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寇-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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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都是气话,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到位的,否则的话,敬爱的皇帝陛下早就一脚把他们踢飞了,又怎么会被这群前朝遗属给灌醉了呢?
可是又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陛下其实没醉,他是装的!这个判断理由很充分!——陛下他,闭着眼睛,悄悄命令抬他的杨天返:“别声张,去延祚宫。”
“延祚宫”是一处皇家道观,位于禁苑沧池边上的一座人工景山之顶,乃是前朝钦天监观星台的遗址所在。这座景山乃是堆砌而成,原本不高,不过十丈上下,奈何整个前殿都是建在龙首山的山脊上的,如此山上之山,就成了俯视长安全城的至高之景了。
沿阶举步,缓至牌楼山门前,一道影壁迎面矗立,壁上嵌有“离境坐忘”四个大字,乃是此间主人真迹,字迹端庄隽秀,笔法光润圆熟,颇有名家风范。只这四字一念,令人心底里不由生出一股出尘之意,雅赏之余,不免自思自叹。
一踏入山门,一侧环林,一侧傍山,蜿蜒曲折而上,在弥天的雪花纷扬中,渐渐没入一片淡淡的暮烟夜色,仿佛通向了另一个世界。
穿过象征“跳出三界”的三道石砌山门,软轿一路登上山顶,山门石壁上雕刻着流云、仙鹤、花卉等图案,刀法浑厚,造型精美,栩栩如生,宛如一副展开的画卷,一路铺到山顶上青烟缭绕的道观殿宇。
这就是延祚宫了。
刘枫下了轿,站在风雪中不觉精神一振,脸上已然醉意全无,徒留一抹淡淡的笑意。守宫卫士趋步过来,跪迎圣驾,开门让行,刘枫摆了摆手,杨天返和侍卫们垂首躬身,全都自觉地留了下来。刘枫独自走了进去。
由于道家崇尚朴素自然,延祚宫的殿宇和亭阁都深藏于枝繁叶茂之间,感觉格外幽深,建筑大多取材自然,竹木、藤条、树皮、树根随处可见,全都是最清新的原色,没有丝毫修饰痕迹,与四周的山林岩泉融为一体,的确分外和谐。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路过去,地上盖了一层积雪遮蔽了地面,失去了行路时本能的预判,每一步踏落,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可牛皮靴底清晰地感受到脚下那嶙峋起伏的奇特触感,恍如人生般充满了未知与跌宕。——疼,却又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暮色苍茫,一路无灯,脚边数步便是一块夜光石,荧光烁烁,勾勒出曲折的路径。天上飘着细细的飞雪,脚下是幽幽的翠光,清幽中又透着迷蒙,似仙尘,如梦境,还夹杂着有点神秘的美感。
四周看不真切的夜色中,山涧流水至上而下川流不息,阵阵山风透过树林发出沙沙的摇响。风声、树声、流水声,仿佛虚空中漫出一曲天籁,令人洗心涤虑,宁神忘忧。
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中,却有这样雅静自然的好去处,说是洞天福地人间仙境,只怕也是丝毫不为过的。
这里精舍相连矮屋比柿,住着好几位大隐于朝的重要人物。正中间的天青阁,住的是天下最后一位宗师,李德禄。西侧一座无名草堂,住的是李德禄的弟子,从前罗三叔的夫人,现任随风堂堂主兼疾风首座,张凤清。
这二位,都是艺惊天下,堪称大楚镇国之宝的隐士高人。他们都选在这处清幽之所避世修行,除了刘枫,外人绝难一睹真容。
只不过,这二位都不是刘枫要找的人。
夜色朦胧中,刘枫径直来到东面一座独立的小院围楼前,门匾上三个字:“镜月楼”。
——镜中花,水中月,这个优美空灵的名字是他御笔亲题,暗喻了皇帝与此间主人那波折离奇的爱情感悟:明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爱她却远远胜过喜爱真实。若再往深里想,还有另一层意思在里头——镜花水月,一种无法真正拥有的拥有,然而,你若能摒弃贪念,那它也是永不会失去的失去。
镜月楼是一座造型古朴厚重的三层阙楼,四隅院墙围着厚实的夯土地基,黑石垒壁托着高耸的木檐斗拱,都隐在烟雨葱茏的老树竹丛中,两串八盏淡青微明的六角宫灯在风中摇着,华美雅致,清幽简洁。
好吧,这里根本就不像道观,仍是标标准准的宫殿格局,暗示着此间主人也并非“诚心求道”。
奇怪的是,院里的人似乎知道有客到来,刘枫刚停住脚,门吱呀一声自行开了,橙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洒在地上,也洒在心田,陡起一片温暖。
石阶上,青灯下,照着檐下一位宫装丽人,长裙盛雪,一件纯白素净的兔绒袄儿,一头秀发已打开了宫髻,柔顺地披在雪白的肩衣后。倩倩玉影,娉婷而立,就在那漫天飘雪中静静地等候着。只是身子站得稍往里了些,容颜看不真切,却有长长的倒影。光影相融,映雪生辉,风摇倩影,摇曳多姿,更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此情此境,堪可入画。
刘枫笑而举步,一步步走近,眼中闪着温馨而喜悦的光,略带歉意地打了招呼:“哈,来的冒昧,还没睡吧?——怎么亲自出来?侍候的宫女呢,都躲懒睡觉去了?”
