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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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
姜云舒手上又加了一点劲,用力扳住卢景琮的肩膀,她忽然俯下身正视他,问道:“你觉得停云城千年清名,还有那些加身盛誉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么?”
“……”
卢景琮怔了一会,似乎真的在认真地思索。
回廊边,庭院之中,因天冷而未曾盛开的一树花苞将绯红的颜色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眼底通红的血丝愈发红得吓人,有一瞬间,姜云舒突然很害怕他会不会真的想要把祖辈小心翼翼守护了数千年的声名亲手毁去。
可时间仅仅流逝了短短的一截,连花枝也只来得及在风中晃了两三个来回,卢景琮就抬起头,低声说:“对我,对卢家人,确实毫无意义。”
只是一句话的工夫,他的眼神倏然坚定下来:“但是,对于周围的百姓,对于天下人,却至关重要。”
或者是惊涛骇浪之中坚不可摧的岛屿,又或者是漫漫长夜中指引方向的灯火,这便是所谓正道门派全部的存在价值,若连他们都疲惫地放弃了,屈服了,那么在风浪与黑暗再度来临的时候,天下的同道与世间的百姓又能汇聚在哪里,又能依靠谁呢!
他们所有人所守卫的,所为之舍生忘死的,说到底,也不过是希望与光明两个在外人听来仅仅是冠冕堂皇的字眼罢了!
姜云舒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卢景琮也直到此时才终于注意到她凝重得过分的表情,不由笑了笑,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却已平静了许多:“别担心,我没事,叔父教导了我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我轻易就自暴自弃的。我只不过是一下子知道了太多事情,心里有点撑不住,想和人说一说……”
他停顿了下,又重复道:“我没事。”
虽然如此说,但他看起来依然十分疲倦,并没有起身回去的意思。
姜云舒便忧心忡忡地站在他身边,刚松开的眉头又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两人身后传来一行脚步声,正停在离他们不远处。
“咦?”姜云舒回头望去,立即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小心伤口裂开!”
她几步跑到来人跟前,抓住他的手,又忍不住道:“手这么冷……疼不疼?头晕好些了没有?”
卢景琮连忙站起来,刚想要如以往一般施礼,突然想起来自己如今身份变了,便不由自主地僵住了一瞬。
叶清桓却少见地好脾气,先与姜云舒小声低语几句,任她扶着坐到了对面,便抬手示意卢景琮也落座。
他偏过头去咳嗽几声,避过了一阵乍起的冷风,问道:“想通了?”
卢景琮搜肠刮肚想出来的几句场面话就被噎了回去。
叶清桓似乎很喜欢看别人吃瘪,低低地笑起来,他眉目轮廓深邃,平日里神色间又常带着三分讥讽不耐,便更显得凌厉得不近人情,可此时心无芥蒂似的一笑,却莫名地让人移不开目光。他毫不避讳地握着姜云舒的手,取暖似的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思忖了片刻,忽然低声说:“……按年纪,我与你父辈差得多,若真要算起来,或许更像是与你同辈的。”
卢景琮摸不清他究竟想说什么,一时没法接话。
叶清桓就又说:“可是,也许你已听说了,若按别的法子算起来,我该管你们家那位老祖宗叫姨母,所以,今天我也不妨假充你的长辈一回。”
这回连姜云舒也好奇起来,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可他正经了没有两句话,紧接着就十分不要脸地指教道:“别听这傻丫头杞人忧天,正道的招牌从来就不是插在那些克己复礼的虚名上的,你就算从早到晚吃肉骂娘,只要分得清是非进退,也未必就不能做正道楷模了,若是相反,呵,不过也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罢了!”
他话音没落,姜云舒就郁闷地横了他一眼:“你败坏完了自家的名声,现在就又来撺掇别人了?”
叶清桓一偏头,阳光透过树枝洒在他的白衣灰发之上,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闲适,他眯眼迎向阳光,像只晒太阳的老猫似的,低低咕哝了声,随后袖起手,畏寒般弓起肩膀,慢吞吞地抱怨:“不知好赖的小东西。”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解释了几句:“你想护着卢家的清名,这没错,但别忘了,是因为先有了值得敬重的人,而后才有了名声,若好好的活人反而成了名声的囚徒,那这名声早晚也会变成令人作呕的遮羞布。按我看,你们家现在就有些钻牛角尖了,就算那些好名声是金子,没完没了地一层层垒起来,到最后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屋子,也只能把自己闷死在里面!”
