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寇-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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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几块彻底秃了,只留下数十个树桩子,而最大的凹缺处似乎还有救,那里的百余株南岭栲没被砍断,而是被人恶作剧一般整个拉弯了下来,用木榫子钉死在地上,形成一个个诡异的弧度。
所有的树尖上都绑上了绳索,绳索拴着一个个箩筐,箩筐里则摆放着米袋大小的一只只布袋,布袋上划开了十余道四分之一尺长的口子。
百余棵树仅中央一株得以幸免,它的树干依然挺直,只是树梢上却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背负长剑的道士。
他背手稳立枝头,在茂密枝叶的掩盖下与树枝一起律动,一身灰白道袍双袖鼓风,下摆飞飘,咧咧作响,竟给人一种神仙中人的错觉。
道人的下方,百名射手排列着三排,人人身着布衣,手持蛇脊毒龙弓。在方阵的最前端,站着一名冷冰冰的男子,手里握着一把银灿灿的长弓,正是丙队队正章中奇。
一百零一人如同雕像般默默静立,无声无息,仿佛已与这山林融为了一体。
顺着道人静如止水的目光,穿越百十步距离的山林,跨过二十步宽的溪水,可以清晰的望见,对面滩涂上黑色巨虫般缓缓蠕动的队伍。
距离二十丈,十丈,五丈,进入了!道人缓缓抽出长剑,剑尖直至青天。
距离队尾进入还有二十丈,十丈,五丈,进入了,就是现在!长剑瞬间劈落,锋锐遥指前方。
与此同时,一声清亮高昂的声音瞬时响起:“放!”
山林里瞬间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噼啪”声,山林的秃头症最大的一块,在这个瞬间不治而愈。
百余黑点瞬间升空,拖着淡淡尾烟,向对面滩涂急速飞去,狠狠打在黑色肥虫身上,发出密集的啪哒声。
一时间,滩涂上草灰飞扬,尘烟滚滚,浓嚣缭绕,灰霭茫茫,整个滩涂被完整的覆盖在滚滚灰尘中。
一众狄兵伸手不见五指,慌乱之下互相推搡,拥挤踩踏,顿时乱作一团,大喊大叫:
“敌袭!!”
“娘的!这是什么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好疼,我看不见啦!”
“我的腿!我的腿被砸断啦!”
“啊!那个不长眼的拿刀捅我?”
“我的手,别踩我的……啊!”
“中计矣!镇静!镇静!哦呼、哦呼、哦呼呼!”
霎时间,惊呼声、怒骂声、呼救声、咳嗽声此起彼伏,而那最后的一声则来自乌特尔。
※※※
对岸,百人箭阵,章中奇挺立阵前,朗声呼道:“正前方,一百八十步,三轮齐射,起!”
百人同呼:“起!!”随着这喊声,百人同时抬起手中的蛇脊毒龙弓,箭支虚搭弓弦。
“开!”
“开!!”百声唱毕,一百张弓如满月般同时张开,箭尖遥指天空,一百支箭头映出大片寒光。
“放!”
“放!放!!放!!!”
三声呐喊一过,只听“嗡”的一声,一百支四齿狼牙箭如同一群离巢的黄蜂,整齐飞射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和冰寒的杀机,划破长空,跨越一百八十步的距离,瞬时飞临敌阵头顶,如雨点般准确落入烟雾之中。
这是汉军弓箭手的标准战法,也就是所谓的“齐射!”
随着箭雨落下,霎时间,近百声临死前的惨嚎如合唱般冲宵而起,可怜狄兵们轻装简行,既无盾牌防身,又没铠甲护体,只能用血肉之躯抵挡箭矢的蹂躏。此刻,他们又是如此密集地挤在一起,结果可想而知。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乌特尔的身边响起,是一名正在揉搓眼睛的狄兵,被一支羽箭贯穿左掌,自左眼射入,箭头从后脑透出。整个人呆立了一个瞬间,直直倒在乌特尔身上,将他撞翻在地。
几乎在他倒地的同时,那名带路的斥候连忙来扶,大叫:“保护大人!”可眼下如此混乱,谁也顾不上谁了。
这时,又听见破空声响起,第二轮齐射来了。
乌特尔大叫一声,拔出弯刀一刀捅进斥候腹部。斥候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复又抬头,眼神茫然,“大人……你……为什么……”话犹未了,乌特尔扯住他胸襟,将他盖在自己身上,与此同时,一支羽箭狠狠射在斥候背上。
“原来是这样……”临死前,斥候终于明白了大人的苦心。
此时,狄兵零星的反击也相继展开,可面对层层迷雾,他们连方向都无法辨清,根本无法瞄准,四面八方胡乱射出去的箭支如鸿飞冥冥,也不知落在了哪里。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文明往往不如野蛮强大,但文明永远比野蛮先进,弓箭的制作工艺便是其中之一。
百人箭阵所在之处是精心选取的位置,此处距敌一百八十步,他们可以安心放箭,因为射程上的轻微差距,对面的狄兵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乌特尔倒在地上,紧拽着斥候的尸体,探头大叫:“伏兵在对岸!儿郎们,泅渡过河,杀出条活路来,冲啊!”
