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第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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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威作福者,若是逼急了,只能让百姓遭殃,令河北大地生灵涂炭。恩威并重,方是解决之道,我等今日进军河北,即是示威,而朝廷将会示恩于下,徐徐图之,终会解掉诸侯大权,如此方能长治久安。我等领兵者,只须听令行事即可,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越俎代庖。”
“朝廷与元帅的命令,属下自然不敢违抗。”陈同低头道,“要是诸侯们胆敢蔑视朝廷的威严,请宋元帅给我北平军下令。”
“陈兄弟与诸侯们有心结,并不令本帅奇怪。”宋平道,“就是本帅,何尝没有杀过无辜百姓?哪次征战,不是总有无辜之人死在我的刀下?倘若那些死于我刀下之人的亲属都来找我索命,我这项上头颅被割一万次也不及谢罪。”
“宋元帅,也杀过无辜百姓?”陈同奇道。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宋平颇有感慨地说道,“即便是国主这般宽厚之人,也曾手刃过无辜之人,不过是多少有别罢了。五十步笑一百步,这个世道,杀的人越多,自己就越安全!我杀的人多,所有我就能活下来,你不敢杀人,所以被杀或是被掠为奴隶。今河北群豪起于乱世军伍,杀的人多,所以今日各拥兵马,看似强大,实则如黄河之水罢了!”
“此话何解?”
“你看那黄河之水,浩浩荡荡,奔流东到海,一去不复还,何其豪迈也?下游百姓既依赖黄河之水浇灌田地,又害怕黄河暴怒,可有人见过黄河之水掉头西行?”宋平沉声说道,“这恰如今日河北之局势,百姓向往安定,期盼五谷丰登,官府体恤,君王开明,这就是黄河之水,换句话说,这就是天下大势。所有反对者,就是逆流而上,那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朝廷大军未至,耶律大人所到之处,何处百姓与士人不是夹道欢迎?耶律大人固然本就是河北颇有威望,但百姓对其感恩戴德,非仅是因其一人,实则是希望朝廷能够平定河北乱象,吾王乃众望所归也!”
“但愿如此!”陈同点头道,“属下只是不相信群豪会自解兵权。”
“这个并非我等领兵者所要关心的,我等只要遵令行事便可,这是我等的本份。”宋平道,“易水河一战,国主已经知道了,至今仍未有旨意,怕是并不当一回事吧?陈兄弟万万不要再生事端,坏了国主大计。”
“听宋元帅一席话,属下汗颜,今后定会遵令行事。”
“如此甚好!”宋平点头称许道。
史天泽的二兄史天安正驻军在井陉要塞。
他站在要塞之上,注视着前方,只见朝廷大军的云集,旗帜飘扬,掀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令他炫目。史天安心中不安,朝廷大军人多势众,大多是骑军,并未带攻克要塞城池的重械,很难攻克这座要塞,虽然自己的人马与对方屡有接触,对方并未有攻击的姿态,但无论如何,对他是一个威胁。
父亲史秉直命他屯集兵力与粮食、兵械在此,就是留下反击的余地,以应对万一。他有随机而断的权力,这却让他陷入了两难之境,既担心朝廷大军主动攻击其它地方,又担心自己驻守在此闭关不出令朝廷不快。
宋平与陈同两部人马在井陉县摆开阵式,就地演兵两日,第三天却奔赴真定城。那史秉直不愧为枭雄本色,又一次主动邀请宋平到真定驻军,十分“好客”。
史天安因此松了一口气。
秋末冬初,河北风云处于激荡之中,金国人、河北诸侯、官吏与秦国朝廷大军,还有流民、流寇,也少不了士人的直言与谩骂,将河北搅成了一锅粥。
郭侃、田雄与郝和尚三部人马陆续从真定城经过,都在史氏一族的密切关注之中,他们离开真定的地界,也让史氏松了一口气,至少朝廷大军并未有主动攻击的打算,尤其是北边的张柔至今仍安然无恙,做他的安肃郡公。而这三路人马所到之处,各部谨守军纪,买卖公道,与民秋毫无犯,也令百姓与士人交口称赞,称赞这是真正的王师。
