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时代-第3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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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客气,是我们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们能帮尽量帮!”
村支书是真心热情,就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来两位排得上字号的大咖,连县里边都惊动了,发话一定要招待好,顺便帮忙宣传宣传。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那位过于能聊,足足唠叨了半个多小时才闪人。老姜转头跟褚青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没办法,八十多人的日常工作,全得依赖人家,必须打好关系。
今儿剧组主要是踩点,让演员体验体验环境,明天才正式开拍。而两人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之后碰头,商量了一下如何布景。
村子里自然有穷有富,穷的住窑,富的住房。其中又有一座大院最好,乃本地有名的土豪,剧组便给租了过来,当作孔宅。
至于天狗的家,则选了一处很常见的小院。
木头围栏,门口吊着黄灯,正中是两间房,一间堂屋,一间卧室。旁边另有单独一间,算作厨房。
墙角堆着好些劈柴,屋檐下挂着玉米,厨房的窗户棂子上还垂着几串红辣椒……就这几样简简单单的物件,两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姜文只拍自己的电影,他第一次打工的经历就贡献给了褚青。纵然他们交情极好,可一旦扔在工作上,偏执狂的属性都瞬间暴露。
旁人也不敢劝,只能等他们自行搞定。
……
次日,凌晨。
剧组住在县里的宾馆,距离较远,天还没亮便驱着车队出发。到了片场各自忙活,褚青和王彤也抓紧时间化妆。
他留了一圈厚厚的胡子茬,圆寸头,穿着军绿色的夹袄。化妆师给他扑了一层很古怪的粉,要的就是那种脏兮兮的感觉。
王彤就特容易了,半长的头发放下来,肤色稍黑,至于衣服呢,呃,没有,因为首场戏,就是拍桃花洗澡的镜头……
虽然不用裸露,但是要不停冲水,所以得穿着泳衣,锁骨还得亮出来。她平时再大气,当着众人的面也有点羞涩。待换好了泳衣,便裹着大浴巾缩在一角。
褚青挺尴尬的,想关心又不太好意思,支支吾吾地问:“姐,你,你要是冷……”
“扑哧!”
话音未落,王彤就忽地一笑。在戏里面,天狗比桃花小五岁,刚好就叫她姐。
“呃……”
他先是一怔,随即也弯了弯嘴角。
很快,大家准备妥当,移师厨房,大锅里已经烧好了热水。又拉了条红白格子的布帘,就算是淋浴间。
场记啪地一打板:
“Action!”
就见王彤躲在帘后,拿毛巾沾了水,一边擦着脖子,一边问道:“狗子,你说外面那些东西要是自己花钱买的话,得多少钱啊?”
褚青没应声,随手揭开大锅盖,滚烫的蒸汽瞬间升腾。
他一瓢一瓢地往桶里舀水,听媳妇儿继续道:“一只鸡七八块,一只羊三四十吧,一个鸡蛋两毛……哎,那一斤也得一块八哦?”
“好我的姐呀,你可算得清吗?”他调笑道。
两人都操着一口山西话,可又不能太地道,免得观众听不懂。
“我咋算不清咧?”
王彤提高音量,道:“你一百四十八块钱一个月,我刚当临时工,这个月五十块……”
说着,她忽然掀开布帘,探头问:“哎,是五十块钱吧?”
“是哩,问多少遍了你!”他带着些无奈和宠溺。
“两个人的工资二百元,俩月还买不齐咧!”
王彤胳膊使劲,拎起水桶就兜头一浇,便听哗啦啦的水汽浸染,不由轻轻呻吟了一声。
“……”
褚青背对着她,心里猛地一战,随即变为安静,连那句台词都没有讲。
“……”
而姜文盯着那两个货,竟然也没喊停,不晓得在琢磨什么。
“狗子,我没想到当护林员这么好,你要是早来两年,现在电视也有了,冰箱也有了……哎,你看你臭的,我在这都闻见你臭味了,快死进来洗洗!”
她的台词功力简直碉堡,把一个心花怒放的农村女人,表现得聒噪又不令人讨厌,反而还有些可爱。
“咔!”
嘿,老姜这会居然喊了。
“嗯?”
王彤顿住,自己的戏份还没完呢。
“青子,你过来!”
