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寇-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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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一天,几个同病相怜的家伙聚在了一起,他们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多么宝贵的机会啊!
——大家都是君王,又都是年轻人,年龄、本领、身份,全都半斤八两,什么玩笑开不得?谁也别笑话谁!再说了,日后一别,天南地北,甚至你死我活,天晓得还能否再见,此时抛弃礼仪身份,纵情任性开怀一乐,又有何不可?
君权倾天下,知音有几人?——虽然没有人说话,可是彼此的眼神在空中轻轻一触,心领神会,一拍即合!我们,居然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大狄皇太子乾昊,从囚车里放出来时,面对反狄联盟的三大巨头,太子殿下不卑不亢,风骨铮铮,宁死不屈。
三人笑笑也不理他,关了窗,锁了门,挂上一条大横幅,上面是华帝赵濂手书的四个大字:“莫谈国事”。下面是四个小字:“只谈女人”。再下面又有一行更小的字:“鄂尔兰大淫贼”。再再下面写道:“赵濂娘娘腔”。再再再下面四个字:“两个白痴!”后面紧跟着两种字迹叠加出同一句话:“刘枫恋童癖!”再往下看还有一大片,足有十七八行,只是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实在看不清,一直铺到写不下为止。
趁着乾昊傻看的功夫,三人还不理他,自顾自说笑耍乐,猜拳饮酒,唱曲斗诗,最后摆出一桌麻将,问他:“三缺一,来不来?”太子殿下窜得比兔子还快,“这个……这个怎么玩?”
三人哈哈大笑,一起跳起来,奔到横幅前众志成城地加了最后一句:“乾昊假正经!”
其实,抛开国家层面的不同立场,这四位年轻的王者,还是有很多共同话题的,彼此间的脾气也对胃口。门一关,帘一拉,皇帝大王大汗储君全都没了,一个个原形毕露,活像一群大学同宿舍的狐朋狗友。
经过一番零距离接触,刘枫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有迥然不同却又特色鲜明的性格和作风。
鄂尔兰诙谐风趣,玩世不恭,又最是奸诈狡猾,就连喝酒都要作弊,把酒倒在袖子里,被抓住后又要耍赖,结果……楚王压手抱脚,华帝按头掰嘴,大狄皇太子执壶灌酒,察合津大汗寡不敌众,酩酊大醉,壮烈牺牲。
赵濂又完全是另一种性子,雍容有礼,温文尔雅,像书生多过像皇帝,脸上永远带着人畜无害的淡淡笑意。可在给鄂尔兰灌酒的时候,他又仿佛成了另一个人,煽风点火在前,推波助澜在后,在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上,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之前把乾昊找来一起乐呵,就是这家伙出的主意。给鄂尔兰灌酒,也是他吼得一嗓子“整他,动手!”
刘枫对他的评价是——这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闷骚货!
如果说,赵濂是个道貌岸然满腹坏水的假君子,那乾昊无疑就是正宗的谦谦君子了。虽然他是个鞑靼人,可开口就是之乎者也,比汉人老学究还要死板,天晓得他在皇宫里受得是什么样的教育,就连给鄂尔兰罐个酒,他都要口赋一篇绝妙好文章——
“礼仪者御世之大防,诚信者为人之根本——咕噜噜噜——芥微之失,必倾大厦之重也——咕噜噜噜——友之道,铮也,岂可听之任之,袖手安坐,不思为之所也——咕噜噜噜——惟以善言导之,规以圣意劝其向化——咕噜噜噜——若其怙恶不悛果不悔改,实乃天厌其德而弃之之时也,加刑可也!——咕噜噜噜噜噜噜噜……”
鄂尔兰不醉死也要被他活活气死。
又有一天,赵濂再次唯恐天下不乱地提出,哥几个应当排个序,不过大家都是君王嘛,最差的也是储君,自然不能依常理排年龄,得别出心裁才行。余者立刻群起响应,全都同意,不过按什么排,却是大有讲究了。
刘枫还没张嘴,其余三个一起指着“莫谈国事”横幅道:“绝不以国力排序!”三票对一票,刘枫顿时哑然。
“比女人!”鄂尔兰打个酒嗝,满面桃花开地道:“咱比比,谁的妻妾多,谁就当老大!”
“不行!”乾昊立刻反驳:“我和刘枫还没大婚呢,比个什么劲儿?”
