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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百草-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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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鼓角声满天
第150章 蒹葭
白雾翻涌,湿意中点染肃杀。

姜云舒左手紧扣夕风,身形过处,血光四溅。

商子淇夫妇亦非当年,虽遭突袭,却依旧在围攻之中渐渐占了上风。

正待追击穷寇之时,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娇笑:“这地方可让人好找,多亏主上算无遗策,命奴家带上了小铃儿!”

她口中的小铃儿,正是那个设阵困住了许家集上下千余人的小孩子,十余年过去,他不仅未曾长大,身量看上去反而更缩水了三分,若不是半边脸血红、半边脸惨白,简直像是个画里走下来的善财童子一样圆润可爱。

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我饿了。”

雾深处“扑哧”一声笑,一个有些阴柔的男声嘲弄道:“怎么,小铃儿这是和红娘子一起久了,也养出了一副好胃口?”

最初的那个娇滴滴的女声大怒:“姓梁的,别以为姑奶奶不敢剁了你的脑袋!”

三个不速之客旁若无人地掐起来,倒把一群喽啰给忘了。

姜云舒祭出法器,把最后两个想要逃窜的邪修喽啰穿了糖葫芦,随手甩了甩夕风上的残血,奇道:“难不成我错了?这几个丑八怪不是来惹事,反倒是赶着过年特意来唱戏讨赏的?”

雾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红娘子终于露出了真容。

但凡是个女人,就受不了被人叫做丑八怪,何况她半辈子都自恃容貌,此时更是怒不可遏。偏偏姜云舒在尖酸刻薄一道上师承名门,只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撇嘴嗤道:“何苦穿得跟个新娘子似的,长成你这样,难道还会有男人瞎了眼敢娶不成?”

不等随后而至的梁公子笑出声来,她却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说错了,看他矫揉造作的劲头,兴许是你要娶他也说不定。”

刚见了一面,就精准地戳中了两个人的死穴。

姜云容对姜云舒这份异禀的天赋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小时候那个乖巧沉闷的六妹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

但商子淇却还稳得住,在一片诡异的剑拔弩张中沉声道:“六妹,这些人便是许家集屠城祸首。我们当日亲见那女人啃食人头,还有那个男人,他手中有一柄刀,据说曾用来杀害过姜家人……”

天下姓姜的多如牛毛,商子淇虽如此说,却并不确信这“姜家”是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家族,而就算是那个家族,死者又是不是真的清白无辜。

然而,就在刀出的一瞬间,姜云舒却倏地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洌药香气。

她笑吟吟的脸色陡然变了。

这些年来旁敲侧击得来的只言片语在一瞬间全都回响起来,在脑中汇成了一道嗡鸣的哀歌。

叶清桓的父兄,谦和如玉的君子,却被一寸寸凌迟成了辨不出模样的染血骨骸,就连他不满十岁的幼妹,也因不肯折节屈服而让钟浣生生割尽了血肉……

而如今,这一把浸泡过太多无辜者鲜血的凶器,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眼前!

姜云舒不再说话,翻手拔剑。

剑身苍翠,光华潋滟,似春山寒水。

她忽然道:“此剑名为蒹葭,昔年姜氏十七子手铸,正适合用来杀你。”

虽然梁公子只是个被赏赐了二手货的小角色,就算想破脑袋也没法猜到其中渊源,但他却不是个纯粹的傻子,当即被突然浓郁起来的杀气激得毛骨悚然。他禁不住后退半步,折扇“刷”一声展开,扇面上附庸风雅的青竹瞬间化作一簇簇染毒枯骨,几欲透纸而出。

但毕竟是“几欲”。

在他退出那半步的时候,战意便已动摇,姜云舒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时机,同一时刻就欺身上前,剑锋猝不及防地划开了扇面,接连斩断了大半扇骨才被险险格住。

梁公子面露骇然,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折扇重新合拢,狠命一别,压下了剑锋,却让扇后露出来的那双冰冷的茶色杏眼给吓得心头狂跳。

他久违地慌张了起来,发现自己可能对上了个疯子——姜云舒不避不退,不施术法,好似下定了决心要用他来血祭手中剑一般。

见他狼狈,同来的老冤家红娘子终于忍不住了,轻叱一声,两道乌光从袖底射出,直指姜云舒面门。那人小腿短的小娃娃似乎也要加入战局,却在第一时刻被商子淇截断了咒诀,拦到了一旁。

