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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普天之下-第3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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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臣子的功劳,这在别人看来这值得赞誉,在赵诚看来,却是理所当然。所以河北曾经拥兵自重的豪强们,短短几年已经无人再敢违背他的旨意。
  “国主圣明!”何、郭二人果然齐声说道。
  “孤今年三十有七,虽然正值壮年,然孤这一生恐怕总是与征战脱不了干系。”赵诚道,“人总有一死,史迁说,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孤但求此生不虚度年华,譬如耶律晋卿,能有一番事业者,也不过这十余年。”
  “臣若不是幸遇上国主,怕也不过是一孤魂野鬼。”何进自嘲道。回想往事,何进思潮起伏,他认识并跟随赵诚业已二十余年,何曾想过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与成就?
  “所以,孤将请丹青妙手韩三半为诸位功臣作画,将诸位的肖像描摹,供在凌烟阁上,供世人及后人膜拜。”赵诚道。他这既是为了表彰功臣们,其实也有自己虚荣的一面。
  “这样,郭氏恐怕就有两位名列其中了!”何进道。
  “些许虚名,不足挂齿!”郭德海谦逊地表示,脸上却有些得意,又联想到汪世显刚死,变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妥。
  赵诚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想到了耶律楚材,耶律楚材的身体这一年来越来越差,在给他的奏折上,耶律楚材也不无悲观地说他大去之日不远了,乞求告老辞归,言辞恳切,令赵诚十分挂怀。
  赵诚如今年富力强,但是臣子们却是各有春秋,总免不了有人先他而去,生老病死是他贵为一国之君也无法挽回的。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忘记那些曾给自己出力的臣子们。
  “给中兴府下诏,免去耶律晋卿御史中丞的职衔,让他来洛阳静养令高智耀接替他的职责,主持御史台。”赵诚道,想了想又补充道,“将耶律铸从西域召回,暂时充任孤翰林侍讲。”
  何进与郭德海愣了一下,联想到耶律楚材的身体状况,方觉释然,郭德海道:“耶律大人是应当来洛阳好好休养。”
  “国主,朝中大臣纷纷上表云国主应称皇帝,这正是天下共襄盛世之举。”郭德海道,“不知国主想定都何处?”
  “不是洛阳便是汴梁!河南需大治,定都于此,以为将来大治着想。况且中兴府偏远一隅,养活不了太多人口。”赵诚道,“不过,中书及各部、枢密、谏台、馆阁皆在中兴府,这要全都搬迁而来,也是一项费时费力又费钱之事,高官厚禄者还好说,那些俸禄少的人要是迁到洛阳,就要置宅安家落户。有人还上表称要孤另起宫室,这不就是要劳命伤财吗?”
  “如今国库确实空虚。”郭德海道,“不过,国主登基之事还是早提日程,不如先在中兴府登基,举办加冕大礼。至于以后,等国库充实后,国有余力,再计议迁都也不迟啊。”
  赵诚回头看了看郭德海与何进二人希冀的脸,不禁自嘲道:“难道孤制件龙袍穿上,就不算皇帝了?”
  “国主此言差矣!”何进回道,“国主平时诸事可以从简,也不必另立新宫,大事铺张。但这大礼却不可缺少,《传》曰:王者功成制乐,治定制礼。否则名不正,言不顺!皇家舆服、器皿、仪卫、礼乐、制度、宗庙亦不可缺失。”
  赵诚听了,虽然心里很不以为然,但也好反对,当皇帝也得守规矩。按照他的本意,穿上龙袍,言必称朕,也就差不多了。
  “先让孤的王后来洛阳。”赵诚道,“至于其他,以后再议吧。”
  ……
  王后梁诗若收到了赵诚的通知,急急忙忙收拾行装往河南赶。她这一动身,整个中兴府都跟着动,中书令王敬诚也被鼓动着将所有省、院、台搬到河南去,这时赵诚还没决定到底是定都洛阳还是汴梁。
