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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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动,尿意更浓。
冲外边叫了一声王威,他很快就打开门进来,我从来不逞能,知道即使我自己打开了顶灯又能怎样,还不是得让人帮忙脱裤子,不戴着假肢别说站着尿了,就连马桶都坐不住。
好在从小就习惯了被别人帮助,自尊心早就被磨平,现在已经能够平心静气的看着王威给我扒下裤子,然后整个人从背后圈住我,等看他拿起我的##对好马桶,我才开始方便。
亲眼看着他们这么做,好像都与我无关似的,他们怎样摆弄,我的身体就随着他们,一点自主的权利都没有,我总是无话可说。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还要睡会吗?”提好我的裤子,王威正在洗手,水流声哗哗的,正好能盖住尴尬。
“不想睡了,帮我戴上假肢吧,我去看会电视。”我叹了口气。
王威揽着我的腰,我借着他的力,跳起来会轻松些,就听见他说:“下次醒了就直接叫我,自己走到厕所容易摔着,知道了吗?”
“嗯。”我闷声回答他,靠在床上看着他拿着我的假肢忙忙碌碌,髋离断的假肢很难穿,除了接受腔要包住所有空缺的地方,腰上更是要捆绑住非常复杂的绳结,曾经我动过自己穿的念头,但是很快就知道我又高估自己了。
七点半左右,王威和厉卫平带着我出发了,厉卫平开车稳当,王威就陪着我坐在后边,驾驶室后边是我的固定位子,那里有专门特制的安全带,在左侧上车我会容易一些,王威一手扶着我一手把我的右腿抬到座椅上,我的左腿再用力,把自己送进车内。
周六的清晨路上的车还是比较少的,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路程,终于到达了陵园,整个陵园戒严了,在大门处看到了老头老太太他们的车,每次他们来这里,都是这阵仗,老头身价过亿,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今天身边站着的也有几个保镖,我被扶下车,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威风,觉得真的只有自己才是亲民的。
另一辆车里走出来的是大伯和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叫祝福,俗里俗气的名字,虽然模样和身材都不错,但总是透着乡土气息,我不知道我被爸妈从农村接走以后,他究竟还在那里住了多少年。
我妈过来揽着我的身体,陪着我艰难地向坡上走去,“怎么样?累不累?”她随时都在担心。
“还行。”我说的满不在意,目光一直落在祝福的脚下,他穿着一双皮鞋,走起路来却还是轻快无比的,让我很是羡慕。
如今都长大了,祝福自然不会再欺负我,见了我的面,总是客客气气的和我打招呼,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因为我家老头。
八|九岁的时候祝福和弟弟祝晓安就已经不怎么再明目张胆的欺负我了,因为他们的爸妈告诉他们,我爸这么有钱,但是一直没有要二胎,说不定会把所有家产留给我,所以不能再欺负我了。
那时候我心里才感觉出特别的不舒服,原来那些年来孩童对我的虐待他们的爸妈都是知道的,却并不急于阻拦,只有确定了将来我有利用价值,才变得客气。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的,真是坦诚的可怕。
奶奶的墓碑就近在眼前了,但我还是因为体力不支,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它,整个碑身是通体的黑色,几米我不知道,但是绝对算得上是壮观,上边嵌着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她笑眯眯的看着前方,那种眼神太熟悉了,不知道多少个炎热的夏天,奶奶都是用这种慈祥的目光看着我的,家里只有一个小蚊帐,她把祝福和祝晓安都轰了出去,只让我一个人躺在蚊帐里,还在一边为我扇着扇子。
祝福和祝晓安都不服气,一个劲儿地往蚊帐里挤,奶奶就拿扇子哄他们,说道:“你俩都有手有脚的,蚊子咬了抓抓不就得了,思成怎么办,我的思成怎么办啊!”
不容我多回忆,大家都已经给奶奶献完了花,看着被鲜花簇拥着的奶奶,我的眼眶还是湿了,都这么多年了,可是我觉得对我最好,真的心甘情愿伺候我的人只有这位老人。
最后大家都冲奶奶鞠了躬,我用左脚撑地,想让自己站起来,才想起束缚带把我捆得牢牢的。
“怎么了?”身后推着轮椅的厉卫平很快发现了我的动静,“解开,扶我起来。”
老太太听见了,也走到了我的身边,问我:“思成,你想做什么?”
