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声岛遗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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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定时擦擦窗户、书架、书桌、凳子。今天亦是如此。
搞完卫生,206号将一部数年前购入、至今仍是半新的大部头小说从书架上取下来。上次她读到极其无聊处,便放了一张书签——书签是她阅读另一本半旧不新的哲学著作时发现的,当时夹在该著作的最后一页,因为看那书签着实顺眼,便拿来用了。今天接着上次读了几段,依旧觉得无聊,便以极快的速度翻了过去。
读的书籍多了,206号已经不会因为没有一字不落读完一本书而心生愧疚。世上的书籍太多,每日都有新出的,真要一本一本解决,恐怕穷极一生都做不到。所以,有时候就迁就一下自己,照顾照顾兴趣。毕竟现在是待在没有自由的监狱里,读书的目的应该是打发时间。
跳过了大段大段无聊的废话后,后面的情节渐渐吸引人。206号怀疑,该书作者是不是某段时间灵感消失,然而要赶稿凑字数,故而罗列了这一堆无用无聊的词句。她眉头一皱,在心里鄙夷了一句。
读到女主战胜内心疑虑、打败第一情敌、正与心爱之人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热火朝天走向关键一步时,狱警蔡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206,出来。”
狱警蔡,姓蔡,是一个心宽体胖性格极好准备退休的妇女,与上文提到的狱警刘是多年恩恩爱爱的老夫老妻。
206号眉头深皱,极不情愿而又显出恭顺地表情,她放下手中的小说,将书签夹在关键情节发生的前一页,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这才走到外面,轻轻问:“请问有什么事?”
狱警蔡看着206号不紧不慢的动作,也没催促,到了这会儿才和颜悦色地说:“外头有人要见你。”
206号一时竟然懵了半秒,她在这里呆了几年,从未有过任何探监的人,自然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明白“外头有人要见你”这句话的意思。她本以为自己心如止水,谁知还是会有小小的讶异。
“跟我来吧。”
206号本想问问来人是谁、可不可以拒绝探视这类话,听得狱警蔡说了后面一句,便把小心思收起,不准备再问了。管他呢,先看看去。
狱警蔡带着206号走出了图书馆,走下楼梯,走过长长的走廊,打开一扇206号进来以后就没有去过的门,门内还是长长的走廊,阴森森的,就算是白天也开着灯,白亮白亮的灯光在此刻的206号看来格外刺眼。走廊里隔几米就是一个持枪狱警,像枪杆一样笔挺地站着,面无表情。
“进去。”
狱警蔡打开了接近走廊尽头处的一间屋子,里面摆放着各种设备。里面的人也不是所谓探视者,而是没见过的狱警,女性,正冷着脸看着门外的206号。
206号立刻明白了,她顺从地走了进去。自从来到了这儿,再没有什么尊严不尊严的问题。虽然这个监狱里相对宽松自由的环境很容易给人错觉,她还不至于那么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在某个天堂里。这里是河源郑氏领地上戒备最森严的监狱,在整个五声岛上也是屈指可数,这一点,她没忘。
平静地接受完例行检查后,206号被带上特制的手铐脚镣,这直接限制了她的活动。此刻,她已经不再思考探视者是谁的问题。四个持枪狱警一前一后地押着她经过一道又一道被打开的铁门,铁制品碰撞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的回荡着,发出这里特有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目的地,同样是一个小黑屋般的地方。狱警打开门,206号从容走进去,她意外地发现这儿竟然没有将犯人和探视者隔开的玻璃,因为在透过窗户落进来的日光照射下,她立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如果不是对方的衣着打扮和微笑的样子,她差点儿误解对方也是个在押人员。
关门的声音在206号身后响起。入狱第三年,她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人。
☆、故人
人说,相逢一笑泯恩仇。
小黑屋里的二人相视一笑,时光像是走过了千年。
“临终遗言都交代了,没想到还有再见这回事。”
206号如是说,没错,她就是上一卷结尾处提到的那个如死鱼一般悬挂在绞刑架上的女人,也就是我们的女主郑从获。
当初,无论是在生理还是心理上,她都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然而,上天竟然跟她开了一个了不得的玩笑——她从绞刑架上活过来了。没错,她就是活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目之所及,一片惨白,从获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地狱里的医院。当然,这种怀疑很快消失在她心里。
从获并不相信是舆论的压力迫使父亲放弃处死她,她接受了新的判决。终身监/禁,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因为死里逃生而高兴,终身监/禁,还不如死在绞刑架上。但她没法儿作出不珍爱生命的举动,经历过一次后,她想以“老死”这种方式结束人生。所以,她试图以沉默寡言的形象在河源北特别监狱待到“老死”那一天。
现在看来,恐怕不行。
“万事皆有因果,怎奈世事驳杂多端。”
国满如是说,她比几年前自然是长了几岁,万不至于到“风韵犹存”的地步。事实上,时间这种东西,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消极影响。
从获竟然暗自羡慕起来,她意识到,此刻面对国满的心情已经不同以往。没有了对待老师的那种尊敬和恐惧,只剩下相知多年老友重逢的喜悦。
“国老师改行了?”