卢景琮:“……”
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教导”过,惊奇之余,更有些不知所措。
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好似品味出了些什么,正要开口,却听叶清桓道:“看在虞姨的情面上说的,你爱听不听,不听更好,最好让这堆烂摊子拖累得没空来找云舒,那我才高兴呢!”
卢景琮一愣。
姜云舒十分无奈:“别胡说八道。”又叹道:“他的意思是,你现在接掌停云城,恐怕会有人借机生事,若你还想如前辈先人一般处事,只怕事倍功半,白白被拖累,反倒不如趁机肃一肃风气,改改卢家这软柿子的名声,也是件利于后辈之事……”
叶清桓:“哼。”
卢景琮头一回见识这种把好话说得如此不招人待见的本事,沉默了好一会,才心有余悸地应道:“前辈说得是。”
他想了想,忽然又笑起来:“承明是在下好友,在下日后腾出手来,定然会时常前去探望。”
叶清桓蓦地盯住他。
却不想他话说到一半却转了个弯,笑道:“若是来日含光真人与承明师妹有好消息,在下更得去讨一杯水酒。”
“……你!”姜云舒没防备大吃一惊,面色“腾”地红了,带着一脸被吃里扒外的悲愤。
虽然当世同门乃至师徒之间互生情愫已不再被视为禁忌,但被人这般打趣,还是让姜云舒紧张了下。若说过去还能嬉皮笑脸地粉饰太平,自从叶清桓明明白白地表明了心迹之后,再听到这样的话,她便再也没办法厚着脸皮一笑而过了。
反倒是叶清桓像是被取悦了一般,连看人的眼神都和暖了几分。
卢景琮见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灵堂那边还需要我过去一下,含光真人,请恕在下失陪了。”又对姜云舒致意。
叶清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低地“嗯”了声,又小声对姜云舒邀功:“我没再为难他,怎么,满意了?”
姜云舒翻了个白眼,却又忍不住笑了。
卢景琮没听见最后这点私房话,他已绕过了两人,往小园的出口走去。
可还没到门口,却突然想起来了些什么,回头道:“对了,那位先人命我带一句话——若钟浣的目标本就只是姜氏,为何要多此一举地拉上停云城?这岂不是画蛇添足?”
第91章 共生
虞停云成婚前所隐居的地方,是一处松林间的简陋茅屋,名为云麓居,此后夫妻二人将云游或日常所见的桩桩轶事记录下来,渐渐集结成册,戏称为云麓山水志,以供闲暇时翻阅回味,此后又有后人几度增添,才成了如今的规模。
最初几卷中,正如虞停云所说,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甚至连与姬雁函的相遇与所谓“封印之物”都谨慎地未曾付诸笔墨。直到后来,笔记中才多了几条光怪陆离的奇闻异事。
在这样大海捞针般的翻阅与搜寻之下,实在很容易疲劳,没过多久,便连那些如今看起来十分奇妙的事情都无法勾起人的兴致了。
叶清桓将两辈子的耐心都用光了,总算把几十卷手记厘清,分门别类地归成了几摞,有气无力道:“这些是后人添缀的,不必再看,这些是那位卢亦前辈尚在时记的,离钟浣出生还早,就只有这些——”
他指了指最厚的一摞:“时间还算搭边,可惜全是废话!我快累死了,得先歇一会。”
他说得十分面不改色心不跳,毫无愧疚感地把书卷往姜云舒的方向一推,便转头上床闭上了眼。
姜云舒磨了磨牙,憋了半天,还是认命地抱着笔记挪到了窗边,借着尚算明亮的夕照一页一页细读起来。
等叶清桓再醒过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风声一如既往地猛烈而沉闷,在小院的方寸之间呼啸不停,让他还没全然清明过来的脑子有些昏沉,他便不自觉地发了一会呆。
窗下已燃起了蛟油灯,暖黄色的光近在咫尺地拢住了姜云舒的侧脸,给她冷瓷一般的肤色熏染上了薄薄的一点暖意,她眼帘微垂,专注地盯着案上书页,眼尾却向上挑起了个狭长的弧度,而嘴唇也同样微微上扬,仍带着仿佛是天生般的一丝笑意,看起来非常……柔软。
“咳!”
