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第3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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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仲德低头沉思,他如今能够体会到完颜合达当年的心情,因为他与完颜合达是同一类人,对皇帝与朝廷忠贞不渝,谁让上天给他同样的姓氏呢?
然而在他犹豫之时,接连收到了皇帝命他赴汴的圣旨,因为皇帝下诏令各路人马赴汴,然而各路人马却大多观望。
“不如末将先率一支千人队,给元帅探路。”娄室道,“我军要是全军北上援汴,敌军必会来袭,衔尾攻击。要是只分出小队,秦军则可能不会追我。”
完颜仲德想了想道:“那就如此办,我会在汝州城将本帅的帅旗升起,吸引秦军的注意力。你领一千人先走,若是敌军未来追赶,立刻派人来报。”
当下,完颜娄室率领一千骑军,自南门出,顺汝水南岸迤逦东进北上。他料想的没错,秦军游骑虽然发现了他这一千人,但并未来追,因为秦军的目标是汝州城内的十五万人马。完颜娄室并没有只顾自己,他急忙派人去通知完颜仲德,劝完颜仲德立刻出城。
完颜仲德为了尽可能地多带出一些人,又接连派出数批人马出城,均未受到秦军的攻击。
萧不离等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办,他们兵力有限,有想捡芝麻又怕丢了西瓜的感觉。秦王赵诚这时已经赶到了汝州,秦军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完颜仲德站在汝州城头,见秦军军容严整,士气正高,城外十里举目皆是秦军的骑军,这促使他立即决定离开汝州,只留少部人留守汝州。
十几万人马奔出汝州,沿着封冻的汝水东进,队伍拉出了十几里。
刚刚赶到汝州地界的赵诚,正在召集部下们商议。
“这队人马虽多,但骑军不多,不可让他们轻易地北上,必须将他们留在汝州地界,或促使他们踞城而守,让汴梁方面没有指望。”赵诚扬着马鞭,他的意志不容质疑。
部下都想到了扰攻之计,他们不想与完颜仲德率领的这支军队硬碰硬。当下,秦军骑军分成若干团,分批尾随攻击。
金军刚至梁县,正要埋锅做饭,一队秦军杀了过来,金军连忙拿起兵器作战,往来如风的骑军掀翻了炊具,一闪即没,消失在树林之后。金军勉强吃了点食物,又数支秦军从不同方向杀了过来,推倒了十几车粮食,因为秦军不想费劲将粮食劫走,只想让金军疲于奔命。
这样一来,秦军如甩不掉的怪兽,一点又一点地蚕食着金军的军力,更是严重打击了金军的意志与士气。金军出现了开小差,幸亏完颜仲德还算是知兵之人,让自己的亲卫到各军担当指挥,勉强不致于全军溃散。
好不容易地奔到了郏城,完颜娄室又从许州方向奔了回来,完颜仲德以为他是惦记自己,正要表示感谢,不料娄室却道:
“大事不妙,秦王亲自在前面堵住了去路。”
“此言当真?”完颜仲德脸色剧变。
“末将看秦军的旗帜上写着一个‘赵’字!”娄室道。
话音未落,就听到前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当中唯一的一面巨大的玄黄旗帜,正是赵诚的王旗。那只有王者才配使用的玄黄旗帜,正在风中耀武扬威。
“困兽犹斗才是最危险的,不如让出一条活路,但凡人一旦有了活路可想,就不会拼命,让敌军选择南退。”亲卫军曹纲建议道。
“曹统领所言甚是!臣附议!”郭德海也道。
赵诚采纳了曹纲的建议,亲率贺兰军与亲卫军在北面,命郭侃在东面,萧不离与田雄在西面,唯有南面给完颜仲德留了退路。
“金军仍然不肯后退,看来孤只好用强!”赵诚道,他已经从俘虏口中得知对面正是完颜仲德。
这完颜仲德的名号赵诚也是“久仰”。完颜仲德貌不惊人,但算是有文武之材,平生喜怒未尝妄发,南迁以后,将相文武忠亮,始终无瑕者,金国朝野惟完颜仲德一人而已,在军中与民间素有威望。
