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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百草-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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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又冷冷自嘲:“可笑我当时以为那老骗子好心,信了他的话,才又疯疯癫癫地苟延残喘了这百来年。”

姜云舒心下喟叹,但眼下却不是唏嘘怅惘的时候,她想了想,沉吟道:“这么说来,清桓确实住在石屋,也确实得他相助,炼化了阴阳炉以除迷心钉后患,但之后病发走失之事则是谎言……”

不仅是谎言,而且是毫无意义的谎言。

然而,鬼隐这样的人,既然明知道叶筝的存在,又为什么非要在此处说上几句不痛不痒、还随时被揭穿的谎话呢?

卢景琮忽然道:“他说,若我平安无恙,便无法将你我引去石屋。”

这是他询问鬼隐得到的答案,此时再说出来,却仿佛添了几许捉摸不透的深意。姜云舒将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把玩,片刻后,脸色微变,试探着将这句话拆解开来:“他不想让你平安,所以从中作梗,让你落入忘川。他的目的是利用你经脉伤损、无法承受寒冬之事,迫使你我在石屋停留……”

说到这,两人都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齐声道:“不对!”

叶筝十分莫名,他不是笨人,但大概自幼的那点老实还刻在骨血里,便是疯也疯得很是直来直去,并不擅长猜测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念头,不由疑惑道:“哪里不对?”

姜云舒绕在发间的手指微一用力,鸦青的发丝绷直了,仿佛尚未干透,泛出湿润乌黑的光泽,而她眼中却渐渐现出了星点粲然的神采来。卢景琮瞥她一眼,面色温和中也透出细微的喜悦,跟着浅笑起来:“叶道友,鬼隐前辈当日初见我们时,确实说过‘总算来了’之语,又有赠阴阳炉、重锻七星定灵盘、增强寄魂符,乃至借故令承明精修青阳诀之举,可见他确实有意相助,也是真的想要我们去他的石屋的。”

“然而,”姜云舒默契地接续道,“景琮被外力强行转移位置,以致落入冥河,这却蹊跷了——当地乃是荒野,若非我正好在附近,只怕他再多在水中浸泡一时半刻,便回天无力了,哪里还撑得到冬季,更何况,若鬼隐能够在千万里之外就察觉我们的所在,也有能力无声无息改变我等置身之处,又何必非要等上将近一年、而不是直接把我们传送到他的石屋呢!”

叶筝面色渐渐变了,神色郑重下来:“你是说,他的这个回答,也是半真半假?”

同样是只要细想就能辨别真伪的谎言,也同样是借着问答的名义出现,这样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深思。

姜云舒茶色的眸中光彩更盛,仿佛有温暖的煦阳驱散了其中阴霾,铺洒开了片片澄金般的明亮色彩,她慢慢笑起来,口中却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他向我重复了三遍,要我铭记于心——‘生死聚散,天道注定,断无更改’!若我方才的推测不错,那么这句话里,究竟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第166章 命数
生死聚散不提,能谈到所谓真假的,不过是“天道注定”与“断无更改”两句罢了。

叶筝蓦然一阵恍惚,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下,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鬼隐真正的意思,究竟是天道注定,然而却可以更改,还是,生死之事、聚散之理,与天道无干,只是巧合,但只要发生了,便算是尘埃落定了呢?

他一时想不透彻,只能将目光投向姜云舒。

她在笑。

自从叶清桓死后,他曾经许多次见到过她微笑或者大笑的模样,越到后来,便越难以在其中察觉到哀恸与悲凉,仿佛与过去没有什么区别,可直到这一刻,叶筝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在一切都尚未发生之前,姜云舒最为真挚的笑容是怎样的——仿佛凛冬最后一抹气息也终于散去,即便满目仍是皑皑冰雪,但在冷冽与枯寂之下,已有蛰伏的生机与希望渐渐蓬勃。

叶筝一怔,忽然觉得喉咙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姜云舒的手仍按在胸口,声音微涩,表情却认真而郑重:“我恰好知道,如今古神陨落,伪神势盛,邪力浸染之下,天道早已与天地初辟时大有不同。”

这是迷津遗民带来的消息,也是魔祖卫云川与巫者先人共同的判断,当日初听闻,只觉如同天方夜谭,却不想其实是如此触手可及。

天道虽然高远飘渺,却并非恒久不变,而既然已经被鬼蜮妖邪偷偷摸摸地改换过了一次,那么,为何他们这些向往与捍卫光明的人就不能再拨乱反正一回呢?

