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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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惨淡的白。
姜云舒的目光向下移到他的嘴唇上,形状优美的薄唇极为苍白,上面残留着好些像是被咬破的伤口,伤处皮肉参差,却依旧奇异地并没有血迹。
她就莫名地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这个人全身的血是不是都已经流干了?
她无声地攥紧了拳头,脸色变了好几回。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尸体,无论是林氏还是姜沐,最后的样子都称不上好看,然而与那些血肉模糊的景象相比,眼前这无名的尸身虽静谧得宛如生人,但不知为何,偏又好似在向世人昭示着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惨烈……
她就忍不住伸手覆上尸身不曾瞑目的双眼,想要将他已然冰冷的眼帘拂下,好像这样就能让他走得更为安详一点似的。
然而,他却似乎被冻结在了凝固的时光之中,无论姜云舒如何做,那双深黑而黯淡的眼睛依旧失神地望着这个早已不属于他的人间。
姜云舒怔了一会,忽然猛地站起身来,几步冲到房间另一侧。
她觉得这遗世独立的密室简直就像个活棺材,随时会让人窒息!
这突然出现的尸体搅得姜云舒心神不宁,好半天才平息下心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初衷。
她心里清楚,姜沐当年多半就是来到了这里。而那具尸体让她心神恍惚另有一个原因便是他的脸太干净了——一个人若将自己的嘴唇都快咬烂了,定然是忍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而她绝不信这么一个人在临死前居然还有闲心把自己收拾干净,连一丝血迹都不留。
她知道这多半是她爹做的,可是为什么呢……
就在这时,脚下的一泊暗色污迹吸引了她的视线。
姜云舒蹲下身,用指头在地上蹭了蹭。
那是干涸了的血液!
她便意识到,无论那尸体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很可能是死在这桌前而并非床上的。而桌前……她的目光投向那几张之前被她忽略了的字纸。
最上面的一两张污痕遍布,只剩下最底下零星几个潦草的字尚能辨认,其中似乎有个“姓氏”的“氏”字,后面接着“十七”二字,完全无法连成完整的意思。
姜云舒怔怔看了一会,似乎隐约抓住了一点端倪,却一闪而逝,便暂且不去深想,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被血染透了的纸张揭开,露出下面的内容来。
……姜氏,承神农血脉……时迁居旬阳……至今三千……百年……奈何数经乱离,人丁渐稀……今有世仆钟氏觊觎……
后面便是大片黑褐色的血迹,再透不出一点墨色。
姜云舒盯着最后能看清的几个字,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脑中渐渐成型。
她哆嗦着松开手,任那张纸飘落在桌面上,猛地抓起后面几张。
下一张纸上能辨认的内容更少,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词。
勾结魔修,……至情之毒……屠尽姜氏一族……迷心钉,欲得百草典并……轩辕……
屠尽姜氏一族?!
姜云舒一个激灵。
若真被屠尽了,那细水长流到今天的姜家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
她张了张嘴,好像忽然被屋子里的浮尘呛得难以呼吸了似的。
她一片混沌的脑子里,蓦地蹦出来了个完全不好笑的笑话,她想道:“她已经从姓林改成了姓姜,而接下来莫非要再改成姓钟了么?”
姜云舒就这么脸色煞白地木然站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逼迫自己抛开这不合时宜的自怨自艾,把注意力再度放回剩下的最后一页纸上面。
可刚一搭眼,她就蓦地怔住了,心情却与刚刚的震惊难堪完全不同。
这张纸上面并不再是对于血腥阴谋的记述,而是——
迷心钉共九枚,炼化自凶兽饕餮之骨……钉入生人穴道,……神识,炼化生魂……唯以青阳诀凝神,可勉力……暂缓,无他法可解……盼后来者,先以阴火……四十九日,融其形,再寻至阳之地……以免贻害世间!
与之前几张纸上的内容相比,这段话已算得上完整,虽关键处仍有残缺,但主要的内容尚可推断出来。
姜云舒脸色异常难看。她如何看不出来,这段话才是最早被写下的,正因为还略有余力,所以还能小心地不让太多血迹泼洒在上头。
她呆呆地站着,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抓着似的,无法诉诸于言的难受,指间薄薄的一张纸仿佛忽然重若千钧。
而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毫无来由地想起了之前被她腹诽过无数遍的丹典残卷。
——侄媳妇终于又生了个儿子,家里的晚辈已排行到十七,真是枝繁叶茂,可喜可贺!