刘枫一看鄂尔兰自信满满的模样,又想想自己单薄的后宫,立刻附和:“对对!男儿志在四方,比女人,没出息!——咱们比……比武!”
“去去去!一边玩儿去!”对面三个嗤之以鼻,他们有自知之明,哥几个加一块儿也不够刘枫三拳两脚打的,跟他比武,找死!
“咱们比过目不忘!随便一本书,看谁背得又快又好!”乾昊仗着学宫里的强化训练,豪气万千地提议。
对面三个傻愣愣半晌,异口同声:“揍他!”一拥而上,仅三次呼吸,皇太子殿下当场打哭了。泪眼迷蒙中,他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书中有黄金屋,也有颜如玉,却惟独没有——砂锅大的拳头。
赵濂一边揉着打疼了的拳头,一边心里盘算,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算是最没特色的,倒不如赌一把运气,喝道:“抓阄!咱们凭天意定大小!”
哥几个正相持不下,听是这话,心想倒也公平,再说了,抓阄这种事,凭本大王(大汗、太子)的运气,那还不手到擒来!?一起叫道:“好!老天最公道!——就用这个!”
四支筷子,各折一节,分了四种长短,四个家伙各抽一支,摊开一看,结果如下——老大是27岁的鄂尔兰,老二是26岁的赵濂,老三是20岁的刘枫,最后是18岁的乾昊。
四人高兴了一阵,突然反应过来,齐声骂道:“他奶奶的,这不还是按年龄排?”接着一起哈哈大笑,都说:“这他妈就是天意!”
第二百六十三章 【曲终人散】
快乐的日子,永远如箭似电,十五天很快过去,反狄会盟就要结束了。除了抽一天与屠天煜单独会谈外,刘枫几乎天天与这帮家伙泡在一起,当然,对外是宣称君王们闭门研究反狄大计,并且严刑审问大狄皇太子,务必要把敌酋海天每日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问得一清二楚。
他们这几位,虽只四人,加起来也不过百岁,却代表着仅存的四方势力,左右天下走势。毫不夸张地讲,若是这四个人就某一件事达成共识,付出足够的决心和努力,整个天下都要为之改变。
不仅如此,这些躲在密室里疏狂无羁放浪形骸的家伙们,每一个都有传奇般的身世和经历。
——那个手不离酒壶,嘴不离女人的浪荡子,以王族幼子的身份,饮血隐忍二十年,终于抓住一瞬之机,以全城将士百姓为代价,一把大火烧掉了国都,灭绝了包括他父汗母妃兄弟姐妹在内的整个王族。更绝的是,还把这一切归罪于敌国之手,继而成功夺位。他也因此而有资格坐在这里,加入这个帝王俱乐部。
——那个一脸笑嘻嘻总爱恶作剧的死娘娘腔,以颠沛流离的亡国皇子之身,举旗于群凶环伺朝夕不保之境,夹缝求生,几经磨难,最终站稳脚跟雄踞一方,以一己之力,让早已谢幕的大华龙旗再次飘扬在神州大地上。
为了复国,他甘愿付出一切代价,为了一个险中求胜的宝贵机会,他毫不犹豫地牺牲十万名最忠心的将士,为了鼓舞举国臣民熬过饥荒,他以身作则,在三个月内餐餐只吃蝗虫。在少年英主、复国明君的耀眼光环背后,在粉面朱唇、俊若处子的檀郎玉貌遮盖下,不惟有盖世之才,更藏着一个颗坚如铁石百折不挠的帝王心。
——与这二位相比,刘枫的传奇事迹有过之而无不及。英雄遗孤,隐鳞深山,招旧部,纳山贼,高张义帜,崛起岭南,以孤军弱旅屡败十倍强敌,以一隅之地硬撼九州之国,四年建邦楚地,七载悬掌半壁……惊险曲折,蹉跌起落,纵然说个三天三夜也难尽言。这是韬略才干,若要比手段、比狠毒,他更是不遑多让,游荡在岭南近三十万鞑靼百姓的亡灵就是明证。
——最普通的乾昊,其实也不普通。虽然没有过人的才干,没有通神的韬略,可纵观茫茫天地,芸芸众生,光风霁月仁心义行的真君子,又有几人?身为当朝太子,抗旨违令拯救河工于水火,自作主张义释百姓于末路,佛心太子,名不虚传。这样的刚直品行,这样的仁德良善,这样的胸怀与担当,刘枫也好,赵濂、鄂尔兰也罢,谁敢说他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们,都不是寻常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名义上鄂尔兰的父亲死于赵濂之手,而赵濂的父亲,又死于乾昊父亲之手,同时,这二位的父亲又同是刘枫的杀父仇人;刘枫在名义上夺走了鄂尔兰的未婚妻绮兰,鄂尔兰在名义上是乾昊的妹夫,现在乾昊又是鄂尔兰的俘虏……算来算去,真叫一笔糊涂账!
