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崛起三部曲-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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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米琪对我做着测试。他让我把标了颜色的弹珠从一个容器移到另一个容器里。这个测试几乎有一辈子那么长。
“这是为了重建神经突触,亲爱的。”
他用字谜测试我,想尽办法让我阅读,但我不会。“要进学院的话你就得学起来。”他咯咯笑着对我说。
从梦中醒来是一件残忍的事。在梦中,伊欧会安慰我,但醒来时她就不复存在了,只剩迅速淡去的回忆。躺在米琪的简易医疗舱里,我备感空虚。一切都是白色,我能听见俱乐部里节奏沉重的音乐。他手下的姑娘们为我换尿布,清空尿袋。一个从不开口的姑娘每天给我洗三次澡。她的手臂纤细而柔软,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和米琪一起坐在那张水桌前,面孔温柔而悲伤。她背后伸展而出的翅膀蜷曲着,用一条猩红色的缎带绑了起来。她从不看我的眼睛。
在修复神经手术造成的疤痕组织的过程中,米琪一直强迫我锻炼突触连接。他开怀大笑,微笑,久久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把我叫作他的宝贝。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他的那群姑娘——那群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雕刻出的天使中的一员。
“我们不能满足于脑部的改造,”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才能把这个锈种的身体变成钢铁金种人。”
“那是什么?”
“金种人的祖先,被称作钢铁金种。强壮、矫健而凶猛,地球联邦的无数舰队都毁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是这样的生物。”他的目光飘向了远处,“持续数个世代的优生学和生物干预造就了他们。强制进化。”
他许久没有出声,一股怒火好像在他心中升起,越燃越旺。
“他们说,雕刻家永远无法复制出金种之美。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的人取笑我们。就我本人来说,我并不想将你造成一个人类。人类多么脆弱啊,容易受伤,也容易死亡。不,我想要制造一个神。”他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在电子画板上涂画着,然后翻过来给我看,那是我将要变成的杀人机器的模样,“我为何不把你塑造成一位战争之神呢?”
米琪换掉了我背上的皮肤,还有我手上伊欧曾经治疗过的烧伤疤痕。米琪说那不是真正的皮肤,只是一层结构相同的基质。
“你的骨骼不够结实,因为火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37。6%,我脆弱的小鸟儿,并且你的饮食缺乏钙质。金种人的标准骨密度比自然生成的地球骨密度高五倍,所以我们要把你的骨骼强度提高六倍。要想在学院里幸存,你必须变成钢铁之躯。多么令人愉快啊。但只是对我,不是你。”
米琪再次对我进行了雕刻。这是一种语言无法描述、他人也无从理解的痛苦。
“神创造人,而有些人为之点睛。”
第二天他切开我的手臂,然后是我的肋骨、脊柱、肩膀、双脚、骨盆、脸。他还增强了我肌腱的弹力,在我肌肉里添加了生物组织以提高肌肉的密度。这一步他做得非常仁慈——最后一次手术完成后,一连几个星期他都让我沉睡。每当我醒过来,他手下的姑娘们都围着我,给我植入新的肌肉组织,用拇指给我按摩。
我的皮肤开始逐渐愈合。我的身体就像一条打满补丁的人肉棉被。他们开始喂我一种蛋白质、肌氨酸和生长激素的混合物,促进肌肉生长和韧带恢复。我的身体整夜都在发颤,汗水从新生的、更细小的毛孔里冒出时痒得难以忍受。药效强到可以略微缓解疼痛的止痛药我都不能用,因为我必须让改造过的神经学会与新的组织和大脑合作。
最难熬的几个晚上,米琪坐在我身边,给我讲故事。只有这些时刻,我是喜欢他的;只有这些时刻,我才不把他看作一个扭曲社会创造出的怪物。
“我的职责是创作,我的小鸟儿。”一天夜里,我们一起坐在黑暗里的时候,他对我说。蓝色光线在我身上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怪异的阴影。“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叫果林的地方。你大概会觉得那里像个马戏团什么的。每晚都有盛大演出、庆典,各种色彩,各种噪声,还有舞蹈。”
“听起来很吓人,”我嘲讽地咕哝,“和在矿上一样。”
他温和地笑了笑,视线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飘去。“我想你也许会觉得那种生活很舒适。但果林是个疯狂的地方。他们强迫我们服用‘糖果’,一种可以让我们下到地狱再升上天堂的玩意儿。让我们张开尘埃组成的翅膀从行星之间飞越,去寻访木星上的精灵之王和隐居在木卫二深渊中的人鱼。谁也逃脱不掉这些旅程,那是一条永无尽头的童年之路,亲爱的。在盛大的节日庆典之中,我倒在草地上,口水直流。我的精神和肉体始终是分离的。没有安宁,没有什么来终结这种疯狂。”他拍了一下手,“现在,我按照他们的意愿,把出现在我高烧幻象中的东西雕刻出来。我梦见过你,我想。到头来,我猜他们会觉得我还是从没梦到过你比较好。”
“那是个美梦吗?”我问。
“什么?”
