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寇-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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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博超跃上车顶,将少女扶起,她却不肯下去,“殿下不在,我要替他安抚百姓!月儿……是个没本事的姑娘,这是她唯一可以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女孩的话语低沉而坚决,亲兵队长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屈下了右膝。铁打的汉子,居然哽咽起来,“夫人,这绝不是……微不足道的……”
淡淡晨辉下,迈出城门的每一名百姓,都望着上方流泪微笑的美丽少女,经过她面前时,自觉的躬身行礼,带着她晶莹的眼泪和温暖的笑意踏上未知的旅程。
这一天是七月二十二,正是大火流金的季节。随着朝阳愈升愈高,化作一轮烈日,洒下灿灿金光万分毒辣。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女孩就像一尊雕像般立在那里,汗透裙裳,渗入足底,印出大片水迹。
金色的光芒照在她的小脸上,浮尘满面,香汗珠连,略带些婴儿肥的桃腮丝丝轻颤,咬紧牙关的磨齿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陆博超看得呆了,那分明是小孩子发脾气时才特有的倔强神情,偏又如此美丽,如此圣洁。
将士们也凝视着她,紧握兵刃的手掌褪去了血色,胸膛里却燃起了一丛熊熊烈火。对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夫人。可是在这一刻,这些默默无言的热血健儿,脑海里满是同一个念头——愿为之战!甘为之死!
城墙上的武破虏和薛晋鹏,马车旁的姜霓裳和铃儿,他们惊愕的彼此对视,在同一瞬间明悟——看错了!真真是看错了!能让殿下喜欢的人儿,又有哪个简单了?
※※※
白日过去,又近黄昏。荆南军的进军速度并不太快,因为谨慎。这并不奇怪,荆北军的前车覆辙就在眼前,由不得狄军不小心。
行至卧龙岗以西十里处,荆南督帅忽兰多认真听取了斥候的侦查报告:卧龙岗城高墙厚,红巾军严阵以待。于是,他下令停止前进,安营扎寨。
五万大军要在山中宿营,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营盘纵横一里,可伐木清场的范围却要直径二里以上。这多出来的一里地,是作为隔火带来用的。这是荆北军五万将士的冤魂,用性命言传身教的宝贵经验。
虽然有整整五万健壮劳力一齐动手,山林巨木却也不是好相与的,直至营寨成型,足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待到炊烟升起,已是戌初之时,天色也已暗了下来。
卧龙岗的城墙上,武破虏与薛晋鹏眺望着远处道道炊烟,数了半晌,两人同时叹道:“果然有五万之众……”两人同时一愣,却又再次异口同声道:“幸好有我等断后……”这一下,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这种默契的感觉,十分难得却也十分美妙。
这俩人,在红巾军中都是以性格孤僻著称的,除了同事共主之谊,从来都没有朋友。可是命运的安排下,这样两位孤臣独夫,却要一起战死于此,这样的巧合,这样同生共死的机缘,却让他们彼此敞开了心扉。
武破虏身为主将,大可不必自留死地,若随民众一起撤离,谁也不会说他什么,也不能说他什么。可是,他没有走,他留下来了……
薛晋鹏忽觉心中一激,还有最后一天好活,他也懒得再算军职高低,大声道:“武破虏!你他妈是条汉子!我们从前看错你了,今儿个我代表弟兄们,给你赔不是啦!”说着便是深深一鞠。两侧守墙兵士也同时侧过身子,柱枪半跪,齐呼:“参赞大人高义!”
男子汉的眼睛,揉不进半粒沙子,男子汉的心,却也来不得半点含糊。
突然间得到三千个男子汉的承认,武破虏如遭雷殛,整个人呆呆站在原地。这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认同,对他这个混血儿来说,实在太过稀有了,也太过宝贵了,哪怕地位再高,权势再大,这种殊荣也是万难奢求的。
他不由得红了眼眶,冰封多年的心障裂出老大一条缝隙。良久他才平复下来,缓缓道:“愿与诸君同生共死!”