……枝繁叶茂,可喜可贺啊!
也不知那人在欣喜于人丁稀少的家族终于重新开始繁盛起来的时候,可曾料想到今日……
姜云舒垂在身侧的右手微一痉挛。
她突然就福至心灵地看明白了第一张纸上,被血迹盖住大半的那几个残字究竟是什么了。
——姜氏十七绝笔。
她猛地捂住嘴,转身干呕起来。
她爹当初也是这样的心情么?在知道了自己的先人不仅沾沾自喜地设下阴谋诡计谋夺姻亲家族的秘典,甚至连最初的身份和地位都是欺世盗名得来的之后,他会不会比她现在更加觉得恶心?
还有那句并含了天下两大邪物迷心钉和剧毒“至情”的记述,更别提“勾结魔修”四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了!
便是她这样初入道的浅薄小修也无数次地听说过数千年前的几次大战,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无数强大的修者为了护佑人间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含恨殒落,而在那之后,失去了庇护的凡俗百姓更是十室九空,整个村子被炼成血阵,年轻男女被活活剜心炼药,孕妇被剖开身体取出胎儿,肌肤柔嫩的幼童则被剔去血肉饲喂妖兽……
那是怎样的浩劫啊!
而一切的惨剧全是因魔修而起,由她的先祖为了一己私利而勾结的魔修而起!
姜云舒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她想,她总算明白姜沐当初为何狼狈逃离了。
这确实是无法阻止,无法挽回,更无法弥补的血债……
他固然可以将所有的事情推给死得连骨头都烂成渣滓了的先人,可这样就能敷衍住千千万万枉死的冤魂了么?
如果谋取别家秘典、令其家破人散的恶行尚可补救,那么无数无辜受难的天下百姓呢?难道也可以重新活过来么?
姜云舒干呕得几乎脱了力,蹲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桌椅床榻尚在,灯火笔墨依旧,可是有什么用呢?当初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她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扯开纱帐,直勾勾地望进那已死的年轻男人始终不曾瞑目的双眼。
当初又有多少这样再也等不回主人的屋子,又有多少永远无法瞑目的眼睛呢……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明白了幼时归家之前,姜沐那句语焉不详的“无论过往如何,你我今生既继承神农姓氏,便不得做出有辱此姓之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神农血脉,而是神农姓氏,她的先祖用染满了无辜者鲜血的双手窃来的神农姓氏。
那是姜沐为了她而不得不与现实妥协之后,最为苦涩却又无奈的告诫。
第15章 15
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感几乎掏空了姜云舒所有的力气,她只要一闭上眼睛,便好像能看到几千年前那些素未谋面却被卷入这场阴谋、无辜罹难的芸芸众生,一张张老□□女各不相同的面孔或愤怒或惊恐或绝望,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扭曲到辨不出妍媸的表情,仿佛在她的脑海中汇成了一片泛着血气的猩红浪潮……
她甚至都想不通这些栩栩如生的幻象是怎么冒出来的。
姜云舒终于颓然地跌坐了下来,两手撑在身侧,低低地喘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被连绵不断的幻觉折磨得异常敏感的精神忽然察觉到了一股奇异却柔和的灵力。
那灵力飘渺如游丝,几乎微不可察,但却含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够让人渐渐平静下来。
姜云舒诧异地环视左右。
这屋子陈设过于简单,连个能藏东西的抽屉或者柜子都没有。她虽不愿承认,但也只能把目光放回身侧的床上。
那具恍若生人的尸体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
姜云舒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指尖,搭在尸身的额头,凝神感受。
所触到的皮肤虽然不算十分细腻,但却还残留着柔软的弹性,若非冰冷刺骨,几乎要让人生出其实他只不过是睡着了的错觉。
那股奇异的灵力波动正是从这尸体的皮肤和身体之内散发出来的。