叶清桓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连忙干咳一声来掩饰做贼心虚。
姜云舒拈着一页,刚要翻过去,闻声偏过头来,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哎,你快来看,我好像发现了点什么!”
叶清桓这才注意到,在她身前案上,不仅有他之前所说的那些书册,还有几本像是从其他类别里抽出来的,他便勉强驱散了倦意,定下神来:“拿来我看看。”
“……懒得你!”
姜云舒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但抱怨归抱怨,却还是利索地找出了几册手记凑到床边,一一摊开了,指着其中几行字说:“你看,这里说停云城初建,周围人烟稀少。”
她又立刻指向另一册的某页:“这差不多是同样的时间,应当是从卢亦前辈兄长处返回不久,虞前辈随手记的,说是在附近乡间见到过个灵性天资超群的幼童,几乎想要收为弟子,可惜要照料重病的侄子,所以只得压下念头。”
叶清桓一时没明白:“所以呢?”
“别打岔!”姜云舒不满地抓住他的手,往书页上按了下去,“你再看这里。”
说话间,她翻开了第三册,先是在前面几页中找到了能证明时间的短短记录,随后握着叶清桓的手指一行行往后划,最终停在一段话上,说道:“算起来,这应当是钟浣出生前十来年的事,抱朴道宗广选弟子,一位长老路过附近,终于看上个衣钵传人,正欲收徒之际,被一伙来历不明却修法邪异的修士打伤,连乾坤囊都抢了,一点救命的丹药或是传讯的法宝都没留下,好像生怕人不死似的,幸好虞前辈路过,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她与叶清桓十指相叠,压在两行墨迹之间,微微加了一点力道,问道:“你不觉得,这么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不过百八十年就接连出了两个天资异禀的修仙奇才,有些多得异常了么?”
见叶清桓眼中还含着一点未散的睡意,似乎没反应过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别忘了,虞前辈已修成散仙法身,距登天不过一步之遥,而抱朴道宗当时是世间道修天宗,无数修者唯其马首是瞻,他们的长老只怕要比虞姨眼光还挑剔些!”
叶清桓沉默了一瞬,慢慢坐直了,神色终于一点点清明起来:“……奇才?”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许久,喃喃道:“确实是奇才……”
姜云舒一愣:“什么?”
她猝然的问话好似击破了悄然蔓延开来的寒意,叶清桓猛地一个激灵,他脸色倏地苍白了几分,勉强扯出一点不甚分明的笑容:“没什么。”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将胸中那些因故人旧事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压下去,接上方才的话题:“你说得没错,能让虞姨和当初的抱朴长老心动的,怎么也得是数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在这么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接连出现,确实怪异。”
一句话说完,叶清桓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事,瞥一眼尚未翻阅的最后一卷笔记,问道:“所以你又翻找了更早之前的?”
姜云舒古怪地笑了笑:“在虞前辈遇到那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之前,大约也就几十年的工夫,她与卢亦前辈相识不久,偶然到附近乡间游玩时,听说有一老修家被杀,致死手段诡异,从未见过。村中百姓有人认得那位老修家,说他之前曾来过,欲收一乡民子弟为徒,约好三日后来接引,不想却被害死。”
叶清桓脸色愈发难看,问道:“那乡民之子天资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担心这穷乡僻壤会出现第三个“奇才”。
可姜云舒却摇头道:“不算太好,以你我来看,或许不差吧,但虞姨只说是平平。”
叶清桓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刚顺到喉咙口,他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霎时又被噎住,猛地咳嗽起来。
他表情如同见了鬼一般:“平平?”
姜云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待他总算把咳嗽压了下去,才摊手道:“我琢磨了好久,但想来想去,可能真的是这样了。”
多不过两三甲子的时间里,如此荒蛮的寥寥几个山村之中,先出了个资质平平的修仙苗子,随后是个堪为散仙弟子的,再后来,甚至出了个让道修天宗的长老大喜过望,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