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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百草-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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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的灼痛依然明晰,她忍不住偏头咳嗽了几声,外面低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一只素白的手从帐幔缝隙探进来,将床帐拉开。

姜云舒笑了笑:“让你们担心了。”

“这还像句人话。” 叶筝脸色依旧不好看,却没再多加指责,只说道,“这是南宛城,你且安心养伤,往后的事情不急在一时。”

姜云舒正要说话,叶筝却一敛眉,肃容道:“若他们能听闻,二十个人已足够,若他们都被困在荒山野岭出不来,你就算杀上二百个鬼王,他们照样也听不到消息!”

卢景琮也走过来,手中端着一碗碧澄澄的药汁:“先喝了。”又道:“叶兄说得没错,我知你有其他打算,但是眼下来看,出名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只需静等名声传开就好,至于旁的事情,并不急在一时。”

他的眼神温和却坚定,在这一刻竟有几分像是许久未见的姜龋В萌松黄鸱纯沟哪钔罚剖嬉皇毖迫唬荒芙庸┭鐾泛攘讼氯ィ殖聊砭茫钡娇谥薪趿葙目嗌兜赖ィ诺懔说阃罚档溃骸拔姨忝堑摹!�

她叹了口气,垂眸笑了一下:“杀那些枭雄霸主,一来是为了扬名,便于和其他人会合,二来也是为了日后鬼隐有所行动的时候能够更轻松一些。但是到了现在……走了这么多地方,又和那么多高高在上的王八蛋打了交道,我突然觉得,就算不为了鬼隐,也不为了自己,他们也该死——因为权势私欲燃起战火,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早不保夕的人,难道不该死么?”

或许是伤重的关系,脆弱的皮囊盛不住过多也过于沉重的思绪和情感,便难得地露了端倪,姜云舒靠回枕头上,双眼直直望向上方,又像是凝视着虚空,忽然喃喃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凡夫俗子如此,修行之人又好到哪里去,都不过是一群挣命的蝼蚁罢了,连自己都顾不得,却还……你说,我是不是蠢?”

若不是愚蠢,为何要心心念念着和自己毫无瓜葛的所谓“苍生”,又为何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而轻掷生死,一意孤行?

卢景琮接回药碗,拇指轻捻着碗边圆润的弧度,半晌,低笑了声:“蠢就蠢吧。”

又有谁不是一样。

姜云舒一怔,也笑了:“是啊,蠢就蠢吧。”

卢景琮顺势起身,重新放下床帐:“你再休息一会,叶兄在这守着,我出去打听下消息。”

“嗯,好。”
姜云舒少见的老实,伴随着药力,困倦感再度袭来,她下意识地眯起眼,透过帐幔缝隙望向卢景琮的背影。

可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一道厉喝划破静谧。
“禹王殿下有令,征召南宛青壮,讨伐逆贼!”

混乱霎时蔓延。






第168章 壮丁
虽然幽冥广大,但终究分四方、有边际,战火遍野之中也仍有数座大城矗立,其中宛城居南,俗称南宛。

与其他城池不尽相同,南宛并非哪位鬼王的都城或治下,而是座依靠行商贸易发展起来的城镇,连守城的役夫也都是几大有名商贾合力雇佣的,纵然如今已在各方鬼王的步步紧逼之下举步维艰,但城中上下大多仍没有想过要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外人。

可惜乱世实力为尊,禹王轻飘飘的一纸征召令便打破了这种摇摇欲坠的平衡,几位南宛城主的苦心筹谋眨眼就成了个笑话。

姜云舒被一碗药性猛烈的伤药撂倒,却因为昏睡过去之前灌入耳中的那句话,连睡也睡得不安稳,竟久违地做起了混乱的梦来。梦境光怪陆离,一会是尸骸遍野的空城,一会是从天而降的血雨,中间还穿插着从地底伸出几只骨肉半腐的手,枯树似的伸向天空……

她隐约明白那多半不是亲眼见过的景象,也不知是上辈子记忆诱发出来的残像,又或是莫寒对仙乐门惨状的描述在她心中埋下了种子,到了病重心神不稳的时候,才一并发作起来。但明白归明白,却始终无法挣脱,几番辗转沉浮,还是只觉眼皮火涨沉重,连条缝也张不开。

过了不知多久,好似有人往她口中塞了丸药,清凉的感觉盘桓喉中,倏地往上冲了下,姜云舒猛地吸了口气,借着这一瞬间的清明奋力睁开眼,哑声问:“怎么了?”

