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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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下一刻,雁行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冷然之意依旧,又似乎略略有些低哑,大约这些日子一直看护逃难的百姓,实在过得不甚轻松。
普通百姓的脚程自然与修者无法同日而语,姜云舒他们已经歇息将养了好些日子,可雁行这一行人却还在两城之间的路途中耽搁,几天前曾通过一回讯息,说是路程已过大半,此时再收到传讯,便让人忍不住猜想是否已经平安抵达。
可姜云舒没想到,雁行却好似有些忧虑,也没提自己究竟到了何处,反而没头没尾地说道:“停云城虽势大,但如今也步步危机,你们要多加小心!”
或许也觉出自己这般说辞让人迷惑,他停顿了下,中间好似又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什么,而后才走到了个安静些的地方,叹道:“方才我们途径山间,遇见了位异人,也不知究竟是敌是友,想来此地距离停云城已不算太远,若他动了恶念,只怕又是一场祸事!”
说不远,但也不算非常近,大约还有千里之遥。孕育出了无边瘴林的连绵山脉到了尽头,瘴气散去,剩下的也就只是几道略微巍峨些的山岭罢了。
雁行等人护送百姓的路线便是沿着这道山岭。
深山中本就多妖兽,难免种种异象,本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一日明明天清气朗,却忽然在须臾之间电闪雷鸣,白昼如夜,脚下大地震颤不休。
不光队伍中一众低阶修士,连数名结丹修者也被这扑面而来的威压震撼,一时间百姓惊惶失措,费了好些工夫才重整起来,不得已转而取道前方山谷,力图尽快穿越这一区域。
谁料未行多远,便迎面遇上了好些高阶妖兽横冲直撞而来。
众人大惊,严阵以待。
那些妖兽之中不乏力量强横堪匹结丹修者的,单独一只,便要让人头疼一阵子,何况七八只一同出现。
但这还不是最蹊跷的,更为诡异的是,这些妖物看似凶狠,实际却十分不堪一击,没费多少力气,便全被杀了个干净,反倒令一行修者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后来还是个筑基期的小修士好奇挑开了死去妖兽的身体,这才发现,八只妖兽无一例外,早就全被震碎了妖丹,虽然气势汹汹,却已是强弩之末,便不曾遇到人,只怕也活不过日落时分了。
众人联想到方才那场威压慑人的天沉地动,一时毛骨悚然起来,连忙催促百姓速行。
可天意弄人,越是想要躲开什么,偏偏就越会遇见什么。
正在这一道山谷中央,有一片空地,周遭树木稀疏倒伏,而在空地中间,上百高阶妖兽连同数倍于此的低阶妖兽凌乱枕藉,尸骨垒成了一座高台,一名素衣男子正横剑于膝,静静端坐于尸山之上。
雁行悚然而惊。
只见那人脚下污浊腥臭的兽血蜿蜒成河,从尸骨垒就的高台上流下,而在他身边,还有几头高大凶悍的妖兽蜷缩俯卧,在他漫不经心的抚摸之下,乖顺得如同被驯养了多年的看门犬。
他本像是已经垂目入定,却因听闻人声而微微抬起目光,看了过去。
再要转道已经来不及,几个年轻的修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百姓之中更是有不少孩童已经骇然大哭出声。
而就在这时,那人却忽然笑了。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挺拔俊秀,眉目如远山春水,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和矜贵之气,虽在一片尸山血海之间,却依旧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他扶着手边的一头赤睛白虎,缓缓起身,浑不在意地踏着脚下狰狞的尸体,走了下来。
雁行面上不动声色,手中长剑却已出鞘。
从方才一瞥他便知道,这人面貌年轻,修为却极精深,方才那些地动山摇,只怕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他暗叹一声,心知若真刀兵相向,自己毫无胜算。
然而却不能退。
那素衣人望着他,出人意料地在数步之遥处收住了脚步。
随后,那人弯下腰,居然很认真地抱剑行了一礼,而后微笑道:“在下乃是此山间一散修,意外结婴,引来天地异象,未料及惊扰了百姓与诸位道友。”
雁行心生诧异,握剑的手却愈发紧了几分,骨节微微泛白。
那人却视若无睹,反而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瑟瑟发抖的人群,这才又说:“幸好,看来并没有什么损伤,不然在下真是无地自容了。”
两头跟着他走下来的白虎似的妖兽似乎不满主人过谦,忽然弓起身体,低低咆哮了一声。
素衣人眉头轻蹙,责备地拍了拍它的头,低声斥道:“莫要胡闹!”
