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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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大早,他便被父亲姜安叫到了闭关之处,无人知道两人究竟谈了什么,就连随侍姜安多年的侍从也只听到半句姜淮情急之下扬声唤出的名字。
“三娘……”侍从心里微微一哂,再次眼观鼻鼻观心地沉默了下去。
但无论姜家众人各怀如何心思,未时刚过,传讯之人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大门前。
迎客的侍者早换了一批,就连姜淮身边的杜松也不知去向了,如今目下可见大多都是生面孔,只剩下苍翠松柏间亭台依旧。
姜云舒将目光从隔水相望的惊蛰馆书阁收回来,随手往湖里撒了一把碎花瓣,引来许多锦鲤翻腾争抢,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么说来,祖父与伯祖都还在闭关?这可是不巧了!”
姜云岫也蹙眉叹道:“是啊,我五年前回来时,祖父与叔祖就在闭关,如今难道还未见进境么?可需要……”
他本意是想问问是否需要换个法子看看,毕竟无论是他的师门荆山派还是其他名门大派中的金丹修者都仍会时常入世游历,并没有几人如同姜家长辈一般蜗居家中、没完没了地跟自己较劲。可这话又不太适合由晚辈来说,他便不由犹豫了下,正在此时,恰好听见姜淮的笑声:“阿岫!可算回来了!”
父子一番嘘寒问暖之后,这才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人,姜淮连连致歉,又假意责备道:“云舒,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不早说含光真人此番也与你同行,好歹也给伯父留点时间准备才是!”
他沉吟片刻:“这样,云舒你依旧住冬至阁就好,我已派人打扫干净了,至于含光真人……”
“我与云舒同住即可。”叶清桓淡淡打断道。
姜淮一愣:“这……”
“那个……伯父……”姜云舒想起刚刚串好的词,脸又有些泛红,先瞪了叶清桓一眼,才蚊子哼哼似的支吾道,“是这样,我和师……咳,我和清桓过阵子……”
她声音越来越小,明明不过是几句现编来解人疑心的借口,可真要说起来的时候,却让她忍不住想起两人唇齿相接、呼吸相闻的那些时刻,她突然就明白叶清桓之前嘲笑她一见真章就怂是什么意思了。
叶清桓好笑地看她一眼,接过了后半句话,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我与云舒的合籍典礼定在数月之后,如今知晓之人尚且不多,我打算先陪她回来探望一次再说。”
“这……”
姜淮嘴里迸出来的仍是同一个字音,可意义却大不一样了。他震惊地打量了两人好一会,才总算勉强把表面的镇定给找回来,瞥了眼同样惊愕的儿子,僵硬地展开笑容:“这是喜事啊……难怪含光真人这回也同来……”
一句话出口,他终于回过神来,收起诸般思绪,大笑道:“这是喜事!云舒莫怪,伯父刚才是吃了一惊,只要你过得好,伯父就替你高兴!”他略顿了顿,想起了什么,笑容也黯淡了一点:“若是你父亲还在,想来更是欣慰……”
姜云舒低低“嗯”了声,笑叹:“可不是嘛,若我也能像三姐当初那样,有爹爹帮着……”她说到一半,觑见姜淮神情骤变,不由现出几分疑惑:“伯父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表情惊讶而单纯,仿佛真的从不知道姜云容身上发生的事情似的。
“六妹,”姜云岫低声打断,“阿容她……一言难尽,你难得回来,先去祭拜四叔吧,得空我再和你说。”
“……好。”姜云舒十分熟练地做出了惊疑却又善解人意的样子,而后拽了拽叶清桓的袖子,弯起眉眼,“带你去看看我过去住的地方?”
叶清桓自然无有不应,两人也不需要人引路,立刻心怀鬼胎地循着池边小路走了。
直到回了冬至阁,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人监视,姜云舒这才毫无形象地仰倒在床上,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皱眉道:“你看出什么了没有?我兄长和伯父到底……”
她咬了咬嘴唇,不太想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
叶清桓坐到床边,眉目间惯有的淡漠与讥诮尽数敛去,神情柔和,轻轻摸了摸她被蹭乱的头发,附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别着急。”
姜云舒定定地望着他,忽然松开被子,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叹息般轻声说:“叶清桓,你怎么这么好啊。”
叶清桓讶然地挑起一边眉毛,笑道:“难道我不该对你好?”
