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第3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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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难得是个晴朗的日子,却是冷得紧。蓝天下,洛阳城外的无数犬牙交错的防御工事显得有些突兀,城上金军与城外秦军兵器反射着耀眼的寒光,全无一点暖意。
“传孤命令,派人劝降!”赵诚命道。
赵诚照例先是要劝降一番,一名军士代着赵诚的亲笔信,壮着胆子往洛阳城靠近,却被躲在堑壕后面的洛阳守军用箭射回,无奈只好回来复命。
赵诚远远地看到,并不感到意外,当即命郭侃率部暂时负责监视洛阳,陈不弃因有伤在身,暂率贺兰军担当赵诚的中军。赵诚将自己帅帐从孟津县城移到了洛阳城外,一边关注着各军追击情况,一面听信使汇报河北军、山东军等各路人马的进展。
萧不离、田雄、郝和尚则发挥骑军的优势,四处出击,其中萧不离攻洛阳西南一线,两天之内先后取新安、绳池、福昌、寿安等地,田雄取偃师、芝田、嵩州等地,两人的兵马直指汝州方向,郝和尚则沿河东进,取巩县、汜水、荥阳,逼近郑州。
这几支人马捷报频传,萧、田、郝三人的兵马如秋风扫落叶,一路追击溃不成军的金军,沿途金军丢弃的辎重无数,放下兵器乞降的更是不计其数,秦军无暇顾及这些降兵,只能派少量人马看管。
洛水南北,更多的是举家奔逃的百姓,战争的破坏不因为秦军有不随意杀害百姓的军令而减少太多。兵败如山倒,那些如无头苍蝇的逃兵们甚至有时都追在秦军前锋的身后。
因为赵诚曾有过不准肆意杀俘的命令,更不准驱赶百姓攻打城镇,田雄见这样不是个办法,就派轻骑深入腹地,广发传单:凡是在家门口挂白布条,便可豁免,凡挂白旗的城镇,秦军不入。
这样秦军进攻的步伐虽加快了不少,然而免不了总有不肯投降的城镇,这样的城镇总会在一次秦军扫荡之后,血流成河。
张士达与郑奇带着步军、大批辎重和少量骑军,终于赶到了洛阳城外。金国虽然失去了潼关,但洛阳西的重要战略要地是崤山,即古之崤函。两年前因为郑奇曾率轻骑从间道突破过这一带,进而夺了新安等地,轻而易举将洛阳包围过一次,所以金国在那之后又一次加强了防守。听闻秦军已经过了黄河,崤山一代的守军惧怕腹部受敌,不战而逃,崤山成了无人防守地带。
张士达与郑奇两人一到,便将洛阳团团包围,这一次他们将二十门两千斤的火炮和二百五十架回回炮,集中布置在洛阳的西门与北门。
这二十门火炮剽悍的体形,吸引了众人目光。自从征辽初次使用之后,火炮又经过数次改进,才正式装备秦军,这一次备足了火药与弹丸,来一场真正的实战。
“这家伙怕是中看不中用吧?”陈不弃故意说道。
“谁说的?”潼关军副帅夏冠英反驳道,他对火炮相当自信,“陈将军要是有机会,一试便知!”
