了他素来温和沉静的眉宇,他将长剑擎起,剑锋直指天空,血珠从雪亮的剑身落下,“啪”地撞碎在山石上,而清透的流光却自下而上升起,凝于剑尖,如同一颗遗落于尘世的星子。
便在此电光石火之际,一声低喝突兀响起:“师弟住手!”
丹崖倏地一怔。
同一时刻,遥远的北方,天地交接之处突然爆发出一星白光。
那一点光初时弱似萤火,却在须臾间铺展开来,像是一幅柔软轻薄的白纱,缓缓飘落到地面上,仿佛被这一新生的异象惊呆了,遍布人间的哭号嘶鸣之声一时消弭,奔逃躲藏的生灵全都怔愣地停住了动作,眼睁睁看着轻柔的白纱覆盖到自己身上。
一个跌倒的少年茫然地回头,错愕地发现缠卷在脚腕上的树根像被火燎了一般仓皇地缩了回去,而贴在皮肤上的那层白纱莹润的颜色似乎也沾染到了树根上,让其上浓墨般的黑色稀释开来,竟隐约露出了一点最初的本色。
不过是瞬息的光景,西北、南方、还有南海深处,整个白栾州西侧所有尚有人驻守的门派,无数灵秀山水之间,一点又一点微光化作庇护世人的层层轻纱,短暂地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构筑出了一片洁白。
但也只是极短暂的时间。
常阳山清玄宫中,老人的须发在顷刻间如染霜雪,他手持长剑,向后倒退一步,似乎想要用剑支撑住身体,可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折声,长剑寸寸碎裂,跌落于地。
霜华真人蓦地面露悲色,失声道:“……师尊!”
松壑真人默然一刻,缓缓笑着转过头来:“我这个掌门人无用,闭关百年,将担子都压在了几个弟妹身上,就连怀渊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也不知她……还怪不怪我……”
他低喘几声,肺中与喉间都止不住地发出浑浊的杂音,让他接下来的话语愈发支离破碎:“这些年,我没理过事,没……没教过你,也没能好好看一看……你的师弟师妹,和更小的孩子们……如今,他们……有的不在门派,有的……身死道消,我……”
霜华真人忍不住眼眶泛红:“师尊,别说了!”
松壑真人摇摇头,住了笑容,极轻却又极沉重地叹了口气:“怕什么呢……天人尚有五衰,何况于我。我只庆幸总算,咳,总算还来得及……帮师弟一回……”
他蹒跚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崖边,远远眺向南方,渐渐散乱的目光里隐含欣慰:“霜华,日后你要……好好襄助丹崖师弟……为师便……”
“再无遗憾”四个字没能说完,破晓的时刻也未能等到。
当霜华真人踉跄冲上去的时候,清玄宫第二十一代掌门人松壑真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含笑而逝。
远在数千里外,丹崖真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仍在流血的左手慢慢攥了起来,指尖扣进了翻卷的伤口里面,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怆然回望常阳山的方向。
昔日兄弟五人,而今孑然一身。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定会完结,大概还有一两章的样子,预计一长一短,然后会缀个非常短的尾巴。愿打字机之神保佑我!
第190章 终局(2)
正如出现时的毫无预兆一样,淡白色纱幕的消散也同样无声无息。
常阳山上数不尽的飞瀑同时干涸,徒留下深陷的水道与□□的山石,南海叶宅中灼灼盛开了千百年的十月锦繁花凋零,如同一场绯红的骤雨,仅仅为了抗衡邪神片刻,天南海北,一片片灵秀地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在顷刻间化作废土。
叶黎颓然跌坐树下,失神地望向北方天际。
纵有幸仍有来日,这人间也已是满目疮痍。
就在白光消失殆尽的一刻,约定的时刻终于到来,幕山巅,丹崖猛地将长剑凌空斩下。
他不发一语,但手中剑意却携满不可动摇的决然,剑气破开长空,被割断的风从他身侧倾泻而过,衣袂鼓荡,猎猎作响,在他身后,阵中华光凝而不散,一道道细而韧的丝线编织成柔软的锦缎,而这锦缎随风扬起,每一寸都爆发出锐利的明光,像是无数永不熄灭的火种,在天空中铺开了能够燃尽一切黑暗的绚丽彩霞。
终于,霞光中,一缕纤弱的星辉穿透隔绝天地的黑暗,倏然漏下。
轩辕九鼎之上,气息凝滞一瞬,随即,刀斧篆刻的星宿逐一被点亮,一颗颗星子连成振翅、昂首的四方圣兽,低沉的咆哮与清越的长啼自虚空之中声声传来,尾声渐渐模糊起来,绵延成山川湖海之中最为寻常的雨滴声、落叶声,拂过荒原的风声,甚至滚滚雷鸣之声……
便在这些声音之中,九鼎清光吐露,迎着天顶漏下的一线微光徐徐上升,仿佛化作了一颗由大地孕育而生的新的星辰。
天上的星与地上的星在深沉的长夜中彼此靠拢,最终缓缓融为一体。
霎时间光芒大作,天地为之失色。
沁凉却又温暖的星光穿透云层,穿透尘埃,将世上的一切都映得近乎透明,让人如同置身水晶铸成的世界之中,九州山河与幽冥忘川在一瞬间全都清晰可见,所有存在的界限被模糊,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灵,各不相同,却又似乎本属一体,唇齿相依……
然后,星光渐渐消弭,黑暗也被驱散。
混沌之中,东方天与地的界线上,第一缕晨曦无声降临。
丹崖肃容而立。
“启明。”
就在世人茫然不解为何突然从正午转成了破晓时分的同时,白栾州中心的镇地之中,也同样出现了异象。
黑如墨汁的巨木不存半片树叶,唯有光秃秃的枝干簌簌摇动,仿若一具嶙峋而狰狞的骷髅,它遍布整个白栾州的庞大根系像是被点了一把火,剧痛和惊怒两种感觉糅杂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冲向树中蛰伏的意识。
越是腐化得彻底的部分,便疼得越是厉害,而尚无法完全控制的部分,则像是感知到了反抗的契机,令他厌恶而忌恨的平和灵性如同海潮般漫延过来。
但再平和柔缓的灵力也无法纾解他的憎恨,就好像,那些愤恨与恶念并不是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反而就是他的全部,他的本身。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者从来也没有真正的思考过,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从不需要思考,只需凭借着本能将恶念泄露出去,便自然而然地会有无数贪婪的苍蝇围绕着他飞舞,汲取他的恩赐,然后演化出种种机巧,成百上千倍地将那些发酵过的恶意与贪欲洒向世间每一个角落……
盘踞在白栾树中的意识轻轻抖动了一下,只要一想到那样哀鸿遍野的景象,想到无处不在的惨叫和弥漫的绝望,想到毁灭带来的黑暗与虚无,他就忍不住舒服得快要颤栗起来。
偏偏好景不长,那潮水似的宁静与平和又无孔不入地泛了上来。
他万分愤怒,汹涌的恨意在意识的中心澎湃不休,叫嚣着想要撕碎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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