映入眼帘的是卢景琮略含忧虑的眉眼,他俯身看过来一眼,随即就又将视线投向门口,压低了声音:“咱们得走了!本不该挪动你,但禹王限南宛七日内清点城中青壮,无论是本地住人又或是行旅,皆须应招入伍,如今已是第六天。”

姜云舒脑子仍有些混沌,抬手指了指桌上茶盏,等喉咙里的干涩被压下去,才揉了揉额角,轻笑:“怎么,你和表哥这是怕被人抓了壮丁?”

卢景琮一噎,顿时十分无奈,认真解释道:“且不说明天恐怕会乱起来,单说禹王手下有从别处收拢来的散兵,我们这几天私探过,其中或许有人见过你的样貌,若是明日在清点人数时不小心发现了什么……”

想必那位禹王殿下定会兴高采烈地把她这个图谋不轨的刺客给弄死立威。

这个道理姜云舒不是不明白,可就因为太明白了,所以听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解释,就有些索然无味起来。许是游离在梦境中的几缕神魂还未完全归位的缘故,她耳中听着卢景琮温缓低沉的嘱咐,眼前却忽然毫无道理地浮现出了一道削瘦的人影,斜倚在床柱边上,拢袖侧立,好看的眼中半是讥诮,半是不耐烦——

“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再废话,老子就先把你这小祸害扔出去当壮丁!”

明明是臆想出来的幻觉,音容笑貌却都鲜明真切得如同现实。

姜云舒一怔,蓦地抬手掩住双目,牙关紧咬。

在那句轻佻调笑说出口的时候,或许这才是她一直盼望着的回答,然而,斯人已逝,这样的话,终究还是听不到了。

“你怎么了?”她的样子不对劲,卢景琮立刻就发觉了,解释的话语猛然顿住。

可姜云舒却没有回答,片刻之后,当她再将手放下来的时候,表情已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帘微垂,淡淡道:“你说得对,我得防备一下。”

她还没说要如何防备,房门“吱呀”一声从外开启,一个灰黑的人影柳絮似的飘了进来,扬手将斗篷抛到地上,露出底下妍丽得过分的容貌,沉声道:“潜不出去!禹王在各城门都派了人手,连护城大阵都开了!”

叶筝面色阴郁,殷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没想到不叫的狗才会咬人,我倒是小看了他!”

言罢,他转头看向姜云舒——若是她无恙,凭他们几人的本事自然可以想走就走,但眼下带着她这个路都走不利索的拖油瓶,只怕原本不看在眼里的小人物,也能让人头疼一阵子了,何况,敢第一个打起南宛的主意,只怕那位禹王心中成算半点都不少,派来办事的,也自然不会是小人物。

这可真是有点麻烦了……

姜云舒略作沉吟,忽而抬眼笑道:“这么说来,莫非真要被抓壮丁了?”

“胡说八道!”叶筝下意识地斥责。

但她这仿佛不合时宜的旧事重提,却让卢景琮意识到了什么,他犹豫片刻,狐疑道:“承明,你是打算……”

姜云舒面无血色地倚在枕上,掩口低低咳嗽了几声,整个人看起来单薄而虚弱,便愈发显得脸上那抹不合时宜的笑容诡异起来:“以有心算无心,以强击弱,被盯上的猎物自然没有幸免之理,这个道理,我在宁苍城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又咳嗽起来,皱眉把攀到了嗓子眼的一点腥热气息咽回去,继续说:“但是,‘无法幸免’之后会发生什么,暗中的‘猎手’会不会吃相太难看把自己撑死,就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了。”

虽嘴里说着“说不准”,但看她的神情,分明是想要把这事“说准”了。

卢景琮不由叹了口气。

他刚要说什么,姜云舒便又笑道:“我知道,凭你们的修为,至少有□□分全身而退的把握,不过是担心我罢了。好在他们要的,只是青壮而已,便是盘问到客栈里来,也一时不会关注到一个柔弱无依的女孩子,对不对?”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面上神情陡然一变,之前的讥讽和笃定尽数消失不见,一双杏眼里满是泫然欲泣的水光,蹙眉抿唇,双肩微微瑟缩,配上那张本就如同少女的面容,果然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

卢景琮不止一次地见过她变脸,但这会儿仍忍不住觉得眼角一抽。

良久,他无奈地摆手认输:“随你!”

姜云舒便舒展了面容,笑盈盈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去给自己找个下家了!”