他这么说,只是因为赵诚打算将洛阳围而不打,以骑军优势对付金国各地驰援而来的军队,最大限度地杀伤金国可战之军。
“不如,打几炮试试准头?”曹纲在一旁说道,“当年打蓟州时,那时的火炮虽然惊天动地,不过准头差了些,还险些伤着了自己人。”
众将都鼓动要发几炮试试威力,都将目光转向赵诚。
“国主,洛阳城内强伸一向善于防守,此人将洛阳城经营得如同铜墙铁壁,又广备粮食、箭矢,以为顽抗到底。不如,让儿郎们施展一下我军的新式火器,让洛阳雄城也在我军炮口之下颤抖!”何进也建议道。
赵诚见众人都这么说,也就同意道:“每一炮只准发射一次,让守军也知道我军火器的厉害。”
“是!”夏冠英得令,立刻飞奔而去,准备试炮。
城头望楼上的金军见西门外,秦军忙忙碌碌,以为秦军要攻城了,纷纷涌上城头,准备拒敌。
“咚……”寒冬腊月里的一声惊雷响起,刹那间,一声接着一声惊雷响起,二十门火炮依次开炮,城内城头包括外城的守军被惊蒙了,以为这是雷公的怒火。那二十枚重约二十斤的弹丸集中撞在外城的土墙上,那一段大约一百步的土墙立刻如纸糊一般塌倒在地,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仍然在空中与城墙间回荡,久久不肯散去,令人骇然。
城内城外的守军目瞪口呆,面色如土,心中暗道秦军有神兵利器相助。
“厉害!”陈不弃赞道。
“准!”曹纲也赞道。
“此种利器,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抗也!金军装备的突火枪与震天雷,与此火炮的威力相比差得太远。”郭德海见城头金军骚动的身影,捏着下巴上的胡须,得意地说道。
夏冠英有意在赵诚与诸位同僚面前表现一番,请求再来一次轮射。
“得了,一次就够了。”郑奇笑着道,“拿下这洛阳城,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郑元帅说的是,我军不必全力攻打坚固城池,只管对付来援之敌即可。”张士达道,“张某以为,洛阳城内金军一定盼着金主派军来援。”
张士达说的没错,洛阳城内的主将强伸早就听说过秦军的强大,方才这一番火炮的试射,更是让他感到恐惧。强伸此时此刻只盼朝廷派兵支援。
秦军主力自孟州发起进攻,一日之内就让黄河防线成为摆设,两日之内就肃清了洛阳外围的金军,五日之内就有金军溃兵一口气奔到了汴梁。
河北军张柔的人马要比主力晚两天过河,出乎金国的预料,河北军并未直攻汴梁,因为汴梁是帝都,临河的阳武、延津一带金国布下重兵,故张柔奉命选择从郑州原武、河阴一带过河,正遇上郝和尚的前锋,然后合兵一处,进至郑州城外。
郑州是汴梁的西边门户,若是失了郑州,汴梁很可能成为一座孤城。因为山东方向,张荣与严忠济也遣一千轻骑至睢州考城之黄陵冈,四处攻击,并不停留一处,制造恐慌,从东面威胁汴梁。
一时间,无数告急的军报雪片般飞至汴梁,汴梁城内的文武百官及寻常百姓们都惶惶不可终日。完颜守绪虽然明知这是早晚的事情,可是真正到了秦军攻来的时候,他还是表现出惊慌失措的姿态。
汴梁城,皇宫内。
蒲察官奴奉命入宫商议军情,一进了宫,便见三三两两的太监与宫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谈论着最新的战况,与秦军武力的可怕。
如今汴梁城内人人都在谈论,因为这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十年来相对安稳的日子现在看来,太过短暂。深深宫阙也挡不住失败与死亡论调在内宫中漫延,太监与宫女们的脸上都流露着惊慌与恐惧的神色。这种败亡气氛和散播失败论调的举动,令蒲察官奴怒不可遏,两个太监一不留神,分别被蒲察官奴劈成两半,血流满地。有撞见的宫女发出巨大的尖叫声,让整座皇宫跟着震动了起来。
灯火在寒风中飘忽不定,完颜守绪紧皱着眉头,感到龙袍下的身体发冷,龙椅也让他有如坐针毡之感,他耐着性子问左右道:
“情势紧急,军情如火,朕当如何应对?”
这样的话,完颜守绪问过多次了。除了击败秦军,那就是求和,可赵诚曾要他自降为河南王,当一个闲王,完颜守绪又不可能答应,所以只能是战。
“黄河一日被破,洛阳两日之内就被围,元帅完颜娄室应当治罪!”完颜承麟怒道。完颜娄室是负责洛阳外黄河防线的主帅,此人还算忠心,只是事与愿违,战前信心倍增,一经交战他就抵挡不住秦军的攻势,虽握有二十万军队,却防不胜防,甚至无法控制军队的溃散,只得带着两万残兵往汝州方向奔逃。
完颜守绪叹道:“娄室也算尽力了。”
不得不说,身处飘摇动荡之中的完颜守绪也常表现出体谅臣下的难处,只是这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局势。
“那不如召集恒山公武仙的人马驰援京师?”乌古孙爱实奏道。
“陛下,万万不可,邓州武仙的兵力虽多,然而却要防备着宋人,万万不可调动。”御史中丞乌古论镐反对道,“宋人对我朝觊觎已久,邓州一旦空虚,宋人必乘虚而入。”
“洛阳仍在我朝手中,郑州仍在抵抗。”完颜承麟觉得四处受敌,“可一旦这二州被破,汴梁也难保,故而臣以为需遣兵救援二州,否则晚矣。”
大臣们也大多赞成,他们只是没想十年的准备,军队战力还是太差。
完颜守绪没有直接应允,反而问道:“朕准备出京,赴蔡州召集兵马,将敌军驱逐大河以外。”
皇帝的话听上去是破釜沉舟,实际上就是打退堂鼓,说好听就是想迁都蔡州暂避秦军锋芒,不好听的就是想逃跑。忠孝军蒲察官奴闻言,直截了当地奏道:
“陛下怎能轻言放弃汴梁呢?今陛下御驾若是南迁,京师军心民心将会有失,敌军并不会因为陛下南迁而放弃进攻。早晚是一死,不如同仇敌忾,与敌拼了,为家国而死,死亦为鬼雄!”