只见姜文那个坑货晃晃悠悠地凑近,招手道。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我刚才想了想,总觉着不对!”
老姜眨巴了下小眼睛,道:“狗子应该进去啊,而且是冲进去,然后……”
“你别然后,你等会儿!”
褚青连忙打断,道:“什么我就冲进去啊,剧本里可没写!”
“剧本没写,但是合乎人伦。久旱甘霖,他乡故知,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人有四大乐事,你现在就占了仨……”
“干吗我就占了仨啊?”
褚青再次打断,已经彻底蛋疼。
“高台荣登,堪称金榜题名;灯下美人,可谓洞房花烛;这两样都有,那肯定久旱甘霖了。”
不知道姜文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摆摆手道:“这时候还端着身子,忒不男人,咱不干那种事儿!”
“……”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姜却懒得理他了,转头问王彤,道:“你的意思呢?”
王彤皱了皱鼻子,笑道:“我没意见!”
第四百七十四章 风格毕现
姜文当然不至于那么低级,策划着一场姐弟无伦,他主要想展现一下狗子的性格。
自己当上了护林员,乡亲们又很热情,送来一大堆礼物,眼瞅着日子有奔头了,这是外在。孩子睡着了,媳妇儿光着身子在洗澡,夜深人静,灯下你我,这是内在。
冲着此情此景,作为男人不仅能憋住,还一门心思的去为工作做准备……那特么不叫男人,叫圣人。
他最烦的就是那些伟光正!
当兵嘛,真真上过战场,宰过敌人,怎么可能跟只纯情小羔羊似的?他要野性,要粗犷,要荷尔蒙迸发,要杠杠硬实的爷们气概!
之前是跟褚青开玩笑,玩笑过后,便催着他去补妆。因为老姜要加个背部全裸的镜头,得添上几道伤疤,以及那条残疾的右腿。
好嘛,第一场第一条都没过呢,那货就临场发挥了。褚青见怪不怪,只暗自估算成本,照这个德行,一千二百万确实够呛。
趁着等待的工夫,王昱又拍了几段村庄的空镜,留作剪辑素材。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便转身找姜文,建议道:“要不要晚上再拍,太阳出来,光就不对了。”
“用不着!”
老姜叼着烟,摆了下手,道:“那小子足够!”
于是又等了十几分钟,在远处的矮丘泛起白芒之前,褚青终于搞定了妆。结果一出来,就惹得王彤笑弯了腰。
刚才她裹着浴巾,好歹还有件泳衣,现在褚青直接罩着浴袍,里面啥也没穿。山头的小凉风一吹,呵,那叫个带感!
“怎么这就出来了,赶紧披上点!”
姐姐到底是心疼,急忙拿了外套给他。
“我不合计方便吗?”
他一屁股坐下,刚想跷腿,又忽觉不妥,只好默默地卡在那里。
“你呀……”
王彤摇摇头,无话可说。
不多时,待两人把新加的台词记熟,大家便各自就位,重新开拍。
“Action!”
她继续冲着水,从最后一句开始接:“你要是早来两年,现在电视也有了,冰箱也有了……哎,我在这都闻见你臭味了,快死进来洗洗!”
此时,焦点完全集中在左侧,整个右边的画面都是空镜,只传出褚青的调笑声:“你真叫我进去咧?”
“我叫你进来洗……嘿,你想啥咧?”
“我想啥你还不知道?”
那边又停了几秒钟,紧接着,一个光溜溜的男人就钻了进去。
“……”
姐姐见他的样子,脸色微红,虽说前面的部位遮挡严密,但情况着实尴尬。亏得两人的职业素质够硬,才不至于NG。
“你看你臭的!”
王彤咬着小牙,拿起瓢给他冲水。
顶上的灯光昏黄,散着淡淡的暖色,恰到好处地将他们笼罩。整个画面,都似乎凝固在那抹光晕中,只有这两个人在温柔闪烁。
褚青站得稍稍倾斜,任她在胸前揉搓,笑道:“姐,我刚娶你的时候,你这儿大得能划船哩!现在……”
“咋?你还嫌弃咱?”她猛地打断。
“莫嫌弃!莫嫌弃!我疼还来不及……”
说着,他伸手就要抱,却被姐姐一把推开。
“回屋去,这是个啥地方!”她不依。
“娃儿都睡了,这挺好的。”
他印帕常忠ケА�
“好你自己呆着!”