那头巨大的老虎便不出声了,将庞大的身躯缩成了一团,委委屈屈地趴在了他脚下。
他这才又看向雁行,笑道:“道友莫怪,这几只小东西虽野性难驯,但不会无故伤人,无需担忧。”又问:“诸位护送百姓至此,可是要前往千里外的停云城?”
雁行皱眉瞧了瞧这人背后血腥气扑鼻的尸山,再听他轻描淡写地提起“小东西”的时候,心里简直要苦得滴出水来,他想:“罢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便也端出来了个十二万分标准的客气表情,含糊道:“这些百姓故乡遭难,我等不过是护送他们再找个能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自从到了安全的地界开始,这一路上,凡是还能谋划些生计出来的百姓,大多已陆陆续续自去投亲,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剩下了不少人,都甘愿千里迢迢远赴与故乡更为相似的同样仙凡混居的停云城,只不过,这些事实在没有必要告诉一个既诡异的陌生人。
素衣人却似乎了然,沉吟片刻,拍了拍方才那只白虎的大脑袋,轻声道:“去替我送一送客人。”又解释道:“在下山中潜修数年,对此地有所了解,这山谷看似平坦,但出口却颇有些曲折,若无人引路,只怕或许难行。可惜在下如今仓促进阶,境界未稳,刚刚又费了些力气,实在不宜远行,只好让它代劳了,失礼处还望诸位海涵。”
他举止有礼,这本不算什么,但若是在尸横遍野之中,就显得十分特立独行了。
雁行活了许多年也从没在这种煞风景的地方得到过如此春风拂面似的款待,那人越客气,他就越毛骨悚然,趁着对方还没有变脸展现出敌意来,他谨慎地谢过,便一刻也不想在这古怪的男人面前多耽搁。
可他刚迈步,就听身后之人唤道:“道友且慢!”
雁行倏地转身,右手不着痕迹地扶在了剑柄上。
却见那素衣人依旧眉眼温和,取出一枚杏核大小的精巧木莲子托在手上,微笑道:“此地距停云城尚远,如今又不算太平,我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还是将此物送与道友,若是来日有危难之处,捏碎莲子,我会尽快前去,只盼能稍有助益。”
这让雁行有些惊讶,他沉默地盯着那只小巧的木刻莲子,心念霎时百转,末了,还是从素衣人手中接过东西:“多谢阁下厚意!”
这一回,直到数千百姓慢腾腾地走了个干净,素衣男人也没再阻拦他们,雁行留在末尾断后,不经意间回望,见他浅笑着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侧身坐上了另一头赤睛白虎的脊背,让它驮着,身影渐渐隐没在了密林之间。
而那只引路虎,居然也真的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一路顺遂地带着人找到了果然有些隐蔽难寻的出路,纵身一跳,跃上了高处巨岩,俯首看着所有人都离开了,这才一晃尾巴,奔回山谷中交差去了。
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直到走出老远,一种难以言表的奇妙的感觉仍萦绕在众人心间。
有个窝在父亲背上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问:“爹爹,方才的大老虎好威风,那个人是不是山神呀?”
雁行蓦地一怔。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莲子,心里的隐忧再次层层叠叠地泛起——自然不会有山神,可若是人……就算找遍修行道,又能有几个人的进阶能引出如此浩大的天象,更有几人甫一结成元婴便能轻描淡写地役使、屠戮大批高阶妖兽……
甚至,这场来势汹汹的兽潮,是否本来就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第94章 抱朴
接下来的路途中,并未如那个神秘人所担心的那样出现其他险情,木莲子便被原封未动地妥善收了起来。
一个多月之后,雁行又传来了一段讯息,语气仍有些沉郁,说是百姓已经安顿好了,一切都算顺利,只是停云城如今已经初见“主少国疑”之态,虽然上面仍有卢质兄妹这些老家伙顶着,多年的名声也还算让有心人投鼠忌器,但长此以往,只怕会日渐艰难。
对此,叶清桓也只是沉默,过了许久才说了句:“不破不立,现在熬一熬,总比等到世道乱起来了再措手不及要好。”还不忘酸溜溜地补充:“就是要辛苦你那位‘挚友’了!不过我看他没事,辞行那天,他不是还和你约定来日把盏言欢,共叙旧谊么!”