三千死士纵声高喊:“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同生共死!”三遍一过,放声大笑。这笑声,如龙吟,似虎啸,直入长空,响彻云霄,当真是壮怀激烈,豪情百丈。
这时,一名队正走近身边,递上一封信札,“院长,这是武副院长命我转交给您的。”
武破虏抬眼一看,此人是卧龙学府第一届毕业生,第一批也是目前唯一一批,进入军队的学院派基层军官,他们这一批人数很少,只有三十五人,年纪也很轻,平均不到二十岁,可是经过三年军事理论学习和强化训练,除了经验不足外,各项素质确实已经胜任了岗位,甚至有些方面更要胜过野路子出身的前辈。
接过了信札,武破虏心中波澜骤起,大感安慰,丫头到底还是心疼老爹的!可拆开了一看,顿时头大眼晕,双手发颤,连声叫道:“这丫头!这丫头!……晋鹏!快!快!集合部队!准备出击!”回过头又喊道:“疾风!”
角落的阴影中倏地窜出一个人来,无声抱拳。包括薛晋鹏在内,众人吓了一跳,这人一身深灰色劲装短打,鬼脸蒙面,躲在影子里像是融进去了一样,事先竟是谁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疾风不是人名,而是代号,指的是随风堂最精锐的一群刺客。相比细雨堂大江南北上万的细作密探来说,这伙人的人数极少,仅有一百五十人,但却个个身怀绝技,都是高来高去的好手。其中的一百人随在刘枫身边,剩下的五十个却归武破虏调遣。
武破虏咬牙切齿地命道:“全体出动!给你一个时辰,将城外的探哨斥候清除干净!一号,你给我听仔细了!一个不漏,记你首功!漏了一个,提头来见!”
那人脚不动,腿不屈,却拔身而起,一个鹞子翻身,滚着筋斗落下城墙,声音传来时人已远在数丈之外,“大人敬候佳音!属下去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生死时速】
黄昏时分,始兴县。一名狄兵冲进帅帐,不及行礼便慌乱地叫了起来:“督帅!船!船来啦!”
面对部下的冒失,自认治军严谨、带兵有方的巴尔思,瞬间蹙紧了两道浓眉,心中极为不满。他一拂战袍,冷哼着步出帅帐,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下愣在原地。
五万北岭军驻扎在始兴县的沿江两岸,他的帅帐就竖在江边的浅滩上。站在帅帐门前,他不可思议的发现,东方的江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白帆,和密密麻麻的橹桨。
一百三十五艘楼船巨舰,这个情报他事先早已掌握,可即便如此,当他亲眼目睹这些庞然大物迎面压来时,心中的震撼依然是如此强烈。
他不再责怪那名失态的士兵,眼前百舰横江、争流竞帆的壮观场面,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实在太过陌生了。陌生的事物是可怕的,就好比海边长大的渔民,乍见万里沙漠一样,惊慌失措是人的本能反应。
船队浩荡而来,无需下令吩咐,十艘小艇快船立刻迎了上去,一百多人齐声发喊:“停船!北岭督帅在此,命尔等速速停船!”
巴尔思睁大了眼睛,他相信对方一定听得清清楚楚,因为船队有了反应,他们……加速了!
原本半划半停的橹桨,在一瞬间同时摇动了起来,雪白的船帆吃饱了风,鼓得满满当当,为首的十艘楼船立刻脱离大队,同时加速前冲。
这一加速,整个船队阵型随之改变,逐渐延伸拉长,仿佛一杆雪亮的长矛,向着前方的拦截防线直刺过去。
小艇上的狄兵有些慌乱了,他们清楚地看见,船头上那幅“运河援建忠义粮”的竖幡被折断了抛落水中,仿佛是要宣告什么似的。
巴尔思耐心告罄,喝令道:“放箭!”
两岸狄军立刻排成雁行阵,遑遑箭雨,漫天激射,楼船的两侧船舷瞬间钉得跟刺猬一般,可却伤不得分毫,水手们躲进船舱,桨手们放下遮板,整整三轮箭雨,竟是无一伤亡。
可怜狄军从未有过对舰作战的经验,即便是沙场老将巴尔思,也不禁乱了手脚。最不应该的是那十艘小艇,就这么痴痴望着巨舰冲来,全都呆若木鸡,傻站在原地,直至十五丈高的船帆遮蔽了阳光,洒下大片的阴影,他们这才惊觉自身的危险处境,大呼小叫着调转船头。然后,他们绝望的发现,大江行舟远非草原控马可比,再小的舟楫,掉头都是十分困难的。
随着一阵咔咔的刺耳响声,小船四分五裂,狄兵们惨嚎着跌落江中,如同下饺子似地噗通噗通连串儿响,这时,不由得又想起一事:他们谁都不会游泳!
