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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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
成非依旧垂着头,在舌尖仔细地品味着这两个字的味道。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平铺直叙地说:“剩下的人,按门规死不足惜。”
几道阴沉而充满怨毒的目光骤然落在他身上,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将他挫骨扬灰。
而成非却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余裕笑了一下。
执律长老凝视他片刻,吩咐道:“将两种人分开审讯,后者需格外严加看管。”也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也不知为什么,成非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好似有火苗微弱地闪动了一下,然而却又在转眼间就悄然熄灭。他自嘲地想:“大概这是最后一次被同门相信了。”
曾几何时,无论是与沈竹尘也好,还是与哪怕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门也罢,在危急之时,他们都可以坦然将性命彼此托付,绝不会有半分犹豫迟疑……而如今,连最微薄的信任都成了难以奢望的事情。
却无法责怪任何人,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当狂热与偏执散去,就如清晨梦醒,真正重要的东西与毫无意义的妄念分列左右,中间隔着泾渭分明的鸿沟,让人一眼就能看得清楚明白,也让人不由嘲笑过去的盲目和愚蠢。
只是,太晚了。
后来的人被逐个带了出去,成非不知道他们会被带到何处审讯,也不太关心,他漠然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终于又回复了惯有的安静。
这时,他又听见了曾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那个女声。姜云舒说:“成道友,我有一个疑惑。”
成非惊讶地发现自己心中已没了恨意。他便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怖,然后弯了下嘴角,轻声道:“请讲。”
姜云舒似乎低叹了一声,也没有再用之前那种挑衅般的语调,而是认真地问:“你之前说,赤霄真人会给你们一只赤色莲子,以灵元探入之后便会触动其中法术,让它融入血肉形成咒纹,而咒纹出现的位置因人而异,可是如此?”
成非点头:“是。”
姜云舒道:“既然如此,为何每个人身上的咒纹都在被衣物遮盖的隐蔽处?若是谁不幸在脸上手上显出了痕迹,又该如何?”
成非:“……”
他沉思了一会,终于摇头笑起来:“若是过去,我大概会找借口解释……不过若是现在让我说,我想,那些人应该会直接被杀掉吧。”
姜云舒好像还想要说点什么,执律长老却先一步下了命令:“师妹,将赤霄真人接任掌门之后,百年以来,所有抱朴弟子意外失踪的卷宗都找来给我,尤其是其中始终未能寻到尸身下落又或者尸身损毁不全的,我看看能不能摸索出那些邪道下手的规律。”
他眸色深沉,透过狭窄的大门遥望向初明的天际,那里湛蓝而清透,看不出丁点云气与阴霾,可他还是叹了口气:“天要变了。”
像是应和他的话,从门外吹进来的晨风隐晦地透出了一丝海水腥而微凉的气息。
执律长老站起身来:“昨夜之事,我须给人一个答复。传掌门令,召所有弟子前往幕山巅听命!”
这是他第一次以掌门身份发号施令,执剑长老神色一凛,毫不迟疑地带领一众执律堂弟子肃然领命。
至此,虽然仍与邪道有关,但更多却是抱朴道宗的内务了,清玄宫诸人便也准备暂时回避。却没想到成非突然开口:“掌……赤霄真人铸下大错并非是为一己之私。”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动作。
他仍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像是一尊僵硬的石像,只有低沉沙哑的声音安静地流淌出来:“我小的时候在她身边,经常见她忧心忡忡,她常说,抱朴道宗本是天下第一道修门派,但当年卫道一战中精深大修尽数陨落,后辈弟子无人指引,只能懵懂摸索,终于沦落至此,而那些根基无碍的所谓正道世交却从来不曾施以援手,可见人心善变,世态炎凉。”
怀渊慢慢地皱起了眉,轮椅转了个弯,正对成非。
他空洞地笑了笑:“赤霄真人一直想要重现抱朴道宗昔日辉煌,正道走不通,便走邪道……她执念太过深重,已不择手段,不惜伤害无辜。而我——说我愚蠢也好,贪婪也好,那时候我心里终究还是相信了她,甚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师门大义才……”
他的笑容愈发惨淡,叹息道:“可伤害无辜,又怎么可能是为了大义呢……若觉得还能够忍受,也不过因为不是切肤之痛罢了。”
直到沾满了鲜血的刀刃终于刺入了珍重之人的心口,追悔莫及的时候,恐怕才会明白,之前的借口有多可笑。
执律长老摇头:“师姐错了。无论是道修天宗,还是没落无闻,抱朴道宗的荣耀都只来自于除恶卫道,庇护苍生,而区区几本功法秘典,根本不值一提!”