他的戏谑却并没得到回应,姜云舒收紧了手臂,跟小狗似的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抱怨道:“你这样好,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喜欢上别人了呀!”
叶清桓不由失笑:“你都瞎想什么呢!”
一用力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腿上,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方才,虽然是做戏,但我却忍不住想,如果是真的……”
姜云舒鼓起脸,她这会儿忽然不害羞了,好像脸皮陡然厚了好几层,认真地接道:“好像也不错。”
只可惜眼下山雨欲来风满楼,实在不合时宜。
当天晚上,姜淮安排了极丰盛的晚宴,大约因为之前那番关于合籍的谈话,这场筵席比起待客更像是家宴了,姜家这些年又从分家里选拔上来了几批资质不错的少年,有些已长成,另一些还很年幼,辈分不一,但只要在家,就都一个不落地入了席。姜云舒冷眼看着,觉得皆比她这一代的兄姐略差了些,但就灵根来说,还是要好过她自己。
她从中认出了几个熟人,偷偷指点过去,在叶清桓耳边悄声笑道:“当年你刚收我为徒时,就是他们几个把你给逼得差点跳湖!”
叶清桓从鼻子里哼了声,刚要说话,又听姜云舒揶揄道:“好在有我英雄救美,美人也十分上道,甘愿以身相许,吾心甚慰。”
叶清桓飞快地偏过头咳嗽起来,像是被呛到了。
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以外,晚宴倒是十足顺利,虽然直到最后,姜安与姜守两人也不曾现身,果然像是闭死关的样子。
然而,就在这个宾主尽欢的夜里,姜家却出了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事。
姜云舒翌日早晨才听说,藏书阁进了贼,从一层到三层,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连三楼百宝阁上嵌着的夜明珠都被抠了下来,大剌剌扔到了地上,还踩了一脚。
第110章 夜盗
姜家上下人口众多,可此时却处处鸦雀无声,连夏虫都仿佛本能地感知到了危机,悄悄蛰伏在了宽大的树叶背后。
湖心的小院落门扉难得一见地完全敞开,内里正对着三层书楼,同样大门洞开,露出内部被推得东倒西歪的高大书架。
姜云舒抽了口凉气,担忧地与叶清桓交换了个眼神。
姜淮站在两层门之间的院中,院子极窄,差不多只是环绕着书阁的一圈围墙隔出的空地罢了,朝阳还未来得及升高,晨光擦过墙头,却无法照亮院中的方寸之地,让院中人的面目全隐在了晦暗不明的阴影之中,愈发显得喜怒难辨。
姜云舒正在犹豫是否要上去套话,就见从藏书楼中一道人影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
“大哥?”她压低了声音唤道,“里面如何,可有什么损失?”
姜云岫走到门口,先遗憾地冲姜淮摇摇头,随后叹了口气,回答她:“除了三层的架子是嵌在墙中的,其他地方的箱柜书架全都被推倒了,还有些地方被凿开,也不知贼人是在找什么。”
他回望一眼,忧色更盛:“里面的典籍有几个弟妹带着侄子们清点,暂时还不知是否有损失,但是,既然出了这样的事……”
姜淮面色沉冷而愤怒,听到这句话猛一甩袖:“家门不幸!竟出了如此悖逆不道之人!”
能解开院门与三层秘库禁制的,必定是姜家嫡传,只是如今人多,总共不下二三十个晚辈,又有恰好赶在这个节骨眼回来的姜云岫兄妹二人,便更让事情变得不可说了。
姜云舒面上严肃,心中却不过一哂,知晓姜淮如此愤怒,固然有七分是为了内贼悖逆,剩下的三分却是因时间太巧合,让难得回来团聚一次的姜云岫处境尴尬了起来。
她想通其中关节,再看众人表现,也猜到虽然夜明珠受损,但密室应当并未现世,便略松了口气,暂且压下隐忧,表情诚恳道:“伯父先别生气,想来家中人未必会做出这等事,说不定还有内情,慢慢查就是了,当务之急是先把失物清点出来,才好做判断。”
不痛不痒地关心了几句,便琢磨着找个借口脱身。
叶清桓与她狼狈为奸久了,十分心有灵犀,恰好湖中一阵携着水汽的凉风吹过,他便适时地咳嗽起来,过了片刻,咳嗽不禁没止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姜云舒连忙问:“怎么了?昨天宴上就听你咳嗽,可是旧伤又犯了?”顺势向姜淮告退,声称要回去照看这株连冷风都不能吹多了的娇花。
可刚一回到冬至阁,方才还咳得死去活来的人就立刻精神过来了,也不用人扶了,理了理衣衫,露出抹不怀好意的笑来。
姜云舒斜眼瞅他:“你要出什么幺蛾子?笑得我直没牛 �
叶清桓慢条斯理道:“这贼来得正是时候!”
