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声岛遗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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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不出声音,只是睁眼看了看,看到一个年轻而模糊的面孔。然后,身子悬空起来,落到一个硬物上。硬物奔跑起来,丛林的景色在眼前迅速划过,外面宽阔的水田出现了。从获松了口气,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变成了沉沉的黑色。
这是讨逆军与叛军(不久以后,这个成为支持丁放的军队的通用代称)的第一战,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讨逆军初战失利,叛军度过大湾江进入许氏领地,直接威胁讨逆军西南前线指挥部。而此刻,许氏边防军近距离观望着,他们没有接到出击的命令。
☆、杀戮
“喂,你一个女孩子,跑到战场上做什么?”
从获清醒后,只是对那个救了她的年轻士兵说了声“谢谢”,之后便沉默不语。年轻士兵却不甘于如此沉默,,开始刨根问底。
“我问你话呢?”
看从获不答,年轻士兵抬高了声调。空旷的原野里,似乎传来了回声。
“好吧,你不说就算了。给你说说我的经历吧。”
年轻士兵坐在地上,背对着平山的方向,面朝大海,他说:“我叫丁一期,很不幸跟丁放那混蛋一个姓。我老家在河口,父母经营着一个小商铺,日子倒也无忧无虑。去年,老领主过世,丁放那混蛋掌了权,小老百姓没感到什么不一样,仍旧过自己的日子。可是有一天,一帮穿军装的人跑到店里来,拿枪指着我父母,说他们给许城的郑氏兄弟提供物资帮助,违反了军事管制期间的规定。他们没收了我们家的所有财产,把我们赶出了家门。”
丁一期抬头看着夜空,天上的星星在眨眼。
“从那时候起,我们痛恨那个叫丁放的人。我们一家逃到许城,听说郑氏兄弟筹建讨逆军准备打回河源,我就参了军。结果,真可笑,第一仗就打成这样。”
他苦笑着,扭头看了从获一眼,发现从获正认真的听他说这些,立刻受到了鼓舞。
“你瞧瞧,这样一支军队,要如何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所谓叛军作战?叛军可是用河源郑氏老家主的心血浇灌出来的,一转眼就成了被人的军队。讨逆军还没有叛军那么好的待遇呢,他们凭什么给郑氏兄弟卖命?”
他自己做了回答:“如果是我这样对丁放有着仇恨的人,也许离开队伍还会回去。可这样的人有多少呢?”
从获听着丁一期的分析,不由染上了悲观的情绪,她缓缓开口说:“我跟你情况相似。所以,爸妈要我到战场上来。”
“这爸妈也真狠心。”
丁一期忍不住抱怨道,他看了看从获的脸,皱眉,“看样子,你的年龄不大吧。”
“十八,已经成年了。”
“什么!”
丁一期惊叫一声,骂道:“河源的男人还没死绝呢!让一个年轻女孩儿跑到战场上送命是脑子进水了吧!”
从获淡淡地说:“忘了告诉你,我姓郑。”
丁一期瞪大眼睛,打量着从获,“你……”
“我叫郑从获,去年死的是我爷爷,今年死的是我小叔。”
“你就是……”
丁一期一轱辘爬起来,看着从获,久久说不出话来。
“疯了,都疯了!”
终于,他想到了个词,他在原地转了几圈,骂道:“姓郑的人,都是狠家伙。”
丁一期说对了一半,从获是这么想的。她不在意,或者从未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她是河源郑氏的嫡系,生来就知道有些人难以和平共处。
“接下来怎么办?”
从获问,对这个救了她性命的人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去哪儿,是个好问题。”
丁一期喃喃道,他问一直坐在地上的从获:“你的腿能走路吗?”
从获看了一眼手上的腿,说来惭愧,这不是由子弹造成的伤,而是在混乱中被某个激动的讨逆军同伴意外踩到的,对方大概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踩到过什么吧。她以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过程异常艰难,丁一期出手帮了她。
“骨头没断,修养几天就好。”
丁一期单手扶着从获,待从获站稳后,他走到从获身前半蹲下,反手拍拍后背,如命令一般开口:“上来吧。”
从获犹豫着,她从未与任何一个异性如此亲密,之前是事发突然还可接受,现在呢?她尝试迈出那只手上的脚,一阵算不得剧烈的疼痛立刻传过来。
“上来呀。难道你还想爬回去?”