成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啊,不值一提,可惜她始终不明白,我也明白得太晚了。”
执律长老难得地附和:“是太晚了。”
成非便又笑了,却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的尸骨还有幸能葬入幕山么?”
执律长老停顿片刻,平静回答:“不能。”
可恨之人便是再幡然悔悟,再有可怜之处,也毕竟已做下了可恨之事,若如此轻易原谅,又置无辜罹难之人于何地。
成非不再说话了,两个执律堂弟子再次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架起来,准备押下等候发落。
而就在出门的前一刻,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问:“掌门,那我还能再见阿尘一面么?我想……”
他的神情有转瞬的迷惑,似乎也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道别?又或者是,只是单纯地想要再看他一眼……
执律长老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说:“我会派人通知他,去不去见你,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而直到最后,成非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想见的人。
就在执律长老于幕山之巅宣布了对叛徒的惩处、并接任了掌门之位的当天夜里,成非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关押他的牢房中。
血溅了半面墙壁,几乎遮住了他最后写下的遗书。
出人意料地,其中并没有多少悔恨言辞,甚至也没有再提到沈竹尘,而是十分平静地写道,他其实早知姜云舒诈他,但无论是否是赤霄真人害死他父母亲人,他都自甘堕落地与那些曾令他最为憎恨之人走上了同一条路,单凭这一点便死不足惜。
最后,他蘸血写道,若有来世,只求生为幕山一草一木,再不背不离。
——叛徒成非绝笔。
沈竹尘听闻此事时正在服药,药碗跌落,苦涩的药汁淌了一地。
第二天清晨,成非连同其他几个犯下重罪之人的尸身被一同运送下山,葬入荒冢。
沈竹尘依旧没有去送,却在正对着荒冢方向的山崖上站了整天。
也就在同一日,执律长老迁入了山巅掌门人的居所,姜云舒师徒也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第104章 丹长老
这个时候,叶清桓刚收到雁行的传讯——他先将自己灵元恢复的事情告知了对方,便立刻就得到了回音,却不是祝贺或者嘱咐,反而听起来有些不安似的。
雁行又提起了当初护送百姓时路遇的神秘修者,忧心忡忡道:“近来停云城还算平静,但怀臻、元嘉他们出去了几趟,几次听说有人目睹大群妖兽结队出没,甚至还见过驭兽人,似乎正是当日我所见的那位异人。他至今还不曾伤人,但却现身愈发频繁,也不知究竟有什么打算……”
最初听说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叶清桓并未太往心里去,世界之大,总有人掌握些不为人知的法门,但此时再听到他的消息,却让人忍不住多想了一层。
叶清桓迟疑了下,按了按太阳穴,问姜云舒:“若我没记错,师兄曾说那人赠给他的……便是枚木莲子?”
许久之前曾流行过将一些消耗性的法器炼制成莲子模样,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再一联想到那些堕入邪道的抱朴弟子身上的“法纹”,他就忍不住一阵反胃,连忙让雁行小心,千万不要随意触发法器。
随后便去请了怀渊长老一同商议。
诸人齐聚,话刚开了个头,就听见有人叩门。
抱朴道宗如今十分兵荒马乱,需要审查的,惩处的,抚慰的,又或是祭奠的,诸般事情乱糟糟的缠成了一团,而执律堂长老的位置也空了出来,一切都让新任的掌门人和一众真传们忙得焦头烂额,直到夜深了,山间才略略安静下来了些,姜云舒实在想不出会有谁甘愿放弃难得的短暂休息,在这个时候漏夜来访。
她一开门,便愣住了。
沈竹尘苍白的面容在门外的夜色中显露出来,他不怕热地从头到脚裹着一件黑色的大氅,面色看起来非常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澈坚定。
姜云舒退后一步,让开门口:“沈道友请进。”
沈竹尘牵强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满是苦涩,再找不到当初山路上那个无忧无虑的青年的影子了。他先没有进门,而是侧开身,露出身后的人,轻声道:“这位是丹长老。”
“丹长老?”