巴尔思勃然大怒,周家这是铁了心造反呐,简直不知死活!可他突然间惊醒:不对啊!这里是登船点啊,既已发现我军驻守于此,船队为何不降不走,反而直冲过去了呢?
不好!他一瞬间想明白了,这是要去信丰县呐!行船知识的匮乏,使他无法猜想对方将如何在浅滩登船,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这让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快!上马!追过去!”
两岸狄军一齐上马,沿岸急追,可追不过三里地,忽然发现两件事:第一件事,船只航行看似慢吞吞的,可实际速度并不亚于奔马;第二件事,眼前没有路了!
岭南丘陵起伏,地势极为复杂,拦在狄军眼前的是一道百丈绝壁,战马是无论如何上不去的,人上去了,却又追不上船只的航速。
这一回,巴尔思是真明白了。北岭军想要走陆路赶去信丰县,他们就得绕山而行,水陆殊途形成的时间差,这才是红巾军真正的如意算盘!
这个时间差是:一天一夜。
换句话说,红巾军若有能力在一天一夜内全部登船,狄军就只能站在岸边望洋兴叹。可倘若他们做不到,那好,狄军就会将这十多万人围歼在浅滩上。
速度,决定胜负!
时间,就是生命!
※※※
次日,当首批民众赶到信丰县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沿江老百姓都惊奇地望着这些拖家带口的不速之客,全都有些惊慌失措。
在前一天夜里,他们刚刚遭遇了数百名武装分子的强买强卖,渔船、渡船、舢板、竹排,甚至连当地唯一的一艘花船都不放过,总之,一切可以在江面上航行的道具都被洗劫一空,加起来足有百余艘。
未及悲痛,武装分子忽又化身散财童子,给遭劫的每家每户送去了五两黄金,作为强行买船的经济补偿,并郑重告诫对方,此地战祸将至,赶紧的,带着金子逃难去吧。不想走?那好,把金子还给我!对方撒腿就跑……
可还有些没有遭劫,也没有领到黄金的百姓,他们不愿舍弃家园,背井离乡,说不听,赶不走,直到此刻,看着无数难民涌来,他们迟钝的神经终于产生了本能的颤抖。
他们想要走了,可那伙儿武装分子却又不让他们走了,“现在想到走了?早干嘛去啦?迟啦,已经来不及啦,跟着我们一起走吧!”这回,他们听话了。
瞧见一队马车驰来,当先一辆印有卧龙学府的螭虎徽记。王五仓和程平安立刻迎了上去,隔着车帘行礼道:“武副院长!末将已征得大小船只一百三十艘,特来缴令!”
车门开启,一名少女盈盈步出车外,王五仓和程平安抬头一看,登时嘴张得老大:“妹子?!怎么是你?”
铃儿巧笑嫣然,“可不就是我么?”
王五仓急道:“武副院长何在?”
铃儿细眉一挑,“不知道!”
程平安的两条浓眉立刻拧了起来,“糟了!武参赞交代过,后续计划由武副院长传达,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五仓目光一闪,“妹子!计划可是在你那里?”
铃儿格格笑道:“还是王大哥聪明,可比某个人强得多了!”她望了望岸边一长排的大小船只,收敛笑容,正色道:“武副院长另有要事,特让小妹代为教授登船之法!”
王五仓心中一定,长吁了口气,“那我可就放心了……”继而又满脸奇怪地叹道:“这武副院长也真是的,究竟有何要事,竟连这十三万百姓都顾不上了吗?”
铃儿苦笑道:“这个我可就真不知道啦!”
远处突发一声喊:“船!船来啦!”
铃儿目光一凛,“王大哥!接下来请你听从妹子的吩咐,我们的时间只有……一天一夜!”
※※※
前日黄昏,当武破虏正在看信跳脚的时候,一支百人的队伍正径直赶往荆南军的大营。
此刻日落余晖,暮色四合。狄军刚放下斧子,才端起饭碗,却惊讶的望见,眼前的队伍有一驾豪华的马车,更有数十名身着彩衣的美丽少女。口水滴进碗里,饭还没吃,人却已经饱了。
“如此说来,你是贼军主将的女儿?”忽兰多眯起一对细眼,瞅着面前蓝眸雪肤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