狄兵是勇敢的,遭此突然袭击,他们依然保有斗志,齐声喊叫:“拼啦!”“杀过河去!”
穿透浓浓的烟雾可以看见,黑色肥虫瞬间解体,如一滩墨汁般涌入了溪流。
“啊!——”
惨叫声再次响起,上百名率先冲入溪水的狄兵几乎同时倒下,在溪水中痛苦的抱足翻滚,发出阵阵惨嚎。
“水下都是竹签!这是陷阱!!”
“退回去,快退……呃啊!”一名狄兵临河止步,却被身后的同伴狠狠撞倒,摔落溪水,顿时万针穿心而死。
二十余步宽的溪水,每一步迈下,都有一朵鲜红的血花自水中绽放,端的是步步生莲。
终于,狄兵们胆怯了,在中流之处退缩了。因为又一次遭受意料之外的袭击。
从溪水上游飘来一片密密麻麻的浮木,宛如筛子似的,将成功在望的狄兵狠狠撞翻入水,溅起片片嫣红。
——那是罗三叔的本队和杨胜飞的甲队在上游干的好事。
当溪水中躺倒了数十具尸体,外加一大片翻滚挣扎的身影后,狄兵们终究没有勇气跨越这条死亡的障碍,他们宁可退回尘雾中,与空中落下的利箭搏一搏运气,也不愿再去面对隐藏在清泉之下的致命陷阱。
第三轮齐射结束后,狄军终于崩溃,他们不再需要乌特尔的命令,他们自己找到了生路,那就是退出河滩,撤回山林里。
众狄军仓惶转身,一路狂奔,狼狈不堪,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三轮齐射,夺走了两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噬人的溪水,留下了过百名牺牲者。
乌特尔面对不到四成的残兵,他绝望了,因为他知道,狡猾的狐狸不会放过到手的猎物,他必然还有后招,可以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后招。
乌特尔不愧是胡人中少有的智者,他完全猜对了!
※※※
对岸,树梢上,李行云清晰而冰冷地转述着眼中看到的一切,树下的章中奇认真地听,大脑飞速地计算,这是刘枫教他的新办法,凭此,他就能准确判断敌人的位置,即使被山林遮挡了视线。
“停止射击!前进三十步!”
“正前方,一百七十步,一轮齐射,起!”
“停止射击!前进三十步!”
“右前方偏十步,一百三十步,一轮齐射,起!”
“右前方偏二十步,一百四十步,一轮齐射,起!”
……
※※※
随着狄军溃逃,章中奇指挥百人箭队不断调整位置,沿着事先开辟的“射击口”,如蛙跳般转进攻击。
狄军残兵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地从迷雾中退出,却绝望地发现:无论退到哪里,死神的利箭也会跟到哪里,河滩距离山林的一百步距离,让他们再次承受了三轮齐射,一路的死尸完整而清晰的勾勒出狄兵溃败的轨迹。
箭雨停歇,残存六十多名狄兵幸存者,他们歇斯底里地狂叫着奔向那道短坡,只要翻过此处便可躲入山林,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身高腿长的多哈冲在了头一个,只见他直直奔至短坡跟前,竟不减速,一脚蹬上坡壁,整个人纵身而起,如踏天梯一般,单手往坡顶用力一撑,精钢狼牙棒轻轻一拄,腰胯一扭,临空回旋,干净利落地翻过短坡。
即使是在亡命奔逃的紧张时刻,多哈敏捷的身手还是博得了残兵们的阵阵喝彩!