可他又确确实实地已经是个死人无疑。
姜云舒觉得她这一天里遇到的难以置信之事几乎要比一辈子能想象出来的还多了。
她默然叹了口气,明知不可能,却仍再探了一次尸体的鼻息和颈侧的脉搏,果然一无所得。她犹自不撞南墙不回头地掀开了被子,打算最后尽人事地查看一下他的心脉。
可刚揭开被子的一角,姜云舒就愣住了。
单看脸的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这具尸身竟已残破至此。
他身上披着件牙白色的外衫,看上去与姜沐寻常穿的很像,而从长衫过于宽大的袖口中显露出来的尸体原本的衣袖,却几乎已被血浸透,成了一团紫黑色的破布。
姜云舒下意识地探向尸体的胸口。
在粉饰太平的白衣之下,原本的衣裳早已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其下伤痕交叠,似是拷打所致。姜沐之前大概已擦拭过了伤处的血迹,此时看起来并不显脏污,然而皮肉翻卷的伤口却因为失血而愈发分明起来。
就在这无数的伤痕以外,尸体的胸腹部竟还钉着数根足有成年人手指粗细的钉子。
那些黑色钉子散发着摄人心魄的森森寒意,观其位置,虽然避过了心脉,却皆钉在各处重穴之上。
姜云舒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把目光移开,刚刚在那数页遗言上读到的几个字眼又突兀地蹦了出来。
——迷心钉。
传说修真界有种早已失传了的阴毒法宝,乃是用上古凶兽饕餮之骨配上九十九种至阴至凶之物炼化而成的,长三寸三分,通体玄色,状如钉,总共九根,其一为君,余者为臣,一旦钉入人体,便自动勾连成阵,将受害之人的元神魂魄禁锢其中,一点一滴地消磨干净。
而这种让人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的法宝,正是叫做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
迷者,不知出路。
指的便是被钉子强行困于修者体内、在痛苦中逐渐消耗殆尽的灵识魂魄。
更凶恶的是,这钉子每次吞噬魂魄,便更强大一分,传说古早之时曾有一名魔修手持迷心钉在一夜之间屠遍了当时声势极盛的三个修仙门派,上至掌门、长老,下到新晋弟子,竟无一活口,当夜,方圆数百里之人皆能听到森森鬼哭之声。
在修者之间,关于这套邪门钉子的传闻,就好像民间用来吓唬小孩的大马猴故事似的,有听了不信的,却少有没听过的。
姜云舒也曾经怀疑过这钉子的真伪,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这鬼东西。她怔忡良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既然如此,想来那纸上提到的另一种邪物“至情”也是真的了。
都说人死如灯灭,过往种种皆烟消云散不再追究,可无论是迷心钉也好,剧毒至情也好,都不仅毁伤肉体,更是连魂魄也不放过,简直缺了八辈子大德。
若说迷心钉只要未曾全部入体,便还有一线往生之机,至情之毒只要服下一点,便生生世世再不得解脱,正如缠情入骨,无计可除。
姜云舒从来无法想象为何有的人会恶毒到这个程度,竟能毫不犹豫地把这些光是听一听就毛骨悚然的恶心东西用到另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身上。
难道其他人的哀鸣和绝望对他们而言,竟是一件值得愉悦的事情不成!
简直连丧心病狂都难以形容!
但下一刻,那些刚升起的愤怒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似的,她突然想起来,做出这些疯狂举动的,正是她血脉相承的先祖……
她就觉得连骨头缝都开始往外冒寒气,不敢再看那些罪证,慌忙将刚刚被她解开的衣裳重新掩好。
大约是她的动作太过慌乱,一截铜钱大小的白玉玦从尸体浸血的衣襟内掉了出来。
姜云舒一愣,一时不知道这究竟是死者原本之物,还是后来姜沐出于某种目的放上去的。
她便下意识地把那块玉捡了起来。
细看时才发现,这东西其实并非玉玦,更像是临时从什么更大的玉器上掰下来的,上面雕刻的花纹延伸到边缘处被仓促截断,断面上还有些锋利处,手指稍微按上去便觉微微刺痛。
姜云舒目光闪烁,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了尸体的手,指腹与掌心果然有几处细而浅的划伤。
她心中越发疑惑重重——这人究竟是怎么在垂死之际来到这间密室里的?若他明知家族蒙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