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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百草-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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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芒和他目光交错,羞涩地笑了下,可再看到久病的儿子时,神色却又落寞起来,不等姜云舒询问,便主动表示想要尽早找到墓室。

姜云舒也不好多说,在旁又等了好一会,终于听见阿芒惊呼道:“找到了!”

姜云舒精神一振:“在哪儿?”

阿芒欣喜道:“就在这,就在这里啊!”

她手下指着的,是一块平整如琉璃的地面,只不过太小,比小指甲也差不了太多,若不是她指出来,只怕谁都会以为是碎落下来的明瓦残片。

姜云舒十分好奇,围着那一小块地方转了好几圈,蹲下/身,伸出指头碰了碰,只觉光滑坚硬,连个虫蛀的孔洞都没有,不禁纳闷起来。

若这真是墓穴,埋进去的人得长着多小巧玲珑的一副身骨?

阿芒便瞧见姜云舒一手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另一只手扯了根被冻脆了的枯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块地方,活像个捅蚂蚁窝的小孩,她犹豫了下,还是提醒道:“姜道友,这虽是墓穴入口,却也不是……呃,不是这么进的。”

姜云舒腿都蹲得发麻了,闻言偏过头眨眨眼,扶着她递过来的手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口中抱怨:“我也知道啊,可是,那又应该怎么进呢!唉,可真是麻烦死了!”

说着,她随手扔开草茎,上面沾染的一点魔息还没落地就悄然散去了。

她说的并不是假话,半年前她就已经把姜家翻了个底朝天,能用的手段都用过了,这次也是信了月暝祭司说的魔徒之间或许会有感应,才应允前来的,可谁知,眼下魔徒能用的法子她也用了,却还是毫无进展,若不是运气好遇上阿芒夫妻,只怕她现在还在毫无头绪地搜索那点飘渺古怪的声响呢。

阿芒平时胆怯得像是只受了惊吓的兔子,唯独说起探寻陵墓的事情时,却多了几分自信,她觉出姜云舒似乎确实无计可施了,思索了下,往前轻轻蹭了半步,小声建议道:“那个,我之前也遇到过找不到门路的时候……”

姜云舒耳朵尖微微一动:“你遇到过这种状况?有什么法子?”

阿芒的脸立刻红了,垂头讷讷道:“不不不,也不是什么法子,就是……这时候我一般会想想,陵墓是谁建造的,里头又埋着什么人,要是有后人想要祭拜,或是……”

她结结巴巴的,换个人都未必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姜云舒却怔了怔,忽然一拍脑门,拽着她的手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的,看样子好悬没扑上去亲她一口:“多谢你,我知道啦!”

姜云舒让月暝祭司给带跑了,一门心思地想着这里与魔徒必定有渊源,直到此时被阿芒一说,才想起来,这分明就是姜家的地界,姜家建成的坟冢。

若如此说来,她之前听到声音,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上的魔息,恐怕还有……

她仔细地回想当时的情景,那时她刚刚进入这片废墟不久,从城外带来的寒意还没完全被驱散,她信步走到了湖边,大片的落雪被风扬起,扑到她的脸上,冰冷得彻骨。

而每当这个时候——

姜云舒不自觉地抽了口气:“对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体内的青阳诀心法便会自行运转开来驱散寒意!

她神色陡然郑重下来,快步回到那一小块“入口”之前,闭上双眼,心沉意定,魔息在周身经脉之间散开,然而每一分每一毫的运转却都遵循着青阳诀的法门。

一丝温暖的内息从丹田之处缓缓升起,而几乎就在同时,姜云舒又隐约听见了那种奇特的声响。
这一回,那声音更加清晰,也更加杂乱丰富,若是仔细分辨,能够在其中辩认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木门轻启声,书页翻动声,细微的咳嗽声,窃窃低语声,还有不经意间泄露出来一星半点的少年的惊叹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并不嘈杂,反而更加衬托出了一种轻快却又肃穆的奇异氛围。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切,仿佛就在耳边。

姜云舒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仅仅须臾之差,在她周围环绕的,已经不再是堆积的厚雪和焦土,而是一排排幻觉似的书架,与坍塌前的惊蛰馆一层极为相似。

惊骇在姜云舒心里无声地蔓延开,她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置身于这真幻不明的地方的。

她未曾中断青阳诀心法,同时谨慎地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书架。触手处荡开一圈颤巍巍的波纹,像是光线被扭曲了一般,却并没有任何实在的感觉。

——假的?