蒲察官奴身上溅了不少方才那两位可怜太监的血,血腥味令完颜守绪感到恶心。蒲察官奴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完颜守绪明知蒲察官奴不仅带械入内,而且敢不问是非杀了两个太监,虽心中不喜,还是装作不知,毕竟这蒲察官奴是难得的勇将。
完颜仲德等人也不赞成,战事刚一开打,皇帝就要迁都,这无疑是向臣子与军民宣告朝廷无力对付秦军的攻击,大金国马上就要亡国了。
面对蒲察官奴毫无顾虑的直言,完颜守绪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他也知自己方才的提议过于示弱。完颜守绪面色微红,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个嘛……朕……只是提出来……让诸卿讨论,并非定论,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既然陛下有志于击退强敌,保祖宗基业。臣愿领旨去蔡州召集人马援汴。”完颜仲德道。他不说援洛、郑,而是说援汴,完颜守绪这才点头同意:
“爱卿快去快回!”
第七十四章 烽火河南路(二)
伊水之畔,伊阙镇残破不堪的屋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座早在十年前就因战火破坏而不得不放弃的小镇,只留下一些断垣残壁与遍地的瓦砾,让外人大致了解它曾经拥有的规模。萧不离和他的部将孙虎及部分亲卫暂时在此休憩。
泰安十年的冬天奇冷无比,这对金军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好像是配合秦军的进攻,这两日简直是滴水成冰。即便是习惯于冷酷条件下作战的萧不离等人,也因为弓弦冻得僵硬,而大受影响。连续半月的穿插、迂回、追击与作战,虽然顺利,但河东军将士仍感到十分辛苦,一停下来,汗湿了的贴身衣物经风一吹,就让人冷得咬紧牙关。
萧不离找了一处土围子,命人点火取暖,身旁不远处正堆着无数的金军的兵甲,成了数座名副其实的兵甲之山。
他取来一块被冻得如铁疙瘩一般的馒头,用一支箭插着,放在火苗旁烘烤。那馒头很快变由嫩黄变成金黄,发出勾人的香味,引人食欲大增,尤其对于已经一天没进食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萧不离的舌头自动分泌着唾液,他正要将馒头取下来享用,从旁边冷不丁地伸出一只肮脏的大手,将馒头夺了去。不料,馒头被烤得太烫,那个抢夺者被烫得大叫了起来。
“让你抢,烫死你活该!”萧不离笑骂道。
“刀箭无眼,至少能当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孙虎大大咧咧地回道。他将萧不离亲手烘烤的馒头夺了去,当作自己的战利品,还振振有词。
“哈哈,那你就吃吧,早吃饱早去投胎!”萧不离笑着道。他又取来一个冷馒头,旁若无人地继续放到火堆旁烘烤。
孙虎三下五除二,将战利品消灭掉,胡须上沾着不少面屑,肚子里有了食物,立刻就恢复了不少力气。萧不离忽然闻到一股臭味,比夏天战场之上的尸臭还要令他感到恶心,原来孙虎正将自己的靴子脱下,他那双大脚爱出汗,并且奇臭无比,旁边的军士全跳了起来,躲得远远。
孙虎一边翻出羊皮垫,连同自己的臭脚凑近火堆旁边烤,袜子上很快就蒸出汗气,他甚至还将自己接触过臭鞋垫的手放在鼻尖下闻了一闻,大概是脚上传来的温暖,让他感觉十分惬意。
“老孙,你好歹也是有少将军衔的人,至少也相当于文职的知府大人,当着大家的面,你就不能检点一些?”萧不离跳到了上风口。
“检点?元帅,我老孙就是一个粗人,可不是会念几首酸诗的周秀才,咱能读懂军令就行,又不想考文状元,哪能那么多讲究?我老孙忠君爱国,遵纪守法,不偷不抢,不克扣粮饷,不虐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