丽人不答,向前迈了一步。
只这一步,她那无视岁月的容颜便呈现在灯光之下,凤目如星,眉黛含烟,两瓣动人的淡粉薄唇轻轻抿着,似笑非笑,还有那秀丽绝俗的桃腮,只看一眼,就让人怦然心动。如此容颜,配着那仙姬临凡般的脱俗气质,无处不美,完美无缺。
一步落下,丽人轻舒皓腕,拢头掠鬓,两道秀眉微微蹙了起来,清亮柔和却又略带责备的口吻轻轻说道:“夜里来,这可不合规矩。”言辞责怪,却有淡淡的笑意透出来,似嗔似笑,倒见几分亲切。
刘枫站定,两只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吾忧卿解,卿心吾知。——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么?你说呢,姐?”
第三百八十章 【浪子回头】
是的,居住在延祚宫的这位丽人,便是从前的大狄皇后,察丝娜。当然,如今的察丝娜已经不是皇后了,从前她居住的坤元宫理所当然让给了新皇后周雨婷。作为一点小小补偿,察丝娜向皇帝提出了要求——出家。
出家不难,刘枫也很理解,可到底要出哪个家?却很有些讲究了。——青灯古佛被刘枫当机立断一口否决,实在舍不得那乌黑柔顺的三千青丝。刘枫厚着脸皮提出红莲教,却又被察丝娜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绝——开玩笑,大家那么熟,装神弄鬼骗得了谁啊?!
最后,经过艰苦卓绝的讨价还价,双方决定各退一步,察丝娜如愿以偿地成了一个带发修行的正一女冠。
道教分“全真”和“正一”两大派,全真派乃是出家道士,不结婚,素食,住在道观里。正一派则不同,道士可以结婚、吃荤、对修行之所也没有太多要求,俗称火居道士,世间所谓的“某某居士”便多属此类。
由于刘枫的师尊,当年天下第一宗师李行云,其出身的龙虎山乃是正一派的祖庭,刘枫便有充分的理由,强制性要求察丝娜以正一派的标准入道。至于后者也并非真心求道,有个名分便成,又哪里在乎到底是何门派?于是两人终于达成共识。
此外,刘枫还有一项附加条件:察丝娜日后修行的道观,必须建在皇宫内!察丝娜无所谓地表示:可以,但名字要由她亲自来取——就叫延祚宫!
延祚宫,光听这个名字,刘枫就很明白,这是提醒自己,察丝娜生存于世的寄托,就在于延续鞑靼国祚,如果有一天,刘枫忘了承诺,对乾昊或者鞑靼国动杀心,那么第一个死的人,就是察丝娜。
刘枫没有杀死乾昊或者灭亡鞑靼国的打算,因此也不在意。想到这样安排能让察丝娜稍稍减轻一些负罪感,于是他尊重了察丝娜的决定。
延祚宫就此诞生。
定坤立朝元年,察妃娘娘正式上山……不,正式出家,孑然一身住进了延祚宫。——这一住,就是十五年。
察丝娜作为亡国皇后,如此安排,无论对朝野民间、边镇外藩、乃至禁内宫闱,都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当然,所谓入道出家也只是一个形式,变化的只是居所,其余的一概不变,哪怕是衣着饮食察丝娜都懒得换,大有几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超然境界。
刘枫也很满意。——尽管有很多人,传出很多不堪的猜测,似乎全天下都公认此事只是变相的“金屋藏娇”。
可两位当事人却似根本不在乎。——以他们今时今日的显赫地位,加上那饱尝忧患历尽沧桑的心胸志量,已无需过多在乎旁人的看法。
这可并非因为什么“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的那种似洒脱、实无奈,而是真正的不必在乎!