可他脚未落地,整个人尚在半空中,眼前突然黑光闪过,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只觉脸上一疼,手上一空,偌大身躯竟然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三圈,重重摔落在地。
脸上竟是挨了好大的一个巴掌,嘴一张“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和六颗牙齿。
半晌,多哈挣扎起身,抬起头来,脸颊已肿的老高。这时,后到的残兵们也从短坡上探出头来,他们同时看到绝望的一幕,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几乎具具破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尸体前站着一伙人——
当先的是二十名披坚执锐、浑身染血的重装兵士,像看死人般冷冷望着他们,身上散发着阵阵死气;
其后站着三十名匪气横溢的彪形大汉,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都有。此刻,他们一边擦拭兵刃上的血迹,一边冲他们奸笑。那神情,仿佛是把小女孩堵在死胡同里的臭流氓;
彪形大汉的背后,俏生生立着十七名身着彩衣的美丽少女,个个掩口皱眉,轻捏琼鼻,不正是半个时辰前,令他们垂涎欲滴的那些小娘子吗?
再往前看,这伙怪异组合为首的一人,居然是个半大小子,刚才煽巴掌的竟然就是此人!
只见他身披血色铁甲,一手持着滴血横刀,另一手握着多哈的精钢狼牙棒,满脸惊喜地笑了起来。
笑容很真诚,可随着他笑,右颊上一道横跨半脸的巨大伤疤微微皱起,皮翻露肉,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喂,说你呢。”少年看着多哈,扬扬下巴,笑道:“你的狼牙棒不错,我收下了……”
第十八章 【纳投名状】
残存的狄兵们投降了。他们亲眼目睹刘枫掌煽多哈,接着又见他以试棒为名,把五名翻墙碰运气的志愿者砸成了肉酱,便乖乖跪地乞降了。没办法啊,后有夺命箭阵,前有疤脸煞神,不降?唯有死路一条!
至此,这一场不足千人规模的小范围斗殴就此尘埃落定。然而,善后工作是繁琐的。
章中奇率领的乙队和丙队首先进入战场,他们负责拔除饮马溪里的竹签,搬掉可能污染水源的死尸,这就花了他们整整一个时辰。第二批到达的是本队和甲队。他们躲在上游,在罗三叔和杨胜飞的率领下收集军械。
近三百人沉默而机械的干着自己的活儿,拉死尸的拉死尸,绑俘虏的绑俘虏,拔箭支的拔箭支,捡兵器的捡兵器,全场的气氛极为诡异,仿佛少了某一样最为关键的要素。
是了,没有胜利后的欢呼声,乍看之下还以为打了败仗的是他们。
造成眼前的这种现象,是因为上至李行云,下至姑娘们,也包括俘虏在内,全场三百多人至今还在犯迷糊,仿佛仍在梦里梦游一般,一个共同的问题在困扰着他们:这场仗,就这么……打赢了?
也难怪他们会有此一问。事实上,此战刘家屯众兵士加四名军官,两名武学高手,全军共计二百四十六人,但真正与敌人短兵相接、近身肉搏的,仅有刘枫亲自率领的二十名“敢死队”成员而已。
其次是章中奇的百人箭队,但也仅仅只是放了六箭罢了。
要知道一名合格的弓箭手,在一场战斗中至少要开弓二十次以上,才算是达到了体能的极限。区区六箭,连热身都算不上,更何况还是在安全环境下毫无干扰地放箭。
至于罗三叔和杨胜飞那就更是不济了,他们的任务不过是听见下游喊杀声起,带人把木桩子推下溪流而已,平均下来每人推了两根不到,别的啥都没干。此刻回想起主公让他们不必参战的承诺,顿时陷入深深地思考中。
其实,心理落差最大的不是他们,而是李行云和不在场的李德禄。这二位武学大家,一位望风一位跑腿,二老自觉大跌身价,事后纷纷捶胸大呼:如此爆殓天物,但又人尽其用,也只有刘枫这混小子想得出来。
至于那些姑娘们,白岳原本是要把她们留在后方的,可她们不依,非要跟来,说是要照顾受伤的兵士。
可到了地头一看,刘枫双手一摊,“不好意思!没有伤员!劳您费心白跑一趟!实在不行,俘虏里倒还有些,要不各位将就一下?”把姑娘们气得直翻白眼,却又无话可说。
于是乎,当众人想明白后猛然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此战中表现平平,大有出工不出力之嫌,反而不及新加盟的白岳、贺雄等一干外援,他们倒也算是打到点擦边球,至少刀剑见过红了。
最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