“你梦见我的那次。”
“不,不。那是个噩梦。我梦见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男人。他是烈火的爱人。一个咒语封住了他的口。”
“为什么这么可怕?”我问他,“人生。一切。他们为什么要强迫我们?为什么把我们像奴隶一样对待?”
“权力。”
“权力并不是真实的。它只是一个词。”
米琪无声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干瘦的肩膀。“他们会说,人类从来都是奴隶。自由使我们沦为欲望和贪婪的奴隶。他们拿走自由,给了我如梦似幻的一生,给了你们牺牲自己、投身家庭与社区的一生。这样的社会是稳固的。没有饥荒,没有种族屠杀,没有大规模战争。金种人之间的争端会按照规矩解决。当大家族中发生争吵的时候,他们的做法非常……高贵。”
“高贵?他们欺骗了我们。说我们是开拓者。”
“要是知道自己是奴隶,你会好受一些吗?”米琪问,“不会。把高等红种人知道的事告诉生活在火星地下的几十亿低等红种人——让他们知道自己身为奴隶,是不会让他们好受多少的。既然如此,欺骗不是更好吗?”
“不奴役更好。”
等我准备好之后,他在我睡觉的机器里植入了一台重力发生机,在我的身体上模拟出更强的重力。那是一种我从没体验过的疼痛。剧痛席卷全身,我的骨骼、皮肤和肌肉在变化的压力之下发出惨叫,而药物将惨叫变成了无止无休的呻吟。
慢慢地,我不再使用药物抵抗疼痛了。我的肌肉依然不太适应新的骨骼密度,于是锻炼变成了一种富有韵律感的疼痛。他们开始给我真正的食物。米琪坐在我的简易床边沿,抚摸我的头发直到深夜。他手指的触感像蜘蛛的长腿,但我并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他把我当成一件艺术品,一件他创造出来的艺术品。他给我一种叫汉堡的食物,我爱它。红肉,浓稠的奶油,面包,水果和蔬菜让我胃口大开。我从没吃得这么好过。
“你需要热量,”米琪柔声说,“你得为我变坚强些,好好吃吧。这些食物是你应得的。”
“我情况如何?”我问。
“哦,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亲爱的。知道吗,你真是个美丽的男孩。其他雕刻家也尝试过,我看了他们的录像。哦,他们多笨拙呀,受刻者也太软弱了。但你很坚强,而我又是如此富有才华。”他轻轻敲了敲我的胸膛,“你的心脏像牡马一样强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心脏。你大概不知道,但我猜你小时候被矿坑蝮蛇咬过,所以你的心脏才会变得这么大。”
“是的,我被咬过。”
“我就知道。你的心脏为了对抗毒液,自己做出了调整。”
“我叔叔把大部分毒液都吸出来了。”我说。
“不,”米琪大笑,“这就没人知道了。毒液是吸不出来的。它依然在你的血管里流淌着,不想丧命的话,你的心脏只能不断强化自己。你和我一样,是不一般的。”
“这么说,我不会死在这儿了?”我终于问了出来。
米琪哈哈大笑:“不!不!我们已经跨过了生死这道坎了。虽然你还会被痛苦折磨,但死亡已经威胁不了你了。不久我们就会把凡人的肉身转变成神。红种转变成金种。连你妻子都会认不出你来。”
我惧怕的就是这件事。