“贺兰军善于突阵,末将请求出击。”陈不弃请命道。
“好,不弃要小心。那完颜仲德能将这十余万来源驳杂之军拢住,并且能凝聚人心,团结将校,看来并非浪得虚名。”赵诚点点头道,“尔等要小心,不可大意。”
“有国主亲自观战,我等岂敢不三军用命?”陈不弃道。
重甲骑军奔跑起来,山河也只能跟着震动。完颜仲德见秦军来势凶猛,硬着头皮抵抗,两军一经接触,便立刻检验出高下来。
金军的前锋阵形被削平,后面的人马只觉得巨浪袭来,将他们挤压、变形。贺兰军人马全身披挂,如同钢铁铸造而成,不停地撞击着,将前阵撞得支离破碎。
呐喊声伴随着刀枪碰撞的嘈杂声,充斥着观者的双耳。完颜仲德稳坐中军之中,沉着冷静地关注着看着前方激烈地战斗,不停地增派人手,顽强地抵抗。
“我军兵力众多,敌军远来,又连日作战,尔等只要咬紧牙关,敌军必败!”完颜仲德对左右高呼道。与其说这是给部下们打气,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即便是今日死在这里,他也要让对手付出代价。
“右丞大人勿须多说,我等必奋力死战!”娄室等人回道。
“好,今日本帅极感荣幸,大丈夫革马裹尸,死则死矣!哈哈!”完颜仲德忽然充满豪气地大笑了起来,只是感到有些色厉内荏。
前方贺兰军一团又一团地汹涌上前,轮番冲阵,箭矢在人群之上往来奔飞。金军在贺兰军掀起的狂风暴雨之中咬紧牙关,鲜血伴着汗水滴到地上,死者永不瞑目,伤者犹自胆寒,而生者只能耗费着最后的勇气。
金军用血肉之躯组成的堤坝出了缝隙,箭矢从缝隙之中飞入,密集的人群中总会有一人不幸地被击中。
郭侃沉静地看着前面厮杀的战场,他在等待赵诚的命令,前年东平之战,他的神策军损失重大,导致后来不得不重组。这一次听说金军主帅还是完颜仲德,郭侃早就想报仇雪恨。一个传令兵带来了赵诚的命令:“郭元帅,国主命你出击。”
“全军听令,随我攻击!”郭侃挺着自己的铁枪高呼。
如果说陈不弃是一把大锤,那么郭侃就是一杆铁枪,大锤重若千钧,铁枪灵巧如蛇。郭侃的加入,让金军右翼又多了一份沉重的压力。完颜仲德早就看到了右翼秦军中的“郭”字,这支秦军曾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完颜仲德正要组织抵抗新加入的黑甲军,左翼萧不离与田雄也同时发起进攻。秦军各支人马遥相呼应,忽疾忽慢,忽重忽轻,金军被从三面挤压,相互践踏着不计其数,更多的人往后军涌去。
“金军败了!”秦军在阵外齐呼道。他们故意传达着对金军不利的消息,金军当然还没有败,金军人数太多,当中有许多军士根本就无法知道前方的实际战况,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
“右丞大人,下令退吧!”娄室惊呼道。
“大人,快退吧,否则晚矣。”部下们也惊呼。
“金国虽大,曾广有四海,兵强马壮,声势浩大。然自燕入汴,家国沦丧,今何以为后路?”完颜仲德仰天长叹。
可是前方的情景令他心头满是悲愤,前方的部下已经被秦军逼着往后急退,督战的将校也无能无力。
“不,相公,我们还没败,洛阳未破、郑州未破,汴梁也未破,留有用之身,以待他日。”娄室急道。
“不能这么放弃,传我军令,后队便前队,前队变后队,依次有序撤退!”完颜仲德只好接受现实,即便下了撤退的决心,他仍然没乱了方寸。
可是,完颜仲德撤退的军令一下达,金军的士气立刻如大山崩塌了下来,无法保持有序地撤退阵形,奔在前面的恨不得长出翅膀,跑在后面只顾着追在前队的身后,他们相互推挤着,抢夺着马匹。
金军兵败如山倒,秦军乘胜追击,收割着金军性命,一直追到了蔡州地界,完颜仲德的人马只剩下不到三成。
“传孤命令,让何进立即着手攻取洛阳!”赵诚却无任何怜悯,金军的撤退变成了溃退,只能让他心头充满了快意。
第七十六章 烽火河南路(四)
洛阳西门内外,在战前的那一刻出奇地宁静。
城外的秦军将校,各就各位,盯着站在望楼车上的主帅何进,等待着他的命令。而城墙下或城墙上的金军人影晃动,刻意压抑着呼吸,盯着不远处的秦军看。刀在手,箭在弦,城内、城上与城外的军士们就如同绷紧的弓弦,恨不得痛快地得到解脱,毋论是生,或是死。