几年来,四方势力斗智斗勇不知凡几,胜负又是第二笔糊涂账:除开不善打仗的乾昊,刘枫打败过鄂尔兰,鄂尔兰利用过赵濂,赵濂又算计过刘枫,兜了一个大圈,你说到底谁厉害?
四个家伙,两个汉人,两个鞑靼人,可同族之间又互相敌对,乾昊管鄂尔兰叫叛逆,鄂尔兰管赵濂叫叛逆,赵濂又管刘枫叫叛逆,刘枫没人可叫,可他身为所有人的叛逆,偏又是所有人中最强大的一个!乾昊身为太子,代表着当今正统,几个人里就数他不是叛逆,可如今却做了所有叛逆者的俘虏……
老天爷啊,这么多烂帐到底该怎生算法?
算不清,那就索性不算。天意使然下,在这小小斗室中,四个敌我难辨、高下莫判、仇怨交织的年轻人,四个称孤道寡注定终身无友的孤独王者,却抛开了身份、立场,甚至是宿仇,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议地成了朋友。造化啊,命啊,数啊……怎么这样安排法!
四月二十三,会盟结束。他们中的每一位,都觉得这一次会盟的收获远超前两次,可惜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们终究要各奔东西了。
乱世一别,很有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曾经肆意玩闹、充满欢乐的屋子里静若无人,可以清楚地听到,屋外迎候的各国随员焦急走动的脚步声。四个友人面对面,眼对眼,都不说话。中间一个点燃的火盆,那条“莫谈国事”横幅正蜷成一团静静地燃烧着,似乎某些宝贵的东西也将随着火焰的熄灭消失于世间。
他们心里都清楚,时候到了!只要一个转身,一出这门,今日之情尽付一梦,今生今世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能站在这里,他们中就没有人会存妇人之仁,就连公认最仁慈的乾昊,在危急时也一样使过雷霆手段。如果必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在一声叹息过后,毅然夺走另外三人的生命!——这是很有可能成真的。在国家利益面前,君王间的私谊,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目光深邃幽长又耐人寻味——若干年后,谁将打败自己?谁又将被自己打败?只有天知道!
鄂尔兰第一个走,他爽朗一笑稳步出门,潇洒地挥了挥手,什么话也没留,挥鞭打马扬长而去。可不久后,他的随从匹马而返,送来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大汗命我传话,‘一入沙场莫回头,两军阵前最无情,届时,请楚王带上这口刀’。”刘枫默默收下了,解下战刀递了过去,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城外薄雾弥漫的旷野,说道:“彼此彼此”。
赵濂走时,凝望着鄂尔兰的弯刀,皱着眉头纠结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谨慎地问刘枫:“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去帝号,你能否容我一个王位?”
“这不是王位的问题……”刘枫苦笑摇头,叹道:“若真有这一天,只要条件允许,大哥能活,四弟也能活,唯独二哥你……必须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抱歉,我没得选,因为你的父皇,他已经死了。”
赵濂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费劲地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都是命!不过——眼下说这个还为时过早!你虽强极一时,可比之大狄鼎盛时又如何?要是强者强,弱者弱,又何来你这楚王?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事儿多了,不定哪天儿你也出个昏招!——我,是不会束手待毙的!”
刘枫一把将他拉过来,用力拥抱,又用力推开,仰天一声笑:“各凭本领,各安天命吧!”
赵濂也笑,气雄万夫:“成王败寇,且看明日是谁家之天下!”言罢挺胸叉腰豪迈大笑,笑声嘎然而止——临别前,刘枫忽然冲动,很像看看这个装模作样的闷骚货吃瘪是个什么样子,因此屁股上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最后,乾昊顶着一脸决然与释然,云淡风轻地站在刘枫面前微笑:“有这几日,我也够了。能死在三哥手里,也是一大幸事。——你,动手吧,父仇子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枫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