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第29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陕西行省韩安国。”吴礼道,“他的奏折被王相公压了下来,只有包括耶律大人在内少数人知晓。”
赵诚恍然,那韩安国最初是礼部侍郎,泰安二年曾举报耶律楚材违制,也就是说耶律楚材家中藏有他作为一个臣子不应该有的东西,结果查明那不过是诬告。因为当年耶律楚材与王敬诚等人本要劝赵诚称帝,耶律楚材准备好了龙袍,这事王敬诚、高智耀、吴礼等人都知道,只是赵诚最后拒绝罢了。不巧,在耶律楚材献出之前,被韩安国知道了。
赵诚因而将韩安国发配到长安京兆府当知府,平心而论有些过了。大概就是因此,韩安国与耶律楚材结下了梁子。这韩安国追随赵诚较久,办事能力不错,在长安因治理有方,后又被提拔成了陕西行省的主官。
解盐一事,正让韩安国找到了反击的理由,这个让耶律楚材回避此案的理由却光明正大,让耶律楚材不得不回应。要说耶律楚材指使人贪赃枉法,那是不可能的,但由不得别人会指摘他荐人不明。
“韩安国也算是于朝廷有过大功之人,说有从龙之功,也不为过也。不过此人自从被国主派往陕西后,言行多有不羁,家人又因侵占他人财产被人告发。那苦主一气之下跑到了京师,经人指点,找到了耶律晋卿的门下。晋卿闻言大怒,这还了得?将他家人收监十年,又上表问责其持家不严之过。”吴礼一五一十地说道。
“还有此事?”赵诚奇道,“这也是去年底孤率军出征后的事情?”
“正是如此!”吴礼道,“国主出征,王相公暂总揽朝中大小诸事,他因御史台有理有据,不敢怠慢,更不敢包庇,所以下文斥责韩安国,并通报全国。只是臣不知,韩安国是否因为此事而记恨在心。”
“王从之能秉公办事,孤很高兴。耶律晋卿亦能仗义执言,亦是孤的臂膀之臣。”赵诚道,“御史本就是监察百官,就是孤若是有过错,御史也有权指摘,何况一个臣子?光是下文斥责,这恐怕太轻了些,传孤旨意,削韩安国两轶,以敬效尤!”
“遵旨!”吴礼躬身道。那翰林学士承旨刘郁已经麻利地操起笔墨,起草赵诚的诏令。
吴礼心中暗道,耶律楚材在赵诚心目中的地位与王敬诚、何进无异,心说自己应引以为戒,万万不可学那韩安国,以为自己资历雄厚,就有些放纵。
有道是,能同吃苦,不能同享福。如今这大势已明,国家日益稳固昌盛,最早归附赵诚的臣子们有些骄傲自满。何进也是如此想,只不过军队的情况要简单得多,纵是他何进也不可能将军队视作私产,若是一军主官敢对赵诚的命令违抗,怕是立刻就会部下杀掉。
“此案等孤回朝再议,惩处不法之徒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如何防止旧案重生。夜深了,诸位先回去歇息吧!”赵诚命道。
待吴礼与何进两人退出后,赵诚叫住了刘郁道:
“文季,卿如何看这件事?”
刘郁没想到赵诚会单独问他的看法,略想了一下奏道:“微臣以为,国主这是多虑了。”
“哦,何以见得?”赵诚没想到刘郁会如此说。
“国主起事时,所缺的就是治理一方的文臣,彼时提拔的都是原夏国汉臣,譬如中书左右丞等,后又拓地数十州,官缺极多,往往都是越级提拔,大约正是国家正是用人之时,有总胜于无。绿衣小官一夜之间就服绯服紫,有些骄傲自满之情也不令人奇怪。后耶律大人归附国主,又从燕地带来大批文臣,此类文臣都久经历练,娴熟实务,非那些越级擢升的原夏国官员所能比,故向为国主所倚重。”刘郁顿了顿道,“国主信赖耶律大人,怕也有些爱屋及乌了。”
“孤自然是信赖耶律晋卿的,但若是有人说他徇情枉法,孤是万万不信的。”赵诚道,“孤并非因耶律晋卿一人,就会被此案蒙蔽。泰安二年被问斩的王贞与严耕望,当年不也是因耶律楚材而归附孤的吗?孤可没因为他们二人与耶律晋卿有旧,网开一面。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孤只是担心臣子们若都有门户之见,则置国事于何处?我朝新立不过七年,岂能朋党乱舞?”