姜云舒伸手去掐他的脸,怒道:“小心眼!你还有完没完了!”
漫长的一路上,叶清桓对此早有了经验,在她刚有动作的一瞬间就躲开了,向后靠在叶舟船尾戏谑道:“啧啧,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怎么,现在就嫌弃为师了,莫非是要始乱终弃么?”
姜云舒顿时十分手痒,忍了半天才没把他直接从半空中给掀下去,冷冷道:“要点脸吧你!”
叶清桓又胜了一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风中的气息渐渐有了些变化,不复之前的清冽透彻,反而渐渐夹杂进去了一丝细微的烟火气,他就着这个姿势偏头向下看了看,果然,一望无际的原野终于到了尽头,浓绿的色泽被稀释开来,中间开始零零散散地点缀上了些道路与村落。
他盘算了下时日,说道:“过了这几处村子,到下一座城就落下来吧。”
这是难得的正经话,姜云舒便奇道:“怎么?”
叶清桓想了想:“若我没记错,五月末应当就是抱朴道宗立派五千八百年的庆典,周围的小镇都会跟着热闹起来,虽然不至于设下禁制,但为表敬意,最好不要御器横冲直撞。”
姜云舒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沉思起来。
抱朴道宗虽然是上次魔道之战之前的修道界之首,但已然没落无数岁月,如今看来,也就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二流门派而已。叶清桓向来我行我素惯了,若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分出一点罕见的敬意,想来抱朴道宗这四个字的分量或许比想象中还要更重几分。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叶清桓笑笑:“在门派时,我就给你讲过,抱朴道宗鼎盛时,连长老都至少是名震一时的散仙大能,可我那时没说……”
他说到这里,笑容慢慢地敛了下去,郑重道:“那一场大战之中,他们的六位长老尽数陨落,抱朴掌门更是断然舍弃了飞升的机会,倾尽全部修为对敌,最终才使得正道能够力挽狂澜,可他自己却在天劫之中……尸骨无存!”
姜云舒怔住。
那些时日悠远的惨烈战事,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安稳平静中渐渐被掩盖,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由来已久的太平盛世,仿佛这不过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天经地义?繁花似锦的太平,也不过是前人割下的血肉滋养出来的罢了。
见姜云舒神色恍惚,叶清桓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多想,天塌下来总得有高个儿的顶着,抱朴道宗也好,其他门派也罢,都是一样的,清玄宫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可这些都是他们甘之如饴的,如今天下已太平了两千来年,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了。”
“嗯,我知道。”
姜云舒话音方落,不知为何蓦地一个激灵,飞快地垂下眼,开始催动叶舟降下去,没多久就平稳落在了一座小镇外面。
四周人流如织,偶有修者打扮的,但大多是普通百姓,穿红戴绿地来凑热闹,喧嚣的集市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小镇中心,直到暮色将近也未曾收起,更远处隐约有些高塔楼台,不知是百姓供奉的佛寺还是富庶人家的楼阁,此时却也都张灯结彩,灯火在夕阳中不甚分明,光滑柔软的彩绸却倒映出了斑斓的色泽,给镇子更添了许多喜气。
叶清桓似乎有些年头未曾见过这样的热闹了,惯常的讥诮与不正经都收了起来,面容温和,唇边微微含着一点笑意,侧身避过一个抓着糖人乱跑的小孩子,回头道:“我记得你喜欢热闹,晚上要不要来逛一逛夜市?”
他的声音疏淡却温柔,让人心底都柔软起来。
姜云舒迟疑一瞬,慢慢扬起一抹笑容:“好。”
腥臭的血气,横陈的断肢,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还有所有那些绝望之中的垂死挣扎,一幕幕突如其来的幻象终于全都被她压回心底,沉重地再度落了锁。
有一刹那,姜云舒想起了许多年前,在她第一次在姜家密室见到叶清桓的尸身时,她也曾产生过相似的幻觉,那些地狱一般的景象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