耶律楚材还在史天泽的陪同下留在藁城视察,史秉直寻思宋平就在井陉停驻,总觉得这样僵持着不是个事,便主动出击,分别派人邀请宋平与耶律楚材来真定府。
耶律楚材与宋平这一文一武,几乎是先后脚抵达真定府城,与真定最有权势的众人相见,场面上也是一派和气。
“这该如何收场呢?”史氏如此想。
即便是耶律楚材与宋平,也是如此想。
第六十三章 河北风云(五)
黄河已经进入了枯水季节,不久它就会在冬天的淫威下忍受一段寂寞的季节。
冬十月的黄河十分安祥,静如处子。或者更可以说冬天的黄河如同一个老人,河流变得舒缓安详,甚至掀不起一点浪花。但是从来就没有人敢因此而小觑了黄河的威力,这条母亲河流自古哺育了无数的人口与民族,然而它也让下游两岸的百姓吃尽了苦头。
它不总是驯服的,上游陕西与山西诸地支流不断地提供大量泥沙,让它成了一条浑浊的黄色河流,如同两岸百姓的肤色。自入宋以来,它越来越暴躁和桀骜不驯,将大自然的威力强加于下游两岸的百姓。只因泥沙太多,一旦入海口的淤泥阻塞,上段河流就只有改道,将农田、家园与所有的生灵淹没。
黄河的改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频繁,入宋以来更是如此,著名的有景祐元年(1034年)、庆历八年(1048年)两次决口与改道。但它并非总是天灾,也是人祸使然,建炎二年(1128)冬,那时徽、钦二帝被女真人掳去,赵构登基,杜充为东京汴梁留守。杜充将黄河决了,引黄河改道泗水入淮,让黄河夺淮入海,以阻金兵南下,黄河河道又是一大变,由折北入海改为折南入海。此后数十年间,黄河或决或塞,迁徙无定,让金国统治下的豫北、鲁西南和豫东地区的百姓时常深受其害。
大秦国中书令王敬诚的家乡是曹州东明,原本隶属于汴梁南京路,当然是在大河以南。因大定八年(1168)河患,曹州被淹,东明县北迁至冤句故地。王敬诚口中所言的东明,指的是河北新置的东明,而非河南。
秋九月末,金主以完颜仲德为帅,率兵五万,自金乡渡河东进北上,打了严实一个措手不及。
金军连续克济州所属的金乡、嘉祥、任城、郓城四县,又以主力围攻兖州,完颜仲德以蒲察官奴的忠孝军为机动力量,分布于城池之间,往来奔袭,将东南隅的滕州隔开,以主力攻坚。
忠孝军全是骑军,用来野战当然是发挥了该军最大的威力,完颜仲德一鼓作气将兖州攻克,滕州仍然顽抗到底,不肯投降,让金军的锐气稍挫。
完颜仲德只好合兵北上,试图将东平府包围。东平府即是旧郓州,宋时曾在此设东平郡,入金便是山东西路东平府的治所。严实终于在东平南边的汶水挡住金军势如破竹的步伐。
严实这次被打得灰头灰脸,连续地失地被他视为奇耻大辱。此前,他的注意力全被内政的紊乱所分散,这才让金军钻了空子。
此非战之力!严实这么想。
如今这个局面,与十多年前几乎一样。当年的河北山东处于混战之中,金军、宋军、蒙古军、红袄军以及无数所谓的义军相互混战。枭雄就是枭雄,严实虽然只是略知书,但年轻时志气豪放,喜交结施与,虽然屡以事下狱,但都有一干侠少辈为他出死力。铁木真自紫荆口下,分掠山西、河东、河北与山东,严实正是因为能服众,而成为金国的一位百夫长,抵抗蒙古。宋国在这个时候染指北方,李全等红袄军首领归宋,宋取益都,俄尔向西发展,宋国派赵珙招谕京东(即金国的山东东西路)州县,赵氏路过严实驻扎的青崖镇,严实向他投降,赵氏向朝廷发表任命他为济南治中。
不久,太行山以东的若干城池,都弃了金国,一度归了宋国。然而这一年(1220年)七月间,木华黎来到济南,严实害怕,把心一横,又背叛宋朝,投降蒙古。他驻扎的二府六州也一股脑儿变成了蒙古的领土。次年,金朝的将军蒙古纲放弃东平,严实就占据了东平。又过了四年,宋国的势力又一次抬头,出身红袄军并降宋的彭义斌将严实困在东平,严实食尽后不得不再度降宋,并和彭义斌拜了结义弟兄。三个月以后,彭义斌带了他去打蒙古军。他却“阵前倒戈”,倒向蒙古军的一边,帮助蒙古人解决了自己的结义兄弟彭义斌,宋国失去了恢复中原的一次绝佳的机会。
朝秦暮楚,才是这个乱局的真象。换句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严实能成为一方诸侯,除了他的勇猛,还有他的精明与见风使舵,极盛之时曾拥有五十余城。