“回国主,我朝百官来源驳杂,良莠不齐,出现此种事情并非是什么坏事,倘若暗中使绊则是隐患也。”刘郁奏道,“今科举日见繁盛,年轻进士只要再历练几年,必成大器,况国主又重用刘敏、杨惟中这样的官员,将来若是灭了金国,还会有更多的臣子在国主面前效命,到时无所谓朋党。重要的是国主不可偏听偏信,凡是尽忠尽职者,皆应重用之,而贪赃枉法者,皆以国法严惩之。只讲国法,不徇人情,以明朝纲法度,国主心中若无党,则又有何惧朋党呢?”
“听文季一席言,孤已无虑也!”赵诚笑着自嘲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陕西行省韩大人上表所言,其实也是持公之议,倘若国主因此而治其妄言之罪,则令臣子们心寒。过犹不及也,将来万一有别的大臣遇到类似的事情,个个不敢议论,反倒于国不利,令奸臣有恃无恐。”刘郁道,“国主一向主张分权、授权与制衡,国主要是能做到秉公而断,这难道不是制衡之道吗?”
刘郁一席话正说到赵诚的心底里去了。
“卿以为这事该如何了结?”
“既然一干犯官、污吏与奸商被收押,看来案情已经水落石出,只是未宣判罢了。臣以为国主不如命耶律大人继续主持此案,一来可安其心,令其继续精忠报国,为朝廷办事;二来可警告对其不满之同僚,料想耶律大人在此情状之下,必然更会秉公而断,岂会徇私?另外此案盐铁、度支及刑部皆负有不可推卸之责,应据实际责之!臣以为,这不过是一件寻常的案例,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何必多加些案情之外的考量?”刘郁又补了一句,“此乃臣妄断!”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赵诚抚着额头笑着道,“看来孤也是个庸人。”
刘郁退后,赵诚仍在帐中呆坐了一会。篝火在帐中仍在燃烧,散发着光和热,令这帐内染上一层金黄的色彩。
他不相信中书省三位正副宰相会暗中参与到这件事情上来,因为耶律楚材是无法威胁到他们地位的。可是这韩安国这个家伙一而再地敢指摘耶律楚材,恐怕也是有原因的,却也不得不防,其人心术看来有些问题,得敲打敲打。耶律楚材为人也过于刚直,遇见不当之事,往往抓住就不放,让百官噤若寒蝉,又身负监察之责,好比天敌,令人敬而远之也就不奇怪了,这大概是一个人的性格使然。
赵诚忽然觉得自己真有些小题大做了,他不可能让所有的臣下都会完美无缺,官场之上出现小人,也在所难免。方才那刘郁刘文季旁观者清,并不认为这是件极大的事情,重要的是自己身为王者不要惑于臣下的蛊惑。假如那耶律楚材是个圆滑之人,让他主持御史台,则是大错特错了。
想通了一件事情,赵诚顿感轻松了许多,便走出大帐。
帐外的清冷的空气令赵诚精神为之一振,他信步在中条书院内行走,松林、校舍、院墙之间亲卫林立,寒霜令亲卫们的肩头雪白。虽然还未到开学之时,书院人口并不多,但他这一趟中条书院之行,也打破了中条书院的寂静。
首要的,这书院里大部教授都临时让出了各自的住处,让给赵诚的女眷和高官们。赵诚在夜色中缓缓而行,呼出的热气立刻消失在夜色之中,靴子踩在青石之上,在静夜中,脚步声清晰可闻。
一座精舍前面,赵诚停了下来。这座精舍是麻革先祖在此处的别业,中条书院即是据此一再地扩建而来,这精舍四周遍植松柏,皎洁的月光下,树影攀上了粉白的院墙。
史琴史才人就暂住在此座精舍之中。她本以为赵诚今晚宴请中条书院的夫子们,会唤她来抚琴,附庸风雅,不料赵诚却没有。
夜深了,她吹灭了烛火,躺到陌生的床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仍在想着心事。她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啊……”外面传来侍女嫣儿的惊呼声,“拜见……国主!”
“免礼!”史琴听出正是秦王赵诚来了,在这样的深夜里,她不由得紧张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起身,还是装作不知。
“史才人已经睡下了吗?”赵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她听出这声音压低了许多。
“回国主,已经睡下了,奴婢立刻去唤醒?”