她还没定下神来,一个梳着双鬟的少女就提着曳地的浅碧色裙摆从书柜另一边转过来了,少女不过豆蔻年华,却已出落得极为动人,眉眼间竟与叶清桓前世的模样有三四分相似。

姜云舒看清她的模样,心口突然重重缩起来,像是让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疼,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扶了一把,却什么都没能抓到,身体顿时一僵,那少女笑着回头冲人说了句仿佛是“等会一起去照看灵植”之类的闲话,就毫无所觉地撞上了姜云舒。

姜云舒便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身体里穿了过去。

与这少女交谈的,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也从书架后走了出来,垂在身边的手里握着一卷书,而另一只手则伸了出来。

姜云舒怔愣地看着他陌生却又熟悉的容貌,和他面上温煦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可先前的少女却更快了一步,回身笑眯眯地抓住了少年,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一同走远了。姜云舒刚刚伸到一半的手就只好虚悬在半空,一道又一道的幻象穿过她的身体,可她的掌心却留不下哪怕一段残影,始终空荡得近乎荒凉。

这些全都是曾经的姜家族人,眼前的一幕周而复始,永远定格在了古早的时间中,真正的他们也许早已葬身在了屠刀之下,只留下一段残像封存在阴幽的坟墓之中,反复幻化出片刻最普通不过的生活。

他们在这个时候,有没有想过未来的命运?又或者,他们在面对着最终的结局时,会不会回想起这时的平静和安闲?

姜云舒忽然觉得有点冷,连青阳诀也无法驱散的冷,从她的骨头缝里细细密密地渗出来,让她不敢再去看那些仿佛鲜活的人影。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周遭的书卷,在行行墨迹之中慢慢找回镇定。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垂首迅速横穿过并非真实存在的书架,朝着记忆中通往惊蛰馆二层的楼梯处快步走去。

刚到楼梯口,她就一怔。

转角还是那个转角,楼梯也还是那道楼梯,只不过,方向却是相反的,窄而陡的楼梯蜿蜒向下,末端隐没在迷雾一般的阴影之中。

楼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而尽头的阴影里藏着一道门。

木门的样式仍旧熟悉无比,刚一轻轻推开,里面的十来个男女便被惊动了,一起转头看过来,姜云舒愕然,脑子里正在琢磨说辞,却见他们只像是瞧见了个再寻常不过的族人,只不过平静施了个礼,就又把精神重新放回了手中的事情上。

而这事情,有的是典籍,有的是几样分别盛好的药粉与灵植根茎,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这几人里面,有一个高而清瘦的男人,他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来岁,姿容皎如明月,无论是眉毛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是低声说话时,总含在唇边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都优美得几乎令人目眩。

太像了。

姜云舒一时忘记了避开目光,只在心里默默地想,实在是太像了。

如果前一世里,叶清桓能够再多活些年月,或许正应该是这个样子。

她心绪繁杂混乱,待到反应过来,已经走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男人偏过脸看了看她,轻一俯首,却很快就重新抬起头,促狭地笑了下,似乎在无声调侃她来晚了。姜云舒相距咫尺地对上他的脸,喉咙有些发干,不知该如何反应,怔忪间又发现他似乎有些疲惫,眼下略微泛青。不过一晃神的工夫,他就又专注于药草之中了,从身前的长案上捏起一丁点浅褐色的药粉,指尖捻动片刻,又放在鼻下闻了闻,最后还非常仔细地舔了一点品尝味道。

末了,他将沾着药粉的指尖浸入一旁的小水瓮里清洗干净,又用清水漱了漱口,这才蘸墨提笔,在右手边一本书卷上写下几个字,好看的眉宇浅浅蹙起:“近年的紫花苍蒲药性已弱了将近三成,若灵脉继续改道,只怕半甲子之内,便不能用了。”

旁边年长些的清丽女修也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我试的几种药也和三弟那边一样,也不知小叔父有什么办法没有?”