当他们把我红色的眼球摘除,换上一对金色眼球的时候,我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死去了。将视神经和来自“捐献者”的眼球接合在一起非常简单,米琪告诉我。出于美容整形的需要,这种手术他已经做了几十次;真正困难的是前额叶手术,他说。我并不赞同。没错,手术是痛苦的。用这双新的眼睛,我看到了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一切都更加清晰,更加鲜明,也更加痛苦难耐。我痛恨这个过程。这一切都证明金种人比我们优越。光是为了从身体上变得和他们平等,光是为了纠正大自然犯的错误,我就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也许我们本来就应该侍奉他们。
它又不属于我。这一切都不属于我。皮肤太柔滑,太完美无缺了。我认不出自己光滑无疤的身体,认不出自己的手背。伊欧一定认不出我了。
接下来米琪夺走了我的头发。一切都改变了。
理疗持续了几个星期。我和艾薇——那个有翅膀的女孩——一起绕着房间慢慢行走,任由自己沉浸在思绪之中。我们俩都不想说话。我们各自有各自要面对的恶魔,除了米琪跑来絮絮叨叨地说我们俩会生下多么美丽的孩子以外,我们都不发一语,相安无事。
一天,米琪为我带来一把古式齐特拉琴,背板是木头做的,不是塑料。这是他为我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我没有开口歌唱,弹起了莱科斯的小调,那些在矿坑中家族里代代相传,却不为地面上的人们所知的庄严肃穆的乐曲。有时他会和艾薇一起陪我坐着,尽管我觉得米琪本性卑劣,但我能感到他懂我的音乐,懂得其中的美,懂得它有多么重要。之后他什么都没有说。那个时候我是喜欢他的。如此平静。
“嗯,你比我刚开始估计的要坚强一些。”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哈莫妮对我说。
“你去哪儿了?”我睁开眼睛。
“寻找器官捐献者。”看到我的虹膜,她畏缩了一下,“世界可不会因为你待在这儿就停下不转了,”她说,“我们有事要做。米琪说你能走了?”
“我正在变强壮。”
“还不够。”她从上到下地检视我,估量着,“你活像一头刚生下来的小长颈鹿。我会把你收拾得像样一点的。”
哈莫妮把我领到了健身房。健身房在米琪的俱乐部楼下的一层,亮着几个硫黄色的灯泡。我很中意光脚踩在凉凉的石头上的感觉。我的平衡感回来了,哈莫妮没有伸手搀扶我,这样我觉得很好。她只向我招招手,示意我到黑洞洞的健身房正中去。
“我们给你带来了这个。”哈莫妮说。
她指了指放在房间正中暗影中的两台设备。那东西是银色的,构造看上去很精巧,让我想起古代骑士的盔甲。盔甲悬浮在两根金属线缆之间。“这是集中训练机。”
我钻进机器里。干燥的胶体物质紧紧包住我的双脚、双腿、躯干、手臂和脖子,最后能自由活动的只剩我的脑袋了。机器会对我的活动进行压制,极小的刺激都能引起反应。我收缩一下足弓,机器就会对我的脚趾加压,迫使肌肉收缩。很快,肌肉就开始痉挛。锻炼肌肉就是要让它活动,而这不外乎让肌肉剧烈活动,对肌肉纤维组织造成微小的损伤。剧烈运动后第二天你感觉到的酸痛,是这些损伤造成的,而不是什么乳酸。当这些撕裂伤愈合的时候,肌肉就变得粗壮了。集中训练机就是用来促进这个过程的。只有魔鬼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哈莫妮把机器面板滑到我眼睛上方。
我的身体依然在健身房,但在我眼中,我正在火星粗糙的地表上跳跃。集中训练机可以同时进行多轴旋转,于是当我一个空翻从三十多米高的岩壁跳下时,我也在训练机里做了个空翻。然后我又奔跑起来,两条腿奋力抵抗着训练机根据哈莫妮的状态和不断变化的模拟环境而制造出的阻力。我一会儿在地球的丛林中探险,和黑豹一起在低矮的树丛间竞速,一会儿在人类定居前凹坑遍布的月球表面飞奔。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