这话十分粗俗,卢景琮与叶筝不由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地苦笑起来。

盛夏的夜色深静,只因时机特别,所以本该沉寂下来的街巷中仍时不时传出一两声意味着别离的哀声与啜泣,同样兵荒马乱了一天的客栈中也难得短暂的安静。

费尽不知多少代人心血才在这乱世中开辟出来的一方净土,终究也不过是什么人注定要客死的异乡罢了。

悲声渐渐散尽,已是午夜之后的事情了。

极高的一轮红月悬于凝血般紫黑的夜空中,一只兀然从睡梦中醒来的老鸦“嘎”的一声嘶啼,展翅绕树盘旋半圈,重又收敛羽翼,落回巢中,偏过头,漠然地注视着悄然开启的客栈大门。

门中无声地走出两个身量颀长的男人来,身形略显纤瘦的那个走在前面,而更高一些的落后两步,身上似乎还背着什么。

没有动用灵力术法,更不曾招出云驾,连潜藏在城中、最为老辣的探子也没有察觉到丁点动静,一行人就这么沿着墙角浓重的阴影慢慢走出了两条街,最终止步于一座闹中取静的幽雅宅邸门前。

而第二天一早,坐镇南宛的禹王客卿便听到了两个让她既喜又疑的消息。

始终密谋着要鱼死网破的两个老东西终于还是服了软,以保全家眷和己身荣华为条件向禹王殿下俯首称臣,而另一边,她那在城中清查客旅的手下竟出人意料地发现了两个深浅莫测又愿意为禹王效力的修家。

都是好消息,然而好消息来得太巧,便不太像是真的了。

客卿端坐在阴沉木雕成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碧青透亮的玉珠子,每一颗珠子上都雕出了一张人脸,或喜或嗔,或怨或怒,不一而同,而她面上的表情也活像是珠子上的人脸一般,神色变幻不停。

许久,她唤来身边伺候的丹童,一扬手,将珠串掷到他怀里:“去探探那两个人的底细!”

丹童唇红齿白,如同年画上的娃娃,十分招人喜欢,但那张讨喜的小脸上却带着一副呆板而驯顺的表情,连一丝情绪也没有,几乎像是个蒙了人皮的木头傀儡。

他握着珠串,深深低下头,面朝着主人,一步步后退出了屋子,然而即便是这般代表着十足恭敬的举动之中,隐藏着的依旧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客卿见怪不怪,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身体向旁一歪,拄着下巴沉思起来。

但她的思考没能持续太久,不过盏茶光景,就浑身一震,双眼倏地睁大,一拍几案,借力飞掠出去。

可是已经晚了。

当她赶到南宛城最气派的那间客栈时,只来得及瞧见从三楼大敞的窗口里落下来一具绵软却又沉重的尸体。

眉清目秀的小童脖颈纤细,正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越过自己的肩膀死不瞑目地盯着她。

而那串湛清的玉珠子就落在他身边的尘埃里。

早在许多年前,这小童便被秘法夺魂而死,成了具无知无识、只听从主人号令的活傀儡,可这个时候,客卿却头一回觉得早已看惯了的这副小小躯壳似鹄础R膊恢硕嗑茫只蛘呓鼋鍪切媵Ф眩⒕×肆樾缘耐班邸钡囊簧闪朔苫遥炙孀牌葡笨痰奈⒎缙镅锶隽讼吕矗袷窃谟裰樯厦闪艘徊阊坛尽�

客卿蓦地有些发懵,她甚至记不起来有多少年没被这样不留情面地挑衅过了,比起愤怒,心里最初生出的感觉更像是震惊。

她稳了稳神,沉下眉眼,将怒意逼出来。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却听到一道满是骄狂却偏偏又阴冷入骨的声音:“什么货色,也敢来本座面前找死!”

客卿心头骤然缩紧,抬头发现说话的是个极美的男人,可这从未得见的美貌之中,却偏含了七分乖戾,三分疯癫,阴郁得让人不敢正视。

她下意识催动神识,却发现那男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令人无论如何也看不穿他的修为深浅,她愣了一愣,随即不动声色地勾了勾手指,地上的玉珠串抖落灰尘,轻飘飘飞回她手中,她低头看了一眼,眉间忽然划过一抹讶色,指尖触及的那颗珠子上,精雕细琢的人脸正做垂目恭顺状。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便又见屋子里又缓缓走出一人,在方才那绯衣男人身后半步站定,略一欠身,笑容温煦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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