没办法,称呼一时还改不掉,但从获能开个玩笑了。
国满笑笑,她的笑颜一如既往。
“我能来见你,是因为外面成立了一个声援你的组织,我是主要负责人。”
从获立刻想到了许甬的“拔钉子小组”,那是一个让她心情复杂的组织。现在,国满也要走类似的路了?她忽然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国满是个低调的人,这是国满留给很多人的印象,如果要成立组织声援从获,国满势必得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从幕后走向前台,那就意味着要走到风暴的中心,从此不得安宁。
现在才有人探视,说明国满她们的力量,也说明河源郑氏的反制(河源郑氏的抗压能力,从获自然清楚)。因为所获信息都是经过他人筛选的,从获无法知道外头关于自己的博弈,她只能通过想象来感受其中的激烈程度。这也同时意味着,她郑从获的名字将为更多人所知,那种从幕后走向前台走向众人仰视位置的感觉令她隐隐不安。但,她没有办法责备或感激这些人,亦无法对国满说出感激还是怨恨的话。
“我们已经争取到每个月一次的探监权,接下来会争取郑氏作更大让步。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出去的吗?”
国满注视着从获,从获微微骗过头,“我无话可说。”
不知道为什么,从获在国满眼中看到国满对这件事的不在意,虽然国满有强调这个组织的作用。她觉得,国满是不屑于这种争取权利的手法的,但她没法解释国满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花费心思。
国满似觉得从获的反应理所当然,她没有对此说什么。
“许甬怎么样了?”
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从获对于自己有些讶异,又有些懊悔。
“从丁放枪杀郑氏少主开始,五声岛不再有太平。”
国满说了一句不太相关的话,她接着说:“许氏与郑氏不同,郑氏之乱由外人点火,许氏则祸起萧墙。许甬身不由己,明哲保身都是难于登天,不要说什么置身事外。”
对于许甬的处境,从获多少有些预感。他是那样的身份,又是那样的行事风格,不可能不卷进许氏的麻烦之中。从获并不为许甬担忧,也许只是借此转移话题。
“我记得稚之说过,她生来就是贵族。”
提到许甬,免不了提一下稚之,这二人都是许氏嫡系,反目成仇的可能性实在太大。这二人的较量,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代表许氏内部的两股势力,虽然许甬总是标榜他与众不同。
“稚之有她的骄傲,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国满了解稚之,她这个形容加深了从获对稚之的印象。从前,从获对稚之是有不止一点点的反感,就如最初对许甬的感觉一般,然而,到了能够理解对方的表现时,反感就成了某种欣赏。
“那我呢?在国老师眼中,是什么样的?”
突发奇想,从获问了这个问题。她曾经很不在意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在意这种“庸俗”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她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平心而论,她偷偷观察过许多人,喜欢的讨厌的陌生的熟悉的,唯独没有自己。
国满就那么看着,像一位仁慈威严的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说过,不要轻易给人下定义,就是对自己也不行。人容易形成刻板印象,形成之后难以改变。”
天哪,国满老师,从相识到现在,有将近十年的时间吧?以你的睿智,会看不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说出对稚之的看法,可以谈论许甬的处境,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句评价?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从获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她好奇对方这种做法的目的,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可以这么认为,国满老师还是为我好。
其实,人们可以面对面讨论不在场的人,却绝对不该讨论在场的人,尤其是自视为朋友的人。越是熟悉的人,翻起脸来越难看,破坏力也越大。而前一句话的后果是:人人都在背后说别人,人人都被别人背后说。
“人总会有迷茫的时候,这个时候认清自己最重要。”
国满这么说了一句,从获懂她的意思。但是,国满所说的是世上最难做到的事情之一,当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谢谢你,国老师。”
短暂的沉默之后,从获说了这句话。一句“谢谢”在她心里和这个世上代表着什么,她明白。
对于这句话,一般的回答都是“不用谢”、“应该的”、“太见外了”、“说来我还要谢谢你”之类的话,国满的回答可谓与众不同,她说,
“你以为,一句谢谢就可以了?”
从获睁大眼,惊讶地看着国满,对方脸上闪过万分之一秒的严肃,然后就是慢慢化开的笑容。
国满她说:“不要对我说谢谢,是你给我接近无聊的人生提供了点可以做的事。另外,真的,除了出于礼貌,不要随便说这句话。”
从获才在国满的笑里看看一点放松的希望,接着就被后面的话带到了坑里。国满偶尔说的话里饱含深意,这次也像是有什么暗示,问题是从获没去考虑这些,她想的居然是如何证实这句话说的有理。就像平时一样,从获听到了一句有道理的话,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举例证明其合理性严谨性前瞻性,而不是第一个出来反驳。
“嗯。”
像个小学生聆听老师的教诲一样,从获很认真地点头。
“是因为有人探监,才带上这些东西?”
“啊?”
因为话题突然转变,从获一时反应不过来,作出惊讶状。等明白的时候,她笑笑说:“这是托国老师的福了。”
说真的,刚进来的时候带过这些限制人行动的东西,之后宛如自由身,若不是因为有人探监,从获都快把它们忘记。又因为国满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提到这个话题,从获还感激她自动忽视这些东西呢,谁知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出来。
“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带上其他人。”
如果是别人,许是会因为从获那句话而生气,国满则不然。国满这句话的意思明显是,她要给郑氏一方施加压力,让从获可以摆脱这些令人讨厌的枷锁。从获挺感激国满的。
但是,从获立刻把感激抛到了一边,因为她发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她该对来的人说些什么?她单打独斗太久了,习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现在有一帮素不相识的人出手帮忙,她该以何种心态面对这些人?她又该说些什么应付这种场合?或者说,她还有什么诉求需要这些人转达?
从获并不认为自己在河源北特别监狱里有什么需要改变的。
“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做出让彼此尴尬的事。”
国满已经做出了承诺,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从获该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好了,今天就聊这么多,我该走了。”
本来,探视时间看上去是没有限制的,外头只有人守卫,却没有人报时。从获还是很满意对方主动提出结束话题,毕竟,接下来她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国老师,一切小心。”
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从获这么说。
并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因为还会再见。
☆、挑衅
再次经过例行检查,从获得以卸下笨重的手铐脚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