须知,只有庸主昏君“混乱又糜烂、堕落而腐朽”的私生活才会引人诟病,被当做其失败一生的最佳注解,被冠以“荒淫酒色恶逆不道”之名遗臭万年。然而对于一位白手起家的开国圣君来说,些许风流罪过不值一哂,反而作为“英雄美人”的千古佳话流芳百世,使其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更添几分浪漫主义人性化的异彩光芒。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平!——在真正强势而伟大的帝王眼里,“寡人好色”四字并非不能承担!
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两人心怀坦荡,问心无愧!虽然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不需要介意任何目光,可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像雪山融雪碧水清泉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是的,尽管在海天的临终馈赠下,似乎连最后的障碍都已消失不见,可是察丝娜的心理却起了微妙的变化。——她固执、任性、坚决、甚至无情地拒绝了刘枫的“非分”要求。
初时,刘枫并不在意。察丝娜毕竟遭受如此大的变故,他觉得姐只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他有这个耐性,愿意付出时间等待,用宽容和柔情打动女人的心,让她慢慢化解心结。
对于刘枫而言,这并不奇怪,也绝非难事。毕竟,他是皇帝,是全天下最不缺女人的男人。——登基以来,随着身边的妃嫔们年岁渐长先后奔四,刘枫作为一个正常男人,一个辖有天下年富力强龙精虎猛的正常男人,毫无疑问不会放弃这项诱人的福利,也在定坤三年办过一次选秀,陆陆续续收过好几位新的妃子。
原本想的是,一定要守住底线——喜新不厌旧!
可是,最终的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相比那些春光渐老的昨日黄花,新入宫的妃子无疑更加年轻貌美,个个都是倾城倾国的绝色佳丽。然而,刘枫在尝了鲜之后,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当年的感觉”。
当他凝视着眼前美丽而陌生的朱颜粉面,享用着充满朝气与活力的青春胴体,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漫上心头。没有萍水相逢的本色本心,没有情窦发芽的若即若离,没有成就鸳侣的相知相守,没有患难相随的不离不弃……再美的女人,也只是一具任由摆弄的美丽皮囊而已!
原来如此,皇帝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
这一刻,皇帝陷入迷茫。
渐渐的,那些“新欢”们自以为“资本雄厚”恃宠而骄,彼此之间邀恩固宠钩心斗角,闹得宫闱乌烟瘴气,更有甚者倚宠威福,别说几个“上了年纪”的贵妃了,几乎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喜新不厌旧?——该死的,这个底线根本就不需要守嘛!
从失望到失落,从不快到不满,刘枫终于从迷茫中走了出来,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也反思自己的贪婪。——原来如此,再大的权力,也无法换来真实的情感。
感情……不是可以量产的廉价货,每一段感情从萌芽到开花结果,都像真正的鲜花,自然而然又不可逆转,经年日久更加不可复制!可要摧毁它……却只需轻轻地一搓手。
从前的刘枫花心不假,却也格外长情,绝不会如此“负心薄幸”又“糊涂透顶”。奈何十年征战,十年为君,如此波澜壮阔的岁月与经历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人的心。——地位渐高、权力越大,最后就连整个天下都在他掌中……皇图霸业,乾坤入袖,反教他失却了本心。
好在,刘枫最大的优点,就在于善明己身,知错能改。
于是,立朝五年后,时年二十七岁的刘枫,完成了一个“出轨男人”从精神空虚到灵魂正向回归的全过程,明白了欲与爱的最本质区别。
从某种程度上说,“荒淫”二字乃是帝王必经的一种心魔。刘枫度过了。
心魔这东西,迷时雾瘴重重难以自拔,可一旦克服了,走出诱惑,心不再迷茫,心防也会淬炼得更加坚强。这一年是定坤五年——从那时起,他开始刻意冷落那些神气活现的“宠妃”,个别几个“领不清”的废黜了妃位。最后,当皇帝终于狠心下令,将一个培植外戚势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