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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普天之下-第3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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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边路、西边州、南边县,河北百姓生如死。
  五里乡、七里村、八里户,七尺汉子穷叮当。
  年相似、月相类、日相同,吾家只有三尺绳……
  有人唱起了歌谣,歌谣总能说明河北诸地百姓的真实生活,没有人愿意义无反顾地背井离乡。在歌声之中,这批没有立锥之地的百姓纷纷起身,又一次踏上了遥远的路途,那看不到尽头的路寄托着他们的梦想。
  前面有一关卡拦住这群赵州百姓的去路,有一队衙役拦在路中央,带着刀箭。
  “尔等到哪里去?”有什官喝道。
  “往北边去!”老汉回答道,这队带着兵刃的衙役让他感到胆怯。
  “北边是哪里?”什官追问道。
  “往……燕京,哦不,北平!”老汉道,又补充了一句,“是去投亲!”
  “有路引吗?”什官扬着下巴,以致目光是向下瞄着的,不愿平视着这群在他眼里等同于“乱民”的百姓。
  老汉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掀开里三层外三层,才取出一页纸张。那什官一把夺了过去,左看右看,未几便怒斥道:
  “这并非路引,尔等若是没有凭证,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否则休怪本大爷无礼!”
  “这是赵州课税使大人发的凭证,说是凭这个就可到北平。难不成这作废了吗?”老汉涨红了脸理论道。
  “课税使?本大爷只看有我真定府知府大人签发的路引,其它的全不管用。”什官不屑地说道。
  “你说作废就作废,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老汉那壮实的儿子看不过去,上前理论道。老汉连忙拉了拉儿子的衣袖。
  “哈哈!王法?我们元帅就是王法,我们知府大人就是王法,我就是王法!”什官肆意嘲讽。
  “岂有此理,难不成元帅与知府的话比朝廷还要管用?”更多的百姓拥上前来,纷纷表示不满。
  “呛!”什官见百姓拥上前来,立刻拔出了佩刀,挥舞着大喝道:“速速退回,否则别怪本大爷刀下无情。”
  “大爷,您大概也是出身寻常人家。咱们穷苦人家不偷不抢,土里刨食,一年到头就是填饱肚子,碰上个收成不好的年景,就只有砸锅卖铁卖儿卖女,如今这日子更是没法过了,地主家要收加租子,官府也要征人头税。听说北平行省朝廷给分田地,还免税,老汉这一家子还有乡亲就是想去北边碰运气,过上有盼头的日子。军爷,您就开恩,让我等过去吧!”老汉哀求道。
  “不行,不能过就不能过,若是再纠缠,本大爷就不客气了!”什官怒喝道。
  “大爷,您就开恩让我等过去吧!”张老汉说着,掏出自己仅有的两吊钱,塞给什官。不料那什官收了铜钱,塞进了怀中,口中却怒骂道:
  “老家伙,竟敢贿赂本官,来人,将他拿下!”
  “我们都走了这么远的路,又不曾犯法,更不是盗贼。让你们知府大人过来理论!”有人见状,纷纷表示不满。
  回答他们的只有鞭子,如狼似虎的衙役们一拥而上,举起手中的鞭子往人群中挥舞,百姓被突然的袭击给打蒙了。无论是年过半百的老者,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都被吓住了,那皮鞭打在他们的身上,更像是抽在他们柔弱的内心。
  “住手、住手!”精壮的汉子们看着亲人受辱,纷纷奔上前来,将施暴的衙役拦住。
  然而,他们迎来的只有冰冷的箭矢与冷酷的眼神,汉子们被击倒在地,挣扎着死去,如同这秋日里的落叶,四处零落。
  鲜血让百姓们目瞪口呆,在短暂失神之后,大部分人惊慌着逃散,而死者的亲人纷纷抱着尸体,放声痛哭。
  “让你们反抗,让你们与官府作对!这就是暴民的下场!”什官仍在痛骂着,将面前的死亡视若无睹。
  驼背老汉望着惨死当场的儿子,还有一对仍徒劳地唤着父亲的孙辈,他的媳妇已经哭晕了过去。悲怆的心中更多的是愤怒,这愤怒令一辈子没有违抗过官府的老汉凭空增加了无穷的勇气。他的驼背像是挺直了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把锄头,冲向了沾着自己儿子鲜血的衙役们。
  老汉毕竟是老了,他的勇气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带给他的只有灾难。一把刀砍在他的腹中,剧烈的疼痛让他跪在了地上,当那把刀拔出时,体内的鲜血立刻飞溅而出,老汉在地上挣扎着,带着一声叹息死去。
  在他最后的意识中,他看到衙役们举着刀走向自己那对孙辈,死不瞑目!