丁一期头也不回地催促,自然没有看到从获脸上的窘迫。
终于,从获还是伏到丁一期背上,那一路奔波后混合的味道让她不由自主皱眉。
“上来一点,抱住我的脖子。”
按照对方的命令,从获在那具救过她性命的身躯上动了动,双手伸向丁一期的脖子,微微接触了对方的肌肤。
“枪不要拿着,挂在我的脖子上。”
从获依言而行,她现在不可惜军用背包的丢失,那样会增加这个人的负担。
“我们去哪儿?”
“去寻找大队。我就不信,讨逆军真的一败涂地不可收拾了。”
踩着星光,吹着凉风,二人缓缓前行,在下半夜的时候找到了讨逆军的野战医院。从获的脚伤得到了处理,医生说痛上几天就好。
由于叛军过江后追击讨逆军向许氏领地腹地推进,野战医院不得不匆匆转移。没有得到足够休息的从获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搂着钢枪跟着野战医院走,不时遇到小股叛军的袭击。
据传来的消息,刚刚见到国境叛军的平民还好奇地拍照,后面遭到叛军开枪扫射,才将这股好奇之心打压下去。许氏的边防部队终于不再袖手旁观,他们加入对丁放叛军的战斗,给不断退缩的讨逆军西南前线指挥部一个喘息的机会。叛军受到了阻击,前进速度放缓。
“许家军终于出手了。”
丁一期递给从获一个罐头,由于战事在许氏领地边界上暂时陷入胶着状态,野战医院得以停下来喘口气。
“这帮混蛋,刚开始看着我们挨打,现在让他们尝尝子弹的滋味。”
丁一期咬了一口干粮,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对于许氏边防军的做法,从获只是觉得奇妙。许氏、韦氏宣布给与讨逆军支持,给与讨逆军大片的国土作为支撑点,却对过境的丁放叛军视而不见。无论如何,一国的军队未经允许进入另一国,就应当视为侵略。她由此思考许氏和韦氏对讨逆军的支持能达到何种程度。
“你的腿能走了吧?”
丁一期瞄了一眼从获受过伤的那条腿,那可是有他这几日来不分日夜照料的功劳。
“嗯。”
从获吃着罐头,点头。处于这种特殊情况下,她愿意接受战友的帮助,但不代表她那薄薄的脸皮由此变厚了。
“那就好。”
丁一期的神色有些奇怪,从获没注意。
零星的枪声忽然从树林那边传过来,有人大喊“敌人来了”,野战医院立刻乱成一团。这里最多的是伤兵,其次是医生,并没有足够的战斗人员。何况,这几日的奔波中,趁机溜走的士兵不在少数。
敌人不到十人,他们从树林里从出来,端着枪气势汹汹地叫喊着。为数不多的讨逆军士兵站到敌人和野战医院之间,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撤离当然是来不及了,最好的办法是将敌人全部消灭,可这么做的难度不亚于在这种时候将野战医院的所有人撤离!