姜云舒也恍然,跟着笑起来:“也对,既然能来一次,自然就能来第二次、第三次!”
——倒正好方便了他们浑水摸鱼去搜寻百草典的下落!
于是这不知姓甚名谁的内贼,便食髓知味地频繁光顾起来,今儿个翻了几间空院子,明儿个又偷偷摸进了武库,后天则差点刨开了几株古树的根系,一晃十来天过去,甚至连宅邸外后山半山处的祖坟都没放过。
这天刚好星月暗淡,不深不浅的浮云细腻地铺了满天,遮住了多余的光亮,却又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影响行动,正是个偷鸡摸狗的好天气。
后山祖坟里葬的自然是姜氏先人,虽然自从迁居此地算起年数不短,但陵园范围却并不广,想来修者一向命途多舛,能够死在家中,又或是能侥幸捡回尸首的,终究还是少数。
叶清桓踏着腐草间星点荧光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偏远的一角上,低声道:“这边是我家先祖之墓。”
大约因为窃取了别人的姓氏,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怎么也得装一装孝子贤孙,那一小片陵墓皆打理得很是用心,并无杂草或者坍颓痕迹,甚至连厚重的石头墓碑都是后换的——也不知道最初的那些是风蚀损毁了,还是被别有用心的什么人抱回去剖开检查了。
即便在夏日也依旧冰凉的气息从石中透出,姜云舒将扶在墓碑上的手收回来抖了抖,嘴角一抽:“做贼做惯了,自然比正常人多几个心眼!”
叶清桓也不由笑了。
然而这一点笑容刚刚浮现就倏然隐没,他撩开衣摆,正对面前数座墓碑端正跪下,郑重地伏拜下去。
姜云舒一愣,正要随他一同祭拜,却见他已重新站起身来,镇定地说道:“挖开。”
数千年时间过去,埋在地下的就算是精钢铸就的神兵利器也早就锈蚀腐朽了,更何况木棺与人骨,两人本就没指望见到墓穴中有什么棺椁簇新分明的景象,但即便如此,当坟墓真正被掘开时,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人惊呆了。
棺木碎片混在泥土中,大多已分辨不出,而其间的枯骨也好不到哪去,天女散花般狼藉地散在地下,碎骨的边缘已在经年的腐蚀中消去了锋利的痕迹,却仍能让人隐约推测出当初是如何被一寸寸捣碎的。
叶清桓的脸色在惨淡的月色下白得吓人,连双手都有些哆嗦,也不知心中是怒极还是痛极。
夜枭在头顶尖锐地啼叫一声,振翅飞起,扑向云缝朦胧的月光。
叶清桓猛地清醒过来,将紧攥在手中的几片碎骨屑撒回去,站起身来,声音低沉冰冷:“埋回去吧,他们早已经搜过了!”
姜云舒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试图徒劳地安慰他,只依言仔仔细细地将坟墓复原,而后恭恭敬敬地再拜下去。
可就在这时,她耳中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可疑的声响。
“谁!”叶清桓的低喝也同时响起。
没有人回答,但余光扫过之处却忽然腾起一道黑影,趁着夜色向远处逃去。
叶清桓眉间戾气乍现:“追上!”
话音未落,人已随风远远掠出数丈。
姜云舒连忙追上。
然而毕竟是夜间,两人又无法大张旗鼓追查,追至山脚下姜家宅院外围时,终究还是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姜云舒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她的御空法器紫晶剑流光晶莹,在夜间太过显眼,她只得勉强催动风行灵元跟着叶清桓,到此处已十分吃力,几乎有些内息难以为继之感。叶清桓回过神来,也发觉了这一点,歉然地抿了抿嘴唇,刚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听见不远处一声刺耳的兵刃相接之声。
他神色一凛:“我去看看!”
姜云舒知道拦不住他,只好再勉力跟上。
还没掠出多远,却见叶清桓突然刹住身形,回身环住姜云舒的腰,将她带到一边围墙与山石隔出的一个狭小角落里。
姜云舒下意识地闭紧了嘴,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