  这不过是泰安八年秋天,河北大地的一个缩影,无数的不公与流血事件频频爆发,无数控诉的民谣在百姓中流传:
  孤雁知秋向南飞,寻得向阳好水住。西风一叶易水寒,流民千里燕赵路。
  都说南边穷苦,都说南边穷苦,雁儿飞错了去处。
  ……
  堂堂大秦,诸侯当权。坐拥良田十万顷,令百姓纳租。朝廷远,酷吏多,黎民怨。租上租,赋加赋,赛隋炀。贼为侯,侯为贼,衣紫衫,侯贼一家!
  ……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土地是一切财富的根基,土地凭空不能创造财富,没有人侍弄的田地,就是荒野,只能用来放牧。即便是放牧,也需要有人来放牧。所以,人口就是地主们不可缺少的财富来源,将人口固定在土地之上,是地主最希望看到的事情,百姓就是鱼肉。
  河中大大小小的豪绅们,不仅拥有军队,占着所有官府要职,还各拥大小不等的田地,无数的百姓只能沦为他们的佃户,为他们耕作,忍受着盘剥与压榨。没有人不想发家致富,而普通百姓只想着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梦想着安居乐业,交纳了皇粮,剩下都是自家的余粮,然而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田地,不仅要忍受越来越重的租子,官府也要派征,每年还要承受各种苛捐杂税,添一个人口要征税,娶妻也要征税,过桥要征税,入城要交税,出城也要交税。
  豪强的财富来自于掠夺,如果没有对外征战掠夺的机会,那就有眼睛朝内,视百姓如奴隶。
  贪婪的官吏令百姓生活无以为继,所以当大秦国朝廷颁布实施均田令后,并经过大半年的实践,无数河北无地的百姓自发地往北方迁徙。这无疑触动了河北大小豪绅们的利益,河北经过数十年的大战人口本就不足,一向作威作福的官吏们能够武力阻挡,不惜杀人,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无论是保州张柔的治下,还真定府,到处都发生了或大或小的骚乱,尤其是东平严实的治下更甚。因为东平直接在金国与山东李璮夹击之中,战事从来就没有停歇过,因此东平的百姓流亡更多。
  秋天正是丰收的季节,河北百姓闲下来计算了一下家当,发现自己忙了一年,余粮不够裹腹。想北迁,却被官府层层设卡挡住,百姓的不满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沸腾起来。保州、真定、大名、东平等地,几乎同时群“盗”并起,少则数十人,多则几百人,席卷河北各地。
  各地告急的军报,向各地帅府飞传,这令张柔、史天泽们头疼。这些年来他们也曾采取许多惠农之策,他们深知百姓也是他们依旧把持地方大权的根本,然而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下属们却不会替他们这样想,贪婪令下属们变本加厉,以致民怨在泰安八年的秋天总爆发。
  各地诸侯们不约而同地采取镇压的方式,试图在秦国震怒之前,稳住局势。因为他们害怕这让秦王找到一个收拾他们的借口,然而赵诚要真想找一个借口,那是极容易的。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
  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
  《中条见闻》上刊登着这么一首唐诗,明是评论唐诗,实际上是借古讽今。秦王赵诚将份报纸“啪”地扔在御案之上,早在东平任城(济宁)的小商贩们杀死税官时,他不久就得知了消息。每一天都会有大量第一手的消息传到他的面前。
  “这纯属咎由自取,与孤何干?”赵诚怒斥道。
  “国主息怒,百姓揭竿而起,风起云涌,河北群雄震动。长此以往,恐不利于朝廷稳固。况且,金主虎视眈眈,怕会趁此机会北攻河北,壮大力量。”王敬诚劝道。
  “那又如何,百姓反的不是朝廷,他们反的是地方豪门大户,与朝廷无关。”何进不屑地说道,“河北各地民情焦虑,而豪绅们却知而不报,以为可以弹压得住,殊不知这无异于自找死路。”
  “何枢使这是什么话?”耶律楚材激动地说道,“恁的无情,无论是陕西、河东或是北平、大同,还是河北、山东,百姓俱是我大秦国的子民,百姓所忧即是吾王所忧,国主岂能坐等黎民百姓死于刀兵之下?”