姜云舒一边嘴角挑起个讥嘲的弧度,左腕轻扬,剔透的丝线缠绕指尖,而后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融于弥散的雾气之中。

只听“叮叮”两声轻响,乌光被斩断大半。

被商子淇二人缠住的铃童蓦地一惊,张口欲呼,却突然脚上一痛,身形腾挪迟缓了一瞬,恰好被姜云容抓住机会,一个巴掌狠狠扇到了脸上,顿时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只皮毛雪白的肥耗子冲他耀武扬威地“吱”了一声,在地上拣了个石缝飞快钻了进去。

而脸上被打中的地方像是结了冰,又疼又冷,仿佛要渗进骨头里,让他半边脸僵住,连嘴也张不开了。

没了及时的示警,红娘子虽然一击不中,心知不妙,却未来得及察觉出雾气之中更多的变化,仍在专心致志操控袖中乌光。姜云舒瞥了那结了冻的铃童一眼,忽然微微一笑,在挑飞了折扇的同时,左手捏了个古怪的咒诀,指间丝线随着她五指翻飞荡起了层层难以看见的涟漪。

铃童愈发惊恐,尚能动作的红色半边脸极力扯动嘴角,僵冷的舌头费劲地吐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小……心……”

红娘子没听清,下意识地一回头:“小铃儿?”

铃童没再能发出声音,却听姜云舒冷冷道:“他叫你小心呢,可惜——”

晚了!

夕风织成细密的网,将再度射出的两道乌青光束尽数束缚其中,而剩下一丝极细也极柔软的丝线,却温存地贴上了红娘子丰满的胸脯。

红娘子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丝缎衣料不知为何轻轻地颤动了一下,蹭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麻痒。可接下来,在体内流转不息的灵元就像是被冻住了,一点也提不起来。

她迷茫地低下头,不知为何,举止却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有谁往别的什么方向牵引着她,让她无法顺畅地做出一个完整的动作似的。

视线终于触及的地方,比身上红衣更加浓丽的颜色正在不停渗出来,顺着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攀爬少许,而后不堪重负地滴落下去,已在她脚下汇成了一滩缓缓流淌的血泊。

姜云舒歪起头,短促而冷漠地笑了一下,她素白而精致的脸孔衬着周遭越来越厚重的红,竟然显出了一点奇异的艳丽来。

红娘子忽然漫无目的地想道:“怎么会有人天生就这么美,那我吃了那么多人,喝了那么多血,又有什么用处呢?”

可她已没有时间把这过于深奥的问题想清楚了,在她迷惑并渐渐涣散的目光中,姜云舒左手五指猝然收拢,那根紧紧缠住红娘子心脏的丝线猛地绞紧,将猎物割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肉块。

在重物倒地的“扑通”声中,姜云舒转回头来,看着惊骇欲绝的梁公子:“轮到你了。”

……

有邪门歪道的法门相助,红娘子三人修为已不算低,十年之中勘破两阶,此时皆在结丹后期,可惜坏事做多了,终于还是遭了报应。

商子淇夫妻也合力结果了那不人不鬼的铃童。姜云容喘了几口气,将疲乏驱散,奇道:“他们修为颇高,怎的连半刻也没撑过——你这进境还真是一日千里,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姜云舒没看她,仍盯着地上,口中淡淡道:“夙世因缘,今番重拾旧途罢了。”

她语气并不自得,反而有些敷衍,让人很是疑惑。姜云容十分不解,又见她神情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东西,便也走过来。

红娘子身死之后,被她拘在袖中的东西无人操控,便掉了出来,骨碌碌滚了老远,待到幻雾与铃童布下的雾气全都散去,才让人看清楚,那并不是寻常法器,而是两只皱缩到了拳头大小的人头,面目干瘪难辨,却犹在无声尖叫,长长的青丝从干枯的头颅上流泻下来,想来应当就是那两道乌光的来源了。

姜云容一眼瞧见这两副尊容,登时吓了一跳,忍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冷气,扭头啐道:“真是作孽!”