这个称呼非常不伦不类,既不是现在仅设的执律与执剑两个长老,甚至也不是古早鼎盛之时的六位长老之一,倒像是出于尊重而敬称的名号,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知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可当看清了他的面貌时,却又只能说,那是个老人。
说是老人,实在是因为除了这个称呼以外,姜云舒一时间再也没法想到别的词。他与沈竹尘一样,一身黑色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来,那张脸布满了皱纹与褐色的斑点,沟壑分明得像是刚被仔细犁过的土地,而脸侧细软枯槁的白发稀稀拉拉地露出来了几丝,活像招魂的白幡。
他比姜云舒还要矮一点,腰弯得堪比煮熟的虾子,手里拄着一根木杖,大约被摩挲的时日久了,木头已经光可鉴人,拐杖笃笃地点着地面,撑着他晃晃悠悠地迈进了门。
姜云舒一直提着一口气,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想要去扶他一把。
可他最终还是凭着自己的力道慢慢走到了屋里。
沈竹尘这个时候才解释道:“掌门吩咐我去请丹长老,说是你们有要事相询。”
“要事?”姜云舒最初没明白他的意思,愣了好一会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把他们来抱朴道宗的本意给扒拉了出来,不禁讶然道,“这位丹长老知道那件事情?”
《云麓山水志》的事情和真正的来意,他们还是在掌门继任典礼之后偶然提起了一两句,本来以为值此多事之秋,并不会有人多费心,却没想到不过一天的工夫,知情人就上了门。
那位“丹长老”倒是直接,并未等着谁来道谢或者寒暄,进了门之后,先挑起耷拉的眼皮,打量了几人一圈,然后看向怀渊:“我听说赤霄那个小丫头就是死在你手里的?”
听口气,这位老人辈分极高,可修为偏偏又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让人觉得万分怪异。怀渊镇定地回视过去,颔首道:“是我。”
丹长老便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我的药帮上忙了没有?”
“药?”
怀渊心念电转,面上却还是一派清冷:“她在斗法之时突然出现灵元凝滞难以调动之态,莫非是前辈的丹药使然?”
丹长老大笑:“从赤霄莫名其妙地接任掌门开始,我就觉得这事情有古怪,可惜这小东西藏得太好,让人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可她狡猾,嘿嘿,老道比她还狡猾,神不知鬼不觉在她每月的灵丹里加了料,要是她老老实实也就罢了,一旦斗战时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运转灵力,哼!”
姜云舒轻轻“咦”了声,与叶清桓对视一眼,果然在他眼中也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就见他少见地恭敬施礼,也不知是在诧异还是在确认地低声问道:“晚辈冒昧,敢问丹长老是如何知道邪门歪道运转灵力之法的?”
姜云舒心思一动——叶清桓身世使然,除了对授业师长以外,大多是一副倨傲而又自矜的态度,从来没表露过如此异乎寻常的敬意,她便忍不住加倍地留了心。
果然,丹长老嘿嘿笑道:“两千多年前,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偷袭老道,差点要了老道的命,这梁子我可还没忘呢!”
本来想要来查一查典籍,在故纸堆里找出点旧事痕迹来,却没料到这“旧事痕迹”居然就喘着气跑到了眼前来。姜云舒难以置信地悚然道:“前辈难道就是……”
叶清桓截口:“如此说来,您便是虞姨提到过的那位抱朴长老了?”
“……‘虞姨’?”丹长老微微一怔,正打算吓唬人看好戏的表情收敛了起来,眯起眼重新打量对面看起来仍十分年轻的男人,“你居然认识虞停云?”
叶清桓恭声道:“虞姨与先母情同姐妹。”
丹长老更不解了:“虞停云一辈子只和两三个人交好过,据老道所知,那几人都早已作古,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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