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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百草-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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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极轻地叹息一声:“你觉得这样是为他好,可除了他自己,又有谁真的知道究竟怎样才是最好呢?再疼,也不会疼太久了,以后就再也不会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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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暝祭司七情不动的脸上也隐约显出了一丝悲色:“我可以唤醒他,但他剩下的时间,多不过一两个时辰。”

他说着,便准备施术。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姜云舒却像是突然反悔了似的,抬手阻止了他。看着对方不解的神情,她轻轻笑了笑:“这点时间太难得,我得好好想想都能做些什么。”

能做的事情虽然不多,却也不少,而最后她选择的事情,虽出人意料,仔细想想,却又十分理所当然。

……

叶清桓是在一片烈焰似的火红之中醒来的。

在他睁开眼睛之前,元神碎裂的痛苦连同旧伤带来的彻骨寒冷就已经席卷而来,几乎要撕碎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一点意识。

但下一刻,他就呆住了,所有难熬的痛苦加起来,也比不上眼前的景象所带来的震撼。

他那时常没个正经的小徒弟绿云堆叠,盛妆华服,正笑盈盈地看过来,他诧异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衣衫也与素日差别甚大,心中像是骤然明白了点什么,重重地颤抖了一下,胸口渐渐被又酸又胀的异样感觉一点点充满。

然后他听见姜云舒轻软而带着笑意的声音穿透了一切忽远忽近的喧嚣。

她说:“之前回姜家的时候,你亲口说再过三个多月就要娶我,现在时候早到了,你可不准再反悔啦!”

叶清桓怔愣良久,无数想要说、应该说,又或者是再不说就来不及了的话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却被苦涩冲淡,让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火烛燃烧的“哔剥”声填补了令人压抑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桓忽然展颜一笑:“小姑娘家家的,要点脸!”

他素日里常含着三分不耐,三分讥诮,剩下的再刨去大半的懒散,便没剩下多少好脸色了,这时却笑意清浅,目光温柔,和任何一个凝视着心上人的普通男人都仿佛没有丝毫区别。

姜云舒便欢欢喜喜地扑了上去,难得涂了薄薄一层胭脂的脸在叶清桓颈侧可着劲地蹭,活像是只跟主人撒娇的小狗。

又像是漫长的一生之中仅剩一次的耳鬓厮磨。

可这小狗实在太不安分,这个时候嘴里还不忘哼哼唧唧地哼着一段小曲。

听起来十分耳熟。

叶清桓啼笑皆非,费力地抬起一只手,在她哼到“美人”“青丝”什么的时候,当机立断地按住了她的脑袋,总算把接下来那些没谱的淫词浪语给堵了回去。

姜云舒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好半天,她才重新直起腰,拢了拢鬓发,笑吟吟道:“好啦!既然你答应了,那就该拜堂啦!”
喜堂早已布置好,煞有介事。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上苍垂怜,两个相隔数千年却都一样七零八落的家族里,居然还真凑出来了俩堪为长辈的人。姜沐与姜龋Я饺硕俗诔け驳南簧希茸耪舛岳慈瘴薅嗟男氯税莨颂斓厣竦o再来向他们行礼,勉强撑起的笑容单薄得比经了一整年风吹雨打的褪色年画还要惨淡。

没心没肺的新人却仿佛毫无察觉,一丝不苟地拜完了亲长,便眉来眼去地夫妻对拜起来。

这是凡世俗礼,比修者清简高华的合籍仪式更热闹,也更有喜庆味儿,反正姜云舒出身世俗村落,怎么折腾也不显得突兀。

只可惜,终究没能进行到“送入洞房”的那一步,叶清桓就蓦然一个踉跄。

巫者那剂猛药强行换来的一点力气开始飞快地散去,他靠着姜云舒,身体止不住地向下滑,便索性不再挣扎,顺势坐到了地上。

姜云舒依旧笑着,眉间不见阴霾,轻声调笑:“师父怎么不走啦?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可不是入洞房的好地方呀!”