丁一期端着枪加入战斗,经过这几天零星的战斗,他迅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战士。子弹不会长眼睛,长了眼睛的子弹就能打在敌人头颅上。丁一期连开数枪,有三个敌人顺着枪声倒在草丛里。现在,仍在开枪攻击的敌人有五个,讨逆军这边,只剩下他和另外两个士兵在还击。
从获的任务是协助野战医院的伤兵和医护人员撤离,这是这几天来的分工。她已经能够熟练流程,虽然脚上的伤对她的行动有所限制。
在与一个护士扶着一个伤兵步履蹒跚往外跑的时候,从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丁一期匍匐在地上,微微直起上身,护身的枪被他狠狠扔出去,似乎还唾了一口。从获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果,丁一期没子弹了。她看见丁一期往草丛里一滚,抓起一支战死的士兵手中的枪向敌人还击,这时候,他的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仆倒在地上,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那是从获第一次直面失望,她的心猛地颤抖!她将伤兵完全交给护士,一个人抱着钢枪往战场跑去,耳边还传来护士的劝阻,她充耳不闻。她是一个战士,她手里拿着枪,她要保护应该受到保护的人,她不该怯懦地躲在后面让人保护。这些念头迅速出现,让从获向前的步伐变快,那一点腿伤完全被忽略。
在进入敌人射程之内的时候,一颗子弹带着风擦过从获脖子,留下一道血痕。从获迅速卧倒,往旁边的地方滚了滚,寻找了一个小土堆作为掩护。她定定神,把那支自出征以来未发一弹的枪瞄准了对面的敌人。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敌人还有五个,这边的枪声却已经停止。敌人离开掩体,端着枪过来打扫战场。从获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敌人,这时她突然想起了靶场上的靶子,那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圆圈,就像敌人的不同部位。
“砰”的一声,只听五声岛上传来最普通的一声枪响。
☆、停战
随着许氏边防军的参战,讨逆军在西南前线的被动局面终于改变。经过反复争夺,讨逆军和友军一起,终于将入侵许氏领地的丁放叛军驱逐,双方再次以大湾江为界,开始了长期的对峙。这时候,双方都已经明白速战速决已是不可能,但和平共处又为时尚早。
五声岛纪年569年最后一天,三家联军(许氏、韦氏、讨逆军)与丁放叛军达成了一个星期的停战协议,停战时间从569年12月31日零时至570年1月6日24时。也许五声岛上的人们都还没有习惯在辞旧迎新的时候打仗,也许是将来和谈的苗头,总之,这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虽然对战争的厌恶已经渐渐滋生,上前线慰劳的民间慰问团还是如期而至。
从获手握钢枪,坐在营地里的草坪上吃着昨天下发的新年慰问食品,这是参战大半年来少有的安静时刻。营地里已经搭建好了临时舞台,慰问团会组织歌舞表演,大部分的战友都跑去看表演了,她不想去。
高层领导人的慰问信被大声念出来,慰问视频在营地讨逆军官兵的注视下播放,接着是文艺汇演,大家兴致高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欢快的背景中,一个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在从获身后出现。她警觉地跳起来,枪口对准了来人。
“从获,好久不见了。”
国满老师的笑容随着营地里升起的烟火一起绽放,反倒是从获愣了半秒。
“国老师,你也是慰问团的一员?”
从获反问,她的语气比从前生硬了许多,带着淡淡的戒备。
“是啊,听说招募慰问团成员,我就报名参加了。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世界真是小。”
国满老师依旧带着从获熟悉的笑容,她没有因为从获的变化而表现出异样的情绪,只是如从前一般,就那么温和的笑着。
“不是世界小,是五声岛太小。”
从获语气生冷,眼神里仿佛参了冰。
“是啊,五声岛的确太小。”
国满老师接过从获的话,轻轻感叹起来。
“大半年的时间却太长,长的让你改变了不少呢。”
“……”
“我们坐下来聊聊。”
从获没有拒绝,转身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过了几秒她才猛地意识到什么,但国满老师已经优雅地铺了一张宣传海报坐在她的身旁。
她忘了,这几个军旅生活带来的随意并不适合高贵的国满老师,但国满老师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了下来。这么一想,从获的脸上就闪过一丝尴尬和歉意。
“你觉得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国满老师非常及时转移了话题,这让从获由衷感激。
“我不知道。”
从获下意识摸了摸枪身,微微偏过头,看着国满。她当然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她甚至没有想象战争结束时的情形。
“祖先们登上这座小岛的时候,只带了了很少的武器,此后也没有研制出更具杀伤力的武器。既然没有办法凭借武器的绝对优势取胜,那就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从获把目光转向天空,在无数个战斗的间隙,她曾这样仰望夜空。那沉沉的没有边际的夜空带走了她太多思绪,安抚了一颗不知所措的心。
“可是战争带来的变化已经很明显了。”
国满望着从获的侧脸,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出从获的眼神比以前冷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