  搬迁当然是要花费不少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们虽然也中欢喜,但大家都已经在中兴府置业安家,这一旦要搬到河南,总免不了一阵发愁。按照赵诚的意思,朝廷应该发放路费和安家费,但这笔钱现在却没法筹到,国库空虚如也。征讨河南虽然战利品极为丰厚,但全部用来抚恤与奖赏将士,还有屯田、戍边、修整城池、安置流民,处处都要花钱谷,更何况襄阳战事仍未停止。所以在王后等人来到洛阳,与赵诚团聚的时候,这事还没有一个定论,赵诚自嘲自己总是有缺钱的时候,这个皇帝当得憋屈。
  小别胜新婚,赵诚可不管这些事情,他连续好些天和妻儿们过着天伦之乐的生活,不闻政事。何进与郭德海等人也特意吩咐下属们不要去打扰。
  史琴的琴音更加精妙纯粹,悠扬的琴声赵诚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听过了,那洪氏的舞姿仍然柔美。赵诚面带微笑地听着这优雅的琴声,思绪却早已飘出了很远。
  “夫君又走神了?”梁诗若在一旁轻笑道。
  “余音绕梁,孤这是在找来着!”赵诚笑道,他指了指头顶之上。这座洛阳城中雅院,不知起于何时,是何人曾居住过,不过如今已经换了主人。朱门漆颜改,早已经透露着衰败的气象来。
  “哈哈。”贵妃柳玉儿笑道,“国主征战一年之久,怕是乐不思蜀了。”
  柳玉儿那仍然俏丽的眉头,不免微有怨意,赵诚心知肚明,左右而言它。
  “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宫殿与家室又怎能将他绊住呢?”梁诗若替赵诚说上一句话,这话当然也有不满之意,但正说到了赵诚的心里头,安乐窝中总不能让他安份,反而让他有约束之感。
  “知我者,贤妻也!”赵诚带着讨好的意思,又对其他几位妃子们道,“诸位辛苦、辛苦!”
  赵诚击了一掌,有宫人闻声搬来大堆的珍奇首饰,摆在四位后妃的面前,珠光宝气给这座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宫室增添了几份生动的气息,令人目不暇接。
  “这是孤特意准备的礼物。”赵诚颇有豪气地说道,“孤如今家室人口日益繁盛,全赖诸妻之功。均分了吧!”
  一日夫妻百日恩。赵诚一碗水端平,自以为十分公正、大方,却不料后妃们却不领情。史琴道:“国主在外征战多日,臣妾只愿国主平安归来,哪里是惦记着国主的赏赐?”
  赵诚出征在外,可没少得了女人,食色性也。就是他不主动,那些随征的将帅们可没有不主动献殷勤的,如果连国王都禁欲,他们怎么敢动色心呢?梁诗若等人来洛阳有几天了,可从来没有问过,赵诚心虚,偷偷将那些在河南得来的女子全赏给部下们了,只因他曾多次信誓旦旦地说过自己有四位后妃足矣。
  但终有一天,梁诗若忍不住在他耳边问起:“金国皇帝的妃子漂亮吗?”


第九十五章 朝天子(二)
  “臣……史秉直……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史老狐狸趴在地上,五体投地,口中高呼万岁,嗓门洪亮,连城外差不多都能听到。
  “史老元帅,请起!”赵诚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伸手虚扶。
  “谢陛下!”史秉直从地上爬起,脸上全是恭敬顺从之意。
  他的气色倒不是很好,与赵诚上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相比,更显老态。史秉直大老远从真定府而来,张口就是吾皇万岁,让赵诚以为自己真的早就登基为皇帝很多年了。
  “史老元帅从真定远来,不知有何指教?”赵诚见史秉直有些做作,也提腔拿调地谦虚了一番。
  “不敢,臣惶恐!”史秉直道,“老臣听闻陛下欲在洛阳登基为帝,只是想捷足先登,为陛下贺礼。又听史昭容也至洛阳,老臣十分思念,斗胆向陛下请求,让老臣见上一面。”
  史秉直有两个理由,前一个半真,后一个半假。他这是要赶在别人来洛阳之前,先在皇帝面前露一露脸,恨不得当起大秦朝第一忠臣服角色来。至于史琴,他思念是真,不过史琴还在洛阳的路上,他就已经从真定出发,所以这次本与史琴无关,只是提醒赵诚他史家与他关系亲密。
  赵诚不得不承认史秉直很会做人,他能兵不血刃地削藩成功,这至少有三成的原因归于史家的审时度势,史家一旦交权,其他人就只有效仿的份。所以史秉直能够活到现在,并且比任何人都要滋润风光,可以预料的是他史氏一门将来还会如此风光。
  “史老元帅有心了,孤甚感欣慰!”赵诚面含嘉勉之色,“今日耶律晋卿就要到洛阳,不如孤就一并设宴款待,请史老元帅不要缺席,可好?”