叶清桓气息已有些接续得困难,却也在笑:“蠢丫头,虽然听你叫师父惯了,但现在该改口啦。”

姜云舒便从善如流:“清桓。”

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早已不陌生,她曾许多次唤过,甚至在人前做戏时,语气远比此时更为亲昵。然而,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是哪一次,却都不曾像此时此刻这般珍而重之。

她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缓缓地又念了一遍:“……清桓。”

叶清桓有些疲惫地半合起眼帘,低声应道:“嗯,我在。”

姜云舒忽然问:“你有没有……”

她本想问还有没有什么愿望等着达成,有没有什么遗憾想要弥补,可话到一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叶清桓轻轻地笑起来,嗓音清澈而宁静,一如那场幻境中隔世的初见,提起的,却是今生的缘起:“那一年,我从地裂里把你带出来,你刚醒过来,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就追着我说喜欢,把我吓得不轻。”

他停顿了一会,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怀念:“我可还记得呢,你说我脾气坏,小心眼,待人严厉,嘴上还不饶人……”

在分别的三千多个日夜之中,他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将每一件最细小而平凡的往事从记忆深处翻找出来,细细拂拭去其上沾染的微尘,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回味与祭奠。

直到此时,再次信口提起,也仍不觉遥远陌生。

“那天去神殿之前,你想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姜云舒眼中划过一层极薄的水光,转瞬便被通红的喜烛火光蒸干,并不明显,她有些怔忪,白驹过隙,当年她半开玩笑地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想到今日光景,更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

叶清桓轻叹一声:“我本想要问你,我这么糟糕,你可不可以别再喜欢我了——不过,怕是说得太晚了吧?”

姜云舒居然还真的思索了一下,而后认真地看着他,点头道:“是太晚了。从我说出那些话开始,你再说什么,都太晚了。”

心动,情起,不过一瞬,然后那些毫无道理的情愫就疯长如荒草,剪不尽,烧不完,只要一息尚存,便无计可除。

“我就知道,”叶清桓又叹了口气,却紧接着轻快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可得好好补上聘礼啦!”

他吃力地依靠着姜云舒直起身体,抬眼看向最近的一位巫者:“劳烦借纸笔一用。”

纸笔取得很快,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叶清桓的目光已经渐渐开始迷离,符纸放在他膝上好一会,他才缓过一口气,提起笔来。

他的手冰冷,却依旧稳定,下笔没有一丝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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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三个字像是要被他咬碎了,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艰难地吐出来。

三张形制古怪的符咒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叶清桓强撑着的那点心气仿佛也跟着散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腕无力地垂落下去,笔管从手中滑脱,满蘸的朱砂“啪”地一声溅了一地。

这声响唤回了一点濒临涣散的神志,叶清桓眨眨眼,试图将视线聚拢在姜云舒脸上,却没成功。
他便明白,时候已到了。

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还是没能维持到最后,一股莫大的悲哀在他残存的意识中缓缓弥漫开来。

他曾真正地死过一次,也曾更多次夷然不惧地直面步步逼近的终局,却没有任何一次像此时一样——

不甘,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叶清桓所有的心力似乎都已倾注在了那三张薄薄的符纸上,剩下的气息已经极轻极弱,但即便如此,他口中却还在不停地呢喃着什么,连他自己都已经分辨不清,可姜云舒却听见了。

他说:“就算魂魄消散,也还在这天地间,也许是虫鸟游鱼,或是花草木石,我还在,云舒,你不要怕,我还在……”

他说:“我想过,就算要与天道相争,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了……可惜啊,对不住了,我还是食言了,我很抱歉,云舒,我真的很抱歉……”

他来来回回地重复着这几句颠三倒四的话,与平日判若两人。

然后,这样低弱断续的声音终于也沉入了没有边际的寂静之中。

他安静地躺在姜云舒怀中,胸口微弱的起伏慢慢平息下去,无声地吐出了最后一点冰冷的气息。

在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听见即便变成无灵无智的石头也永不会忘记的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答——