“是啊,小叔父……”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提起那位“小叔父”时,皆十分亲近而信赖。

但他们的目光,却都好奇地向姜云舒投来。

姜云舒脖子一僵,陡然生出了一种被看破原型的慌乱感觉,她连忙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这些人修订药典似的,贴墙退到了一旁。屋子里的毕竟只是幻影,只会重复在古早的真实中曾有过的言语与动作,姜云舒离开,他们也并未将目光追随上,仍然满怀期待地望向她方才站立的地方。

简直诡异透了!

姜云舒心里忍不住发毛,她背贴通往更下一层的门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与记忆中的人影十分相似的男人,咬住下唇,转身推开了门。

明知道不过是幻象,但或许就因为刚才短暂的交流,她胸中竟开始生出了些许不安——为何在一座陵墓之中会出现这么多栩栩如生的幻象,而他们口中一再提到的那些字眼,究竟只是出于偶然,还是隐含着什么更深的涵义?






第142章 百草
更往下一层的楼梯就在眼前,但就在姜云舒将要踏上去的那一刻,她突然听到一句话。

有个年轻而疑惑的声音问了句:“这不就是普通的甘草么?就算灵植收成不如往年,也不至于……”

而那个与叶清桓生得极像的男人却因此而敛起了笑,开口时,声音十分郑重:“小妹说错了,世人皆谓凡草性杂效弱,乃是因其对丹、药之道一知半解,不知药物只有是否对症之分,而无高下优劣之别,你我身为神农后人,岂可人云亦云。若你今日言论流传出去,世人岂不误解,若因此而一味追求名贵药草、甚至戕害生灵灵植又该如何是好!”

姜云舒愣住了。

她脚步定住,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一下子炸开,返身几步跑回去,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说话的男人。

——她知道他是谁了!

二十多年前,清明馆学堂外那场阴冷压抑的秋雨,长兄无人可解的疑惑,残破不堪的丹典残卷……许多条隐没于记忆深处的丝线突然连了起来,而丝线穿越了漫长时光,末端正牵在这个人的手中。

叶清桓口中那个看遍了数千年风风雨雨却依旧童心未泯的三叔公,原来也有如此年轻而俊美的时候,而眼下,当是——

姜云舒回忆着叶清桓闲话中提起的细节,在心里默算了下,愕然发觉这应当是至少五千多年前残留下来的幻象了,在那个时候,这位三叔公远未修成散仙之体,姜家也还繁盛,未曾落到他后来感慨叹息的人丁凋零的局面,他也更不知道,在数千年后,自己会为了区区一个晚辈的降生而喜不自胜!

可紧接着,一个更深的疑问便又浮现出来——这到底是姜家迁居旬阳之前还是之后的事情?

她一时也说不清为何会在意这件事,但五千三百年前,第一次道魔之争落下帷幕,姜氏“放逐”残存魔徒,紧接着就仿佛逃避什么似的,远别祖居故地,举族迁于西北一隅,而这些幻像产生的时间又如此的巧合,简直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

可是,为什么?

楼下到底有什么?

姜云舒轻轻地抽了一口气,只觉唇齿微微生寒,喃喃自语:“这究竟是谁的坟墓?”


没有人回答她,她只能绷紧了脊背,忐忑地走下最后一段楼梯。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出乎她的意料。她将手搭在那扇厚重木门上的时候设想过无数个可能,预计过将会见到的新的人或场景,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里面仅是一片空空荡荡。

唯独正中间,本该放置着多宝阁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小的神龛,神龛前香烟缭绕,几乎要将其中供奉的牌位浸透。

而乌黑古拙的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地篆刻着两个字——百草。

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从尾椎攒了上来!

姜云舒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被这无比古怪,却又古怪得异常肃穆的景象震撼了。

——怎么会有这么一块不合常理的灵位?无名无姓,更无供品,就仿佛是姜家人预计到了自己的末日,才提前立下的一般!

又像是一道宿命的诅咒!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就突然一空。

姜云舒人往下落,心脏却像是没跟上,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咬住嘴唇,长剑“锵”一声出鞘,向着墙壁的位置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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