她念着这天赐的转机,心潮起伏不已,喃喃道:“迷津之人早有所言,盘古向往光明,女娲心怀仁善,古时天道亦如是,便有一时的死亡与沉眠,也仅仅是为了更为长久的生生不息……我早该知道,也早该记住,又何须旁人煞费苦心一再提点……”

更何况,还有那座千巧钟,既由通天彻地的九尾灵狐先祖耗尽心头精血炼成,勾连的自然不会是一人一事,而只会是天地气运,可笑她竟浑然不知,懵懂至今!

然而唏嘘不过一瞬,姜云舒便咬牙将刚刚生出的自责压下,她沉沉地想,无论有过多少波折,其实也都并不要紧,唯一要紧的是,最终他们还是明白了,现在还不算晚,也还来得及。

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他们这些渺小的凡人早已下定了坚守正道、澄清宇内的决心,就算明知这样的坚守必将洒尽热血,也从未有过丝毫退缩。而到了此时,气运汇集,所有的牺牲与努力终究没有白费,即便长夜仍漫漫无极,但他们从不是孤军奋战,在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有半幅上古天道与两界芸芸众生共进同退,而在这之上,最重要的是,还有绝境之中也依旧熠熠生辉的一线希望始终不灭。

“希望”二字说来简单,却比一切都更为沉重,姜云舒心潮未平,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一时竟忍不住生出战栗之感,迟迟下不定决心去做的事情在这一刻竟像是水到渠成,她霍然抬头,迎上同伴投来的错愕的目光,只觉仿佛被业火焚成了灰烬的一颗心骤然定了下来,胸口冰冷的缺口也像是一点点重新长出了血肉。

她缓慢地深吸一口气,只要天道能够恢复如初,曾无奈逝去的,便都有了挽回的机会,哪怕要耗费无数年月才能抚平曾有过的创伤,哪怕到了那个时候她早已经不在,但终有一日,叶筝深爱的人,她深爱的人,还有天下所有人痛失的至亲至爱,都能够从永恒的寂灭之中归来,也都能够再一次回到这个喜忧参半的人世间。

而为了那一天的到来……

冥冥之中,姜云舒似有所悟,她一口气吸到底,猛然扬眉,笑容中带起肃杀:“天地之大德曰生,千年、万年来,虽苦厄不断,但也还有如此多的巧合,如此多的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又有如此多的不可能化为可能,可见就算再如何艰难,这一方天地的意志也从未放弃过庇护苍生万姓,更从不曾有片刻屈服!天意如此,人心如此,便是神明意欲违逆,也只终将于千夫所指之下身死名败!”

十数年来,甚至千万年来,在邪神的阴霾之下,每一个正道修者的愿望都是为生身立命的人间挣一条生路,但每一条路,都是退避,是拖延,甚至是尽人事听天命……不是没有人在心头想过,但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人第一次胆大妄为地亲口说出了“弑神”。

叶筝浑身一震,像是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句话惊呆了,连早已沉寂下来的胸腔中都似乎在一瞬间错觉到了血脉的搏动。但他随即就冷静下来,他活得太久也见得太多,虽疯却不狂,比起身边两人都更加深知向神明挑衅的艰难,何况对方还是比神农伏羲这些古神降世更早的上古邪物,可他还没提出异议,连日来都十分沉稳的卢景琮便淡淡笑了:“昔日含光真人甚是遗憾未能将这满怀恶意的天道掀翻,若承明能够完成他的心愿,想来有朝一日含光真人回来,也应当会觉畅意吧。”

他说到此,静静看了满目忧虑的叶筝一眼:“含清光而内蕴,遥待天时,持炬执火,承先人未竟之志,方才说命数天意,在下倒觉得,如此或许便是含光真人与承明的命数了。”

是命数,又仿佛是负隅顽抗了太久的那一半澄明天道最后的孤注一掷。

叶筝面色骤然一凝,刚刚张开的双唇蓦地抿紧,他沉默了许久,神色间依旧满是不赞同,但深黑的双眸却越来越亮,终于沉声道:“罢了,反正我是个疯子,就算再陪你们疯一次又能如何!云舒,你要如何做?”