清桓,我不怪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从开始写这篇文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章,所以之前每次写到主角嘴贱瞎胡闹的时候,其实都有点唏嘘。嗯,修改了好几次,都不是特别满意,先这样吧,希望大家便当食用愉快。





第135章 入魔
清玄宫中,天地缟素。

怀渊撑伞独坐于漫天风雪之中,面色淡漠,不喜不嗔,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唯有被过大的力道攥出了裂痕的伞柄泄露了一点她真实的心情。

当代七名真传弟子之一,含光真人叶清桓,魂灯熄灭,灯身散碎。

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她想了许多,许多旧事,许多故人,全都熙熙攘攘地挤进脑海,但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心里空白荒凉得像是眼前被冰雪覆盖的大地。

那个散漫却又执拗,任性而又骄傲的孩子啊……

许久许久,她推动轮椅,回到冷寂空旷依旧的苍龙阁。

渐渐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除了闭关的霜华真人以外,其他几名真传带领守山的结丹弟子集结而来。

“真传”二字,在清玄宫中,并非仅仅代表荣耀与地位,更无法凭借高人一等的身份肆意横行,若一定要说不同,大约便是在危难到来之时,定要随着师长身先士卒地扛起重责。

正因如此,也是注定了要死在所有人之前的人。

但是,已经够了,怀渊忽然觉得,入道数百年,她已经送走了太多人,到了现在,如果牺牲无法避免,那么至少他们应该并肩至最后一刻。

她近乎冷漠地环视过众人的脸,没有人说话,可如出一辙的满目肃杀已经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资质或有贤愚之别,但敢于踏上这条通天长阶之人,没有谁会甘于一生躲在袍泽背后,在暴风疾雨之中,一味等待着他人用血肉与傲骨来铺就自己脚下的安稳坦途!

没有不厌其烦的解释,更没有激昂慷慨的陈词劝说,怀渊淡淡开口:“同袍舍生,吾辈岂敢畏死。”

在修行路上淬炼了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早该静如止水的修者之心,却偏偏因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重新剧烈地鼓动起来。

以陆无际为首,所有人渐次单膝跪下,低声应和:“同袍舍生,吾辈岂敢畏死!”

过往的岁月,连同其中缠结的亲疏爱憎都已经湮灭,只剩下袅袅余音在空旷的苍龙阁大殿中回荡不息,如同一曲沉郁的挽歌。

怀渊颔首:“随我下山。”

腊月初八,大雪纷飞,传说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封山数月的清玄宫山门大开,水月、天风两道护山大阵层层凝聚,最终仅覆于闭关山居,除此外再不设防,上自苍龙阁长老怀渊真人,下至半年前刚刚入门的新进弟子,全数下山入战,常阳山尽成空山。

坐镇长风令的丹崖真人闻讯,对怀渊之怒未置一词,只吩咐身边人腾出安民传讯等轻省活计,用以安置即将前来的低阶修士。

随后,他便把玩着手中被摩挲得光滑的一串青铜“珠子”,久久地沉默了下去。

而在这个时节,巫地则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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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便有卢景琮。

他当日也曾以友人身份见证了那场仓促可笑却又再郑重不过的婚典,只是从那之后,他便不曾再见过姜云舒。

姜云舒在神殿内室整整昏睡了十天。

第十一天的清晨,她终于走出了大殿,身着素衣,面色如常,不见悲喜。

唯独一身五行灵元尽化昭彰魔焰。

卢景琮终于找到她的时候,是在叶清桓墓前。

她姿态闲适地倚坐在墓碑边上,一袭黑袍的月暝祭司在她对面,少年似的面庞在领口嵌着的细白软毛衬托下,清秀而可爱,然而稚嫩眉目间却隐现阅尽世事的沧桑。

卢景琮不禁迟疑了一瞬,恰好远远听见姜云舒轻描淡写地笑道:“他是我心上的一把锁,他在一刻,我便心满意足,既然不曾行至绝处,又如何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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