只有风在呜咽着,以及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它们高高在上俯看众生,似乎在嘲笑人类的执著。何进高抬起的右臂猛地挥下,这就是进攻的号角,大战之前的宁静立刻被喧嚣所取代。
“轰隆隆、轰隆隆……”
两千斤火炮炮身腹部的药室凹糟里的火药骤燃,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催动着三十斤的铁丸飞速地腾空而起。那轰隆的声响长久回荡着,洛阳城在这怒吼声中颤抖着,城内的百姓也在这怒吼声中悲哀地垂泪,这座古老的大城将接受着有史以来最大的考验。
“呼呼呼、呜呜呜……”
活钩被卸掉,回回砲上铁制重物立刻在重力的作用下,往地面急坠,利用杠杆作用,将稍稍打制过石弹托起,杠杆受到横轴的阻挡,没有束缚的石弹受巨大的惯性作用,腾空而起,划破长空,呼啸着朝目标奔去。回回砲在反作用力下,木质砲架与底座剧烈地晃动着,数名军士死死地将砲架稳住,又有几位精壮的军士喊着号子,合力将高高抬起的抛杆扯下,又在抛杆的末端抛具上装上新的石弹。
“咚咚咚、哗啦啦……”
堑壕之后的土墙,在发出一系列的闷哼声后,哗啦啦地塌陷,被铁丸或者石弹击得粉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段又一段土石夯成的战垒倒下,土块与碎石将躲在后面的金军淹没在当中。
张士达与郑奇二人指挥着各种大型攻城器械饱合地攻击,试图摧毁城外所有的阻挡物。洛阳守将强伸精心准备的城外防御工事,正在接受着巨大的考验,斩壕可以阻挡骑军的奔驰,却无法不让秦军靠近。
强伸的防守分为三个部分,首先就是城外一系由堑壕、迷魂墙与临时修筑的外城所构成,即便被秦军突破,也要让秦军受到足够的惩罚,然后便是真正的城墙上,则是重中之重,最后才是巷战——那是万不得以才会采取的办法。
对于金军来说,他们听说过回回砲的厉害,却第一次见识到火炮这种新式火器的巨大威力,火炮发射时发出的巨大声响所产生的震撼远比它实际的威力要可怕得多。倒下的土墙将壕沟填满,秦军将自己的大型器械又向前推进了一步,躲在土墙之后的金军拼命地杀了过来,迎接他们却是密集的弩箭。
“举巨盾!”金将在后面大呼。数十名金兵举起有一人高的巨盾,用身子死死地抵住,他们必须再靠近一些。因为秦军的炮石太过厉害,射程超过他们的想像,让他们准备的抛石车无法给秦军伤害。
“呼、呼……”几个黑色的东西在空中飞舞,带着火星。这些黑色的东西从秦军阵中飞跃而出,正好落入拼命涌上前来的金军当中。
几道闪光之后,发出连续的爆炸声,震天雷!无数的细小铁珠、铁钉在人群中四溅,金军惨叫着倒下大片。
火炮毕竟无法无限度地射击,炮膛因为火药的燃烧而变得火烫,得到了喘息的金军从壕沟中、断墙后举着各式兵器呐喊着冲了过来,如同大地之上的蚁群,虽然自知势单力薄,但仍然顽强地抵抗着侵略者如火如荼的进攻。
生命如蚁,没有人会有暇为蚁命凭吊。
石弹凌空而下,砸倒了两三个金兵,又在地上撞了一下反弹起,撞翻了扑来的三五位金军,中者无不当场惨死。更多的人踏着袍泽的模糊血肉,拼命地冲来。
这对秦军来说,无疑是一种嘲笑,他们用更猛烈的箭矢来回答这种嘲笑。
床弩带着怒意飞奔而去,那粗长的箭身每每都能带走数人的性命,将生命串起,不幸者往往不能痛快地死掉,而是在地上相拥着挣扎、痛苦地死去。蚁群蠕动着,然后变成了受惊吓的鹿群,金军呐喊着反击,秦军不停地往来攻击,洛阳城外那几百步远成了一片血池。
“报,金军一队骑军从东门杀了出来!”负责瞭望的军士急报。
“命夏冠英击溃来犯之敌!”何进沉着的命令道。
夏冠英早就率领着一团骑军冲了过去,秦军主攻洛阳西门,他和陕西军副帅郭昌共同掌握此地所有的骑军,负责监视另三面金军可能的突围或反攻。好在金军修筑的工事太过复杂,虽然看上去固若金汤,但也阻挡了金军由城内往城外反攻的速度。那洛阳城内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