其实她心知肚明,每年,我都要给奶奶磕个头,但她总是心疼我的身体。我没理他,心想要是车云在就好了。王威走过来为我解开了束缚带,然后扶着我站起来,他知道奶奶对我的恩情,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为了奶奶,我不会在乎自己在两个人的帮助下哆里哆嗦着左腿才能跪下的样子,弯着腰,额头终于碰了地。
泥土里散发出的雨后清新是我几乎就没机会有闻到的,奶奶的骨灰就躺在这底下,每一年,我只有这一次与奶奶亲密接触的机会了。
很快王威和厉卫平就把我扶了起来,抬起头,我看到了祝福的眼睛一直落在我的身上,假装没有看到,任由两人将我安置回轮椅里。
如果学不会坦然面对,怎么可能长大。
老头照例要和大伯他们吃上一顿饭,我不肯留下来,重新坐回车里,这么沉重的一上午,不知道他们怎么都吃得下去。车窗上都是水痕,看不清外边的景象,我不喜欢朦胧的视野,王威看我盯着模糊的玻璃愣神,就明白了过来,没有发动车子,而是拿了纸巾站到了车窗外擦了起来,玻璃慢慢变得清晰,窗外竟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背的是个小巧的白色双肩背,她手里应该是捧着一束花,距离虽近,但我实在看不清。
“王威,帮我看一下那个人是不是认识啊?”我问他,王威拉开车门,一脸的严肃,看了他的表情,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是郑丛对不对?”我问道,记起来上一次郑丛并没有给王威留下什么好印象,“扶我下去。”
王威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听话的将我扶下了车,我没让他跟过来,就那么十米的距离,自己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小草。”我叫她。
她很快得转身,看见是我,感到意外,听到我的声音,瞪大了眼,终于皱起眉头开了口:“你叫我什么。”
我顿住了,想起她判若两人的技能,瞬间说不出话来,郑丛生气的样子,我还真的有点害怕。
“谁告诉你的?”她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似乎喝了酒以后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你全不记得了?你还说你喝不多,白陪你走那一路了。”
郑丛瞪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完了,这姑娘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你干嘛站在这?”我说话也变得不客气起来。
郑丛望了望栅栏里边,生气道:“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让进了,听说是个什么大人物要祭拜,凭什么其他人都不能进。”
我觉得郑丛说的没错,自认理亏,反正出现在郑丛面前的我总是处于下风。看着她抱着花站在那里,一定是要祭拜亲人,老头子这么做,确实太不地道了。我转身叫王威过来,让他赶快去找人解决,一定要让郑丛进去。
王威小跑着去了,留下我和郑丛站在原地。
“你摔跤了?”她突然问我。
我一愣,没有啊。
她伸手指了指我的膝盖,是刚才跪下的时候弄脏的。
“我刚才去祭拜我奶奶弄得,你呢,去看谁?”
郑丛抿着嘴,并不想告诉我,我以为我们的交流又停在了原地,没想到她却弯下腰为我担了裤子上的土。
“谢谢。”我既意外又紧张。
“原来是你家在祭拜,所以不让我们进去啊。”郑丛抬起头,又变成了一副冰冷的模样。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能让你进去,别急。”我不由得涨红了脸,生怕她生气起来,没想到她的目光盯着我的身后,然后从抿着的嘴中挤出两个字:“谢谢。”
第6章 吃饭
看着郑丛走进陵园的背景,我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谈不上对这个姑娘有什么想法,只是与她的每一次相见都记忆犹新,她的冷和热的对比鲜明的像是透着寒意的冰山和源源不息的火种。
看着她小跑着进去,背上的双肩背一跳一跳的,我不知道她要祭拜的人到底是谁,难道是父母?我的心嘎登了一下,如果她真的是失去了父母的话,那这样孤独的人生就会更加艰难,真的希望那里边躺着的是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人,可是话说回来,谁会去祭拜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呢?