“噢,那就别打扰了,这一路行来,虽然道路通畅,天公作美,但终究不是居家,辛苦了一些。明日一早还要接着赶路,不出半月即可达中兴府,这一路上起居若有不便,你直接去跟孤的刘翰林说。”赵诚说道,“你也早些歇了吧,院外有孤的亲卫军把守。”
“是!”
旋即屋外出现了一阵脚步远去的声响。史琴捏紧锦被的双手松驰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却了无睡意,心中躁动不安,脑子里全是赵诚的音容笑貌。
第三十六章 蛰伏与躁动(四)
赵诚在正月将尽的时候回到中兴府。
这一次他没有向以往那样,引得全城百姓蜂拥出城迎驾。军队在中兴府城外,贺兰军骁骑军直接奔往贺兰山下的军营,汪世显率领自己的部下回陇右。
亲卫军护卫着赵诚的车队在宫殿面前停下,那重重宫阙仍在赵诚的面前静默屹立。此时此刻,平日里静默的宫殿在赵诚眼里变得生动起来,这里是他真正的家,他所有牵挂与慰藉的所在。赵诚长舒了一口气,从眉眼到心底深处都充满着喜悦之色。
王后梁诗若与贵妃柳玉儿盛装在宫门前踮足远观,早有太监飞快地奔来报信,此时心中牵挂的心思才稍定。远远的,赵诚的身影刚刚出现,三个幼小的身影如乳燕归巢般,飞快的奔跑到赵诚的面前,扯着他的双腿与衣角,惊喜地呼道:
“父王、父王!”
这是赵诚的两位公主和幼子赵竹,这赵竹不过才三岁之龄,路还走不稳,就开始跑,结果自己将自己绊倒在地,在赵诚的面前来了一个大拜,令赵诚目瞪口呆。
赵诚一个箭步上前,弯下腰,一把将那赵竹从地上抄了起来,架在脖子上。赵竹本摔得疼了,两滴眼泪还挂在眼角,此时却开心地呼喊着。离开半年之久,这个小家伙还记得自己的长相,赵诚心说没白养,只是自己的头发被扯掉了无数根,让赵诚呲牙裂嘴。
那两位公主名叫赵菊与赵梅,却是一左一右抱着赵诚的大腿,令他寸步难行。两人丫头卖力地在赵诚面前背诵着“锄禾日当午”、“白日依山尽”,赵诚边听边笑,乐不可支。
唯有长子赵松耐心地站在一边,看着弟弟妹妹们折腾。这半年未见,赵松的个头又长了一大截,幸亏这面相没太大变化,否则赵诚不敢相认了。
“孩儿拜见父王!”赵松规规矩矩行着礼。这伴随着个头的长高,这人也变得有些拘谨起来,说好听点叫守礼,说不好听点那叫生份。
“嗯,半年未见,你这个头又长了不少。”赵诚道,“这半年玩得可高兴?”
只有赵诚会如此问,别的父亲会张口问自己的儿子学业如何,赵诚张口便问玩得可高兴。赵松闻言脸色一暗,旋即露出兴奋的神色来:“父王凯旋归来,是孩儿最高兴的事情。”
知子莫如父,赵松这表情清楚地表明他过得很不轻松,年纪越来越大,这该学的学问却越来越多,甚至开始与自己的老师探讨起国家大事来,他的母后梁诗若和他的老师刘翼,还有那位便宜外公梁文,开始将他当作储君来培养,多玩耍一下便会被认为是玩物丧志。赵诚若是在宫中,赵松就轻松许多,至少赵诚常常会抽空陪他玩耍。
“瞧你这模样,读书差不多给读傻了,真是作孽啊!”赵诚故意夸张地说道,他伸手便要摸个头快到自己胸口的赵松的脑袋。
“父王又摸孩儿的头,孩儿将来不长个头怎么办?”赵松躲开了。
“夫君又说笑了,多读点书有何不好?”梁诗若走上来说道,“寻常人家当爹的恨不得让自家孩子能下笔万言,臣妾可不敢作孽。”
“诗若的话,当然是至理,这宫中你说了算。”赵诚不愿跟梁诗若理论这个学业问题,因为这是天与地,永远不会相合。
“国主征战在外,戎马倥偬,可还顺利?王后姐姐日日都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这不您看上去身康体健的,正是国家之福啊。”柳玉儿也上前道。
“哈哈,两位贤妻有心了,孤这次北征,虽遇到些许困难,不过却顺利得很,那蒲鲜万奴不经打!”赵诚点头道,“不过,孤远行不过半年,还真有些想家。”
“夫君在燕赵流连花丛,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