  这个局势归根到底,赵诚本人是脱不了干系的,那些豪强们如今都是他的臣子,臣子有不对的地方,他这个国主当然要负最后的责任。然而,颁布均田令的是他,向百姓许诺重利的也是他,而默认大大小小豪绅作威作福的也是他。
  换名话说,河北百姓的受苦和群情鼎沸是赵诚希望看到的,失去了百姓支持的豪强只能是外强中干。只是这个局势比他预料的要早得多,这让他不得不将攻灭金国暂时放在了一边。
  “臣以为,河北情势不明,等情势稍明,再作计较。”郭德海道,他这是和着稀泥。
  “晋卿,卿代孤往河北跑一趟,就说孤很关注河北的局势。”赵诚命道。他是打着既然耶律楚材焦急,就让他去费心的主意,堵上耶律楚材的口。
  几位文官们觉得有些心寒,河北百姓的生死此时此刻成了赵诚操弄的棋子。他们相信赵诚不会不管不顾到底的,只是赵诚并不太着急采取严厉措施的姿态,让他们只能感叹这是帝王心术。
  没有什么是帝王不能放弃的,赵诚在等待一个他认为最恰当的时机,众人只觉得秋风肃杀之意日甚一日。


第五十六章 秋风紧(三)
  赵州,这个河北中心地带的地方在短暂休养生息之后,又一次动荡不安起来。
  蒙古人、豪强,所谓的义军或者盗匪,还有金国的官军曾在此地混战二十余年,无数的民居官寺在战火中焚毁,人口更是锐减,曾经百无存一,遍地白骨。赵州自从泰安二年之后,已经休养生息了七年,人口逐渐地增长,商号也逐渐增多,然而在泰安八年的秋天又一次接受着考验。
  史权气急败坏地领着一营骑兵追在一伙乱民身后。
  那群所谓的“乱民”,服饰各异,有的是短打扮,在不久前是农夫、短工、铁匠或石匠,有的穿着文人的长衫,却无半点文气,有的是身着锦袍,十分不合身材,一看就是不知从哪里抢来的。远远望去,这群乱民的队伍五颜六色,手中持着少量的刀箭,大多手持着诸如木棒、锄等器具。
  装备精良的军队到来,令这群乌合之众如潮水般后退,那领头者无法约束,一场遭遇战成了追击战。这些所谓的乱民,本就毫无斗志,或许他们只是想从地主与富户家抢夺些财物,发泄一下心中常年累积的不满。既便是各有旗号或无旗号的乱民,所到之处,也总免不了有巨大的破坏力。
  面对这个不堪一击的对手,史权感到胜之不武。他指挥着骑兵迂回包抄,很快就将两条腿跑的对手圈了起来,一场剿匪之战刚开始就结束。乱民将手中的各种兵器和勉强称得上兵器的东西扔掉,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注视着真正的军队,他们当中还有不少妇人与小孩。
  “我们投降,将军饶命啊!”人群中齐呼道。
  “格杀勿论!”史权挥舞着战刀,冷若冰霜地命令道。
  他的部下们却犹豫不决,相顾失色。
  “将军,他们都已经投降,又都是穷苦百姓,杀之有失仁义。”有人劝道。
  “是啊,将军,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斩尽杀绝?”亦有人劝道,“将为首的杀掉,警告世人,也就算了。”
  史权回头望去,见部下当中不少人面露同情之色,这令他既感到惊讶,还有些许不安。他的部下们都是百战之士,也曾杀人如麻,但是他们大多是附近出生的人,若是与投降的乱民们攀谈,保不准会沾上七姑八舅的关系。史权只得将投降的乱民悉数押回。
  真定府,史天泽又一次和自己那位老谋深算的父亲史秉直商议着局势。
  “赵州民乱,日前史权已经掳获五百余人,等着发落。”史天泽道,“怀、孟、卫等地亦有相当斩获。孩儿以为不如将活口暂时收押,待局势稍稳,再作计较。各地虽有小股流民作乱,然大局仍稳。”
  史秉直脸色铁青,他寻思着这前前后后的缘由,自古官逼民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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