姜云舒挑眉看他,目光灼灼,却出人意料地避而不答,反而意味不明道:“我以为表哥会先问我姬先生的事,或者会怀疑鬼隐前辈的身份。”

与叶筝刚好相反,她看起来与“疯癫”二字沾不上一点边,可清醒到了极致的眉目之间,却尽是狂悖之色,让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仿佛化作了张狂的挑衅。

这样的姜云舒,甚是反常,若是昔时幕山巅上的故人在场,或许会惊觉几分魔祖卫云川的影子。

叶筝却毫无所知,冷笑道:“既然是真假参半……如今天道半清半浊,自然谈不上仁慈,我苦寻多年也未曾感受到雁函与姑姑他们的气息,转世之说也当为假,剩下的便只剩下‘还有相见之期’半句了。”

他垂下目光,神色幽幽,无数次的期盼与无数次的失望之后,曾预想的欣喜若狂早已磨灭成了波澜不惊的平静,但精致如天人的秀美容颜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一丝深藏的温柔:“云舒,此事我与你心同,这一线希望,我便是死,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毁掉。”

姜云舒凝望他那一身鲜血与烈焰染就般的红衣,静静颔首:“是。我亦如此。”

她迅速转开视线:“我刚刚有了个想法。”

说是“刚刚”,也不尽然,最初的念头产生于忘川冥想之时,只不过在片刻之前才臻于完善罢了。见对面两人皆凝神做倾听状,姜云舒缓声道:“正如表哥所言,天道半清半浊,而鬼隐之言正好也半真半假;天道虽被邪力浸染,却依旧勉力抗拒,鬼隐不得不欺瞒你我,却仍极力相助;天道虽好生,却对在惨事起时爱莫能助,鬼隐虽助你我良多,却仍只能将真心隐于半句谎言背后……”

三句话说得仿佛是同一个意思,但仔细品味,却又各不相同,更像是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来断定了……

断定了什么呢?卢景琮心头一紧,他亲见了鬼隐的诸般可望不可即的神妙手段,此时再听此言,本就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隐约念头乍然通透起来,好似瞬间明悟了什么,缩到了极致的心脏“砰”地一下子涨开,擂鼓般剧烈跳动不止。

但与激烈的心绪恰好相反,他的姿态和声音都绷得极紧,像是在面对着最后的阻碍:“他说他不是仙。”

姜云舒弯了弯眉眼,却并无笑意:“可他没说他不是神。”

仙自人、妖、草木得天赐灵性,修行而成,秉万千大道,而神明却无父无母,无根无源,只由造化而生,承天地意志亦为其所桎梏。二者同样高高在上,却又毫不相同。

除仙神以外,能入地心炼化重宝、将道祖请柬视为寻常,能足不出户便知千万里外气机变幻,能通古至今,更甚至,周身威势能与冥河忘川交融如一的,在这九幽之下又可会再有任何一人?

叶筝比其余两人在幽冥多待了几百年,虽没有局外人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却知晓更多俗事秘闻,闻言惊诧更盛旁人,他并没有立刻出言反驳,反而惊疑不定地思索起来,隔了好一会,惊喜慢慢沉落,艰涩道:“你们该听说过,幽冥已无阎罗,乱世绵延不休?”

他脸色苍白仿若透明,伸手扶上一块巨石,像是要把上面衰败的冷苔扣下来,声音中带着不甚确信的疑虑:“多年前,我曾在重重结界之中见到过一片荒芜宫室,虽已倾颓大半,却依旧巍峨肃重,正殿匾额上书‘阴阳有律’。”

无需再说更多,便是垂髫稚子都能够猜到,那片荒芜宫室原本定是阎罗镇守幽冥之处。

然而如今宫室坍塌,半成尘埃,守护这一方天地的阎罗神君又去往了何方呢?

叶筝语声中迟疑更重,甚至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点茫然的苦笑,疑心自己大概是真疯了,才会一本正经地被两个年轻人的臆想扰乱心神:“算来幽冥乱象已绵延万载,关于冥君阎罗的最后只言片语也断于彼时,此后群雄并起,战火滔天。”

他低叹一声:“但无论如何,冥君确实存在过。姜家古籍曾记,冥君与伏羲、神农、燧人氏一样,同属‘人神’,上古时天地尚不稳固,唯赖三皇护生,冥君镇死,方能确保阴阳调和,生机不息。”

“直到万年前,冥君消失了。”姜云舒插嘴,“人们都以为他和三皇一样陨落了。”

叶筝黯然摇头:“不是‘以为’,冥君陨落,所以阎罗宫室才会神性散尽,坍塌荒芜。”他深深地看了姜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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