“是啊……”姜云舒这才回过神来,低叹一声,弯腰捡起两颗人头,端详片刻,指尖并拢抵在头颅眉心处,轻轻画了个咒符。

也不见她有什么特别的动作,面露挣扎的人头却忽然平静了下来,仿佛一直折磨他们的剧痛在须臾之间就烟消云散了一般。

姜云舒轻声道:“我已给你们报仇了,安心往生去罢。”

头颅之中果然困锁着亡者魂魄,能够听懂别人话中的含义。姜云舒话音方落,人头顶端拖着的长长发丝光泽倏然转暗,未几时就寸寸成灰,看不出生前模样的面孔上,久违了的安详渐渐抚平了紧皱的眉宇,两双满含痛苦与怨恨的眼睛也终于慢慢地合拢起来。

早该获得安息的亡者终于找到了重归轮回的道路。

“他们走了。”姜云舒沉默了一会,直到两颗人头尽数化成了灰烬,才又叹息了一声,“咱们也该走了。”

雾灵山已无宝可寻,想来邪修不会再来搅扰沉眠之人的安宁,而在这与世隔绝的孤岛之外,却还有太多的不平事,等着被荡除濯清。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是长风令下无数正道修者孜孜以求的目标,更是天下所有在这场乱离之中失去了亲人与挚爱的人们最为深切的期盼。

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也许已到了该寻求一个了结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有种要发烧的预感,我需要去转发几只锦鲤压压惊T_T
p。s。倒数第二卷,然而最后一卷应该会短小得令人发指,嗯!





第151章 沉浮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之前十余年中正邪两道阵线犬牙交错,互有胜负,却摇摇欲坠地维持住了一点微妙的平衡,双方似乎都在蓄力等着翻开最后底牌的那一天。直到此时,这种平衡终于开始松动,姜云舒刚把按捺不住、前来袭扰雾灵山的邪修连锅端了,脚还没站稳,就接连收到了好几封久违的传讯。

多年不曾有过只言片语传来的各方人马铆足了劲,纸鹤从形态各异的传讯法器里扑腾出来。

姜云容看得目瞪口呆:“六娘,你这都是哪里弄来的!”

这个问题实在一言难尽,姜云舒百忙之中抽空给她回了个高深莫测的苦笑,又展开了一只纸鹤,叶黎清贵雍容的声音传来:“父亲有要事想要告知您,不知小婶婶可有时间前来明珠岛一晤?”正经了一句之后,一不留神没忍住,把声音压低了下去,鬼鬼祟祟道:“哎,十七婶,我爹他十来年没回来过了,昨儿个突然跑回来,你说,是不是有什么幺蛾子啊?”

姜云舒翻了个白眼。

紧接着,丹崖长老也传讯道:“承明,听薛道友所言,你应当正在闭关修行,本不该打扰,只是……此事紧要,我思来想去,只怕旁人皆无法做到,还望你能速回长风令!”

“奇怪了……”姜云舒皱皱眉,“只有我才能做的事?”

她一边嘀咕,一边打开了最后一道传讯,却未曾想,这一回竟然是个她完全没有料及之人。

那声音略显耳熟,却又并未熟悉到让人一听就想起说话之人的程度,微带着稚气的嗓音里饱含着格格不入的沧桑:“巫地一别已十年有余,想来你已见过故人……”

“故人?什么故人?”

姜云舒脑子里几根弦还没搭到一起,就听那少年的嗓音继续道:“须知,你如今立场微妙,无论何事都需三思而后行,切记不可自断臂膀。”

她捏着纸鹤的尖嘴,在面前晃荡了一会,总算想起来这人似乎是巫地的那位盲眼祭司,却依旧对他所说的事情毫无头绪。姜云舒琢磨了下,怀疑最近可能出了点预料之外的事情,说不得要再委屈叶筝多等一阵子了,便按下急切心情,调转云驾,直奔西方抱朴道宗而去。

十数年不见,当年的师长同门还是旧时模样,唯独中间少了几人。除此以外,又多了好些新面孔在幕山顶峰登堂入室。

前来接引的依旧是当年曾有段交情的抱朴弟子沈竹尘,他如今已结丹,但当姜云舒问起的时候,却不见多少喜色,仿佛生性中的愉悦与些微跳脱都在当年那一场变故中耗尽了似的,让他如今显出了一点过分的老成。

直到行过半山,他才深思熟虑完,忽然说道:“不瞒你说,近三五年来,不仅我这一辈,更有许多早已困于瓶颈百余年的前辈师长也再进了一步,如今放眼望去,结丹修者多如牛毛,就连步入元婴期的也翻了好些倍。”

他话音一顿,往旁边山壁处一伸手,托住了一只从雪枝上掉下来的小松鼠,看它慌慌张张地跳走了,才叹了口气,望向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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