  “谢陛下!”史秉直躬身答道,又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子,奏道,“老臣此番来贺,无以为贺礼。只能在匆忙中备了些薄礼,以为我史氏二百多口之孝心,请陛下笑纳。”
  赵诚接过折子,稍稍浏览了一下礼物清单,不禁瞠目结舌:“史老元帅真是大手笔,看来卿要比孤富有得多!”
  换句话说,史家富可抵国。这也难怪,史氏自从祖上三代就是永清土豪,史秉直之祖父史伦为了救济灾民,一次就献出八万石粮食,由此可见一斑。更不必说到了史秉直这一代,借着权力拥有真定府及邻近州县更多的地产与商铺,当然是富甲一方。前些年,朝廷均田,史家又用土地从朝廷手中置换出不少金银,而朝廷又因为治理与打仗,国库早就亏空不少,所以富可抵国也是理所当然。
  赵诚戏谑这一说,令史秉直老脸微红:“我史氏起于垅亩,虽富甲一方,不敢穷奢极欲,自祖先起,即崇尚耕读传世,不敢以豪富自夸。今陛下身为人主,却勤俭爱民,视民如子,宁可自己用度拮据,也不向百姓多加赋税,臣等自惭形秽,叹为观止。今臣取家财以为贺礼,但尽一份孝心而已!”
  “哈哈!史老元帅真是国之良臣。”赵诚赞赏道,转而又道,“不过,史老元帅可曾想过,今卿送来这大笔财物,孤若是收下,必会令他人争相效仿,这不正是纵容群臣攀比之风吗?”
  “这……”史秉直一时愣住了,他史家出大手笔,以为尽了孝心与忠心,却未想到别人一定要跟他史家攀比,甚至会远超自身财力,此风在赵诚看来当然不可助长,尽管他需要钱财。
  “史老元帅,不如将钱财用在刀刃上?”赵诚道。
  “请陛下明示!”史秉直道。
  “诚如你所见,如今河南残破,各处都需用钱谷,修桥、铺路、济民,救死扶伤,流民亦需分配田地、种子与耕牛,兴学校,奖农桑,修水利,河南又要设立各级官府。史家若是有余力,不如将金银换成粮食与种子、农具、耕牛,普施百姓。这既有用于国,又让世人皆知真定史氏的善举,孤亦可下旨表彰,让天下人都知道史氏的功业。”赵诚道。
  史秉直眼中闪着喜色,这样一来百姓也都因此受惠,而他史氏与秦王都得到誉名,连忙道:“陛下真乃圣主也!”
  赵诚又道:“人们常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富甲一方者若无仁义之心,则为人所诟骂,以为为富不仁,倘若能够施善举,则能造福一方,必会受人爱戴。想必真定史家对此早有判断吧?”
  赵诚的话正说到了史秉直心坎里去了,史秉直虽然趋炎附势,尊重强者,但他史家能在河北称雄近三十年,也在于他们史家能够乐善好施,团结一方。所以当年蒙古人破关南下,史氏振臂一呼,四邻八乡的百姓皆聚在史氏旗帜之下,结寨自保,因为皇帝靠不住。
  “为一里乡绅,则造福一里;为一县知县,则造福一县;为一州知州,则造福一州;为一国之君,则造福一国。这并无高下之分,也无先后之分,望卿能够自勉!”赵诚道。
  “陛下既然如此说,臣心悦诚服。”史秉真道,暗道自己这次是奉旨行善,得了底子,又得了面子,算是没有白来,他很是得意。
  正说话间,有近侍来报耶律楚材已经到了洛阳西郊,赵诚大喜,当即决定亲自迎接,史秉直也跟在赵诚屁股后面,将史昭容忘得一干二净。
  洛阳外,耶律楚材正斜躺在马车之中,满面病容。
  正逢夏季,白天酷热,赵诚特意嘱咐从人要他趁早晚凉时赶路,白天热时在驿站休息。但一过了潼关,耶律楚材便焦急地催促着潼关帅郑奇放行,忙着赶路,郑奇只好亲自送出了很远才返回。耶律楚材年轻时也曾在河南留下足迹,这一转眼就是三十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几度虚度,几度意气风发,更多的是彷徨与无奈,还有遗憾。再来河南时,他已经病入膏肓,独叹人生悲喜,尽管他如今才五十出头。
  耶律楚材贪婪地打量着崤山的景色,越是临近洛阳,年轻时的在河南求学的岁月点滴纷至沓来,令他的心头增添了几份眷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无数人一生的追求,但真正能做到人生无憾者,实在是少之有少。耶律楚材已经到了风烛残年,自以为去日无多,可以静心地思考与追忆一生荣辱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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