被人拍了肩膀,一下子惊醒了我的梦,是厉卫平,他眼睛望着我看的方向,犹犹豫豫的问道:“你要进去吗?”他单手推着轮椅,估计准备把我推进去。
“不用了,走吧,回家。”我转过身,慢慢地向汽车的方向走去。郑丛的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想要走近她,也绝不是真的站在她的身边就管用。
“思成,”厉卫平追上了我,“车云跟我说,前些日子你陪这个女的走了半个小时路。”
我去,怎么有这么八卦的人,我斜睨他:“什么叫这个女的,她是我们单位的同事,叫郑丛,你不是也见过吗?”
厉卫平不搭理我,呵呵两声冷笑,一种已经看透的感觉。
神经病,我懒得理他,想着晚上十点的时候先不睡,直接找车云这小子算账。
王威过来扶我,厉卫平就顺手把轮椅折起来放入后备箱,“别让王威知道。”我给厉卫平做着夸张的口型,他肯定看得懂,但是估计是装的,扫了我一眼就消失在车门外了。
车子平稳的行驶在马路上,因为是我坐在车里,无论他们谁来驾驶,都开得平稳,接近中午,马路上的车开始多了起来,大概是周末睡懒觉的人们都已起床,开车载着自己的家人出去玩吧。
环路堵得厉害,厉卫平只好把车开到了小路上,这里算是个步行街,几乎没什么汽车,两边都是摆摊的,大部分卖蔬菜,还有一些小摊位卖些小商品。
汽车开在人群里很是费劲,厉卫平开始不耐烦起来,喇叭也是越按越频繁。
我安慰他道:“别着急,又不差这三五分钟的。”
他转过头抱怨道:“怎么不急,马上又过了十二点,你总是不能按时吃饭,多难受啊。”
我没有接话,只是暗自呵呵了一下,不能按时吃饭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我相信自己的胃已经适应。
在刚被爸妈从奶奶家接回来的时候,我的胃就开始和我一起忍受挨饿的痛苦,那个时候我真的不会自己吃饭,奶奶也不可能细心到把那把我唯一会用的铁勺子一起打包在行李里。
爸妈家的勺子都是细柄的,夹在脚趾间,直接就能漏出去,但我还没来得及抱怨,就接到了更为严苛的任务,老头子不让我用勺子,他说我已经长大了,不可能用一辈子勺子。
那是回到家那年吃的第一顿饭,刚好也是中午的十二点,爸把一双筷子放在碗边,要求我自己拿起来。在此前我从来没有用过筷子,以前每次用勺子也是奶奶帮我把它直接固定到我的脚趾间。
我傻掉了,弯着两根脚趾用力抠它们,它们被我碰的离桌边越来越远,直到我的脚再也碰不到它们的时候,我哭了,因为我看到爸妈的目光根本就没在我的身上,他们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吃得很是轻松自在。
那个时候我特别想奶奶,我说我想回家。
我爸很生气的放下碗筷,认真的对我说:“这里才是你的家,你想去哪里呢?你奶奶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你,不是对你好,是在害你,懂吗你看你都十岁了,连吃饭还不会,如果没有人在你的身边,你会饿死的知道吗?”
我听不得别人说自己的奶奶不好,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我的爸爸,我也激动起来,伸脚踹翻了桌子上所有我能够碰到的东西,嚷道:“饿死我你们就轻松了,终于不用看见我这个没手没脚的人了!”
还来不及反应,我爸一挥手,一个大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脸上,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我爸可能是真的生气了,连带着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他站了起来,俯视着我说:“没手没脚怎么了?只要你是我祝远行的儿子,我就绝对不会让别人看不起你,但是前提是,你得看得起你自己。”
老头子一番话说完动了气,赶紧又坐回了椅子上继续:“这是你回来以后吃的第一顿饭,我希望你能记住它一辈子,你奶奶已经耽误了你十年,错过了身体最柔软的时候,现在起,我和你妈必须得狠下心来让你练习自理,我们两人都是很严格的人,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会心软,等你到了二十岁,或者三十岁的时候,你再比一比,看看到底是奶奶好,还是爸爸妈妈好。”
他说完这一番话,把被我踢乱的饭碗摆好,添了米饭,又把两盘没被我碰洒的菜端到了我的面前,这个过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我也早就忘了哭泣,扭了扭已经坐僵了的身子,才感觉到眼泪已经凝固在了脸上,湿湿黏黏的,比被甩了一个耳光还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