王彤忽然把瓢一摔,半羞半气的挑开帘子,踏踏的先出去了。
“哎,门儿关上!”
褚青连忙喊道,见对方不理,只得叹了句:“真是个小娘哩!”
此刻,王昱的镜头慢慢移到外面,对准门口。暗夜无边,一灯如豆,那窄窄的门中映着些许亮色,圈住了一具高高瘦瘦的雄性身体。
只见他拎桶,照头,哗地就一浇,升腾着热气的水珠,顺着躯干倾泻而下。王昱瞬间拉近,从头到脚给了个大特写:
那光,那水,那白雾,如地垄沟一样的后背与伤疤,以及扭曲的,根本挺不直溜的右腿……几乎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迸裂出一种砰砰的跳动。
阳刚壮烈,轩然如是!
“咔!”
姜文心满意足地喊了停,往后一靠,转头望了望远天,晨曦初露。
……
窑洞,小卖部。
老板戴着副厚眼镜,站在柜台后面,面带笑容,却十分诡异。周围的光线特虚,晃得一切很不真实,连东西都看不太清。
王昱把机器架在他对面,再无第二名演员,就这样开拍。
“当!”
一个可乐的空罐子被扔到柜台上,滴溜溜的滚到边沿。姜文缩在机器旁侧,操着方言问道:“那看林子的,常来你这儿?”
“常来常来!”
“那你卖他多少钱一罐?”
“嘿嘿……”
那人凑近镜头,脸部忽地放大,怪笑道:“我卖别人两块五,卖他得放点血,三块四!”
“那你算算,他一共在你这买了多少钱的水?”
姜文的语调基本是平的,似没有半点感情色彩,再配上如此情景,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老板则翻出账本,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道:“从十月十二号开始,到这个月的十五号,三十四天,买了二百二十三块。还有些蜡烛油盐酱醋的,那赚不了几个钱!”
“咔!”
他喊了停,拍手道:“老哥不错,咱再来一条成不成?”
“成!成!”那演员连连点头。
话说在《凶犯》的原著中,作者写了一个很关键性的人物,派出所所长老王。
在狗子杀人后,他第一时间赶到村里,调查取证,问遍了相关村民。但村里人或畏惧孔家的势力,或已被其洗脑,竟然一致将狗子视为仇人。
当真相浮出水面后,县里极力掩盖,而结尾处便是,老王打算去省里告状——因为他也曾是名军人。
如今到了姜文手里,就把这个人物完全虚化,不露脸,采用主观镜头拍摄——类似《苏州河》中的摄影师。
老王从义士变成了最冷漠的观察者,以他的视角,去看那个更加冷漠和畸形的乡村社会。
而那些村民的证词,姜文将其提炼、浓缩,又借鉴罗生门的手法,让影片的前半部分扑朔迷离。再穿插大量的倒叙、插叙,随着老王一点点揭开真相,最后定格在狗子的三声枪响。
那些小配角中,比较重要的是老板筋、老七叔、村长媳妇儿、厚眼镜等人。他们的扮演者,都是褚青从北京带过来的,名声不显,实力却很坚挺。
至于别的龙套,剧组便当地招募,省事儿,还便宜。
姜文在拍他们表述“真相”的时候,用了种特有想象力的方式。色调灰暗,偏偏灯光打得雪亮,如此就呈现出一种戏台的效果。
同时,他要求那些人的表情、语气尽量夸张,大段大段的方言和动作,像极了戴着面具的小丑,努力演着连自己都可笑的人生。
对于这部分内容,拍摄的进度很缓慢,比不得男女主角狂刷演技,导演得不时的指导、调整,一场戏NG二十几条是常有的事儿。
没办法,自褚青邀请他执导的那一刻起,《天狗》就不再是一部普通的农村题材电影。那货的脑洞太开,追求的是创造、新鲜、无拘无束的个性化。
风险OR惊喜,各占半数。
可以说,两人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管后果如何,都得共进退。
……
八月,北京。
第十一届华表奖正在北展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