时光飞逝,转眼十多年过去了,严实以大秦国东平郡公、行中书省事来治理东平。摆在严实的面前,同样是选择。宋国淮东守将向他发出了邀请,而李璮却在背后侵蚀着他的地盘。可是自己上表的紧急求援奏折,如石沉大海不见了踪影,更是让他惊诧,那忠孝军太过厉害,个个悍不畏死,专找自己的空隙发动突袭,让自己支援各地的粮草与军队蒙受重大的损失。
汶水的对岸,金军嚣张地隔河骂阵,严实恨不得飞过去,擒了金军主帅,将完颜仲德与蒲察官奴剁成肉泥。
突然,对岸金军人马同两边分开,从当中驰出一骑。那人扯着嗓子高声呼道:
“大金国讨逆大元帅完颜仲德,向严元帅问安!”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严家军中有人高声回道。
对岸并没有生气:“我家元帅说,两军对阵,刀枪无眼,我家元帅恐伤了严帅,伤了和气。所以我家元帅提议两军休兵,共叙友谊。”
“呸,有种就放马过来,何必多言?”严实的亲卫喝道,“倘若尔等怕了,可降于我东平,我家元帅必会上奏我大秦国国主,赏他个公侯当当。”
“哈哈!”对岸放肆地笑了起来,“尔等当自己是秦国之臣,如今可见有人来助尔?严元帅是个聪明人,不如降了我大金国,以严元帅的资历,赏他个山东王,也是应当的。”
东平军众将校闻言,都将目光转向严实。老实说,严实也有些心动,不过金军一向不为他所看得起,金国朝廷更是如此。金国皇帝他没见过,可是秦王赵诚他却是熟悉的,秦军的勇猛与骁勇善战,严实更是亲眼所见。
令他感到为难的却是,秦王赵诚至今仍对东平面临的艰难处境不闻不问,除了一道“随机而动”的诏令外,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也没有,这让严实十分不满,也感到寒心。严实感到自己真正老了,年已五十有八,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连日来的劳累奔波,令他心力交瘁。
正当他在沉思之间,对岸又高声说道:“在下奉完颜元帅之命,想过河拜见严元帅,不知可否?”
主帅严实的沉思,让他的部下心思也跟着产生了些动摇。
“父亲,万万不可!”身旁有人说道。
说话者是严实的次子严忠济,正满身披挂,看上去仪表堂堂虎虎生威。
“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为父只是想听听金军如何说。”严实道。
“金使前来,无非是劝降,能有它事?”严忠济问道。
“然也!”
“若是金使打着劝降的名义,实际是渡河来我营中试探虚实呢?”
“这……”
“孩儿再斗胆一问,金主与我们的秦王相比,谁更有力量?”
“当然是秦王陛下!”严实承认道,“英雄豪杰、贤臣谋士争相拜于秦王帐下效命,秦王当面,为父亦不敢直视!”
“那么金国与秦国相比,哪一个更强大?”
“……”严实面色一僵,“秦如旭日东升,金如夕阳西下!”
“金使前来,除了劝降之外,能有它事?”严忠济劝道,“父亲若是将金使迎了过来,那便是向我军将士表明您的意志已经动摇。三军可以夺帅不可夺志也,父亲一旦与金人接洽,将士们必会因而丧失战斗的勇气,甚或会将士离心。退一步说,倘若将来有人将这事告到了秦王的御前,父亲如何能自圆其说?”
严实闻言,盯着自己的次子,好半天才让自己的嘴巴合了起来,辩解道:“金人不足恃,为父当然不会降了金人,为父这是要稳住金人。须知今日情势危急,朝廷仍坐视不理……”
“既然不降,那便与敌死战,切莫三心二意。”严忠济半跪在面前道,“请父亲三思!”
“我儿如今可以独当一面了!”严实连忙将儿子扶起来,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感叹道,“为父已经老了,半个身子入了土,脑子已经不好使。听我儿方才一席话,为父真是羞愧难当。”
“父亲,古人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严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