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继阁小说网 > 历史电子书 > 上品寒士 >

第121章

上品寒士-第121章

小说: 上品寒士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范武子眉头微皱,诸葛曾早早下结论说是“天地圣人无所爱惜”,这虽是王弼的定论,但也容易遭到反驳啊,当下静听不言,看谢道韫与陈操之如何反驳——

  围屏后半晌无声,谢万奇道:“道韫,何以不应答?”

  谢道韫道:“不有助谈者吗?”

  陈操之“噢”了一声,说道:“不仁有两,不可不辩,一如《论语阳货》之‘予之不仁也’或《孟子离娄》之‘不仁暴其民’,此不仁为凉薄凶残也;其二如《素问》之‘不痛不仁’,此不仁为麻木痴顽也。前者忍心,后者无知,天地不仁,盖类后者。”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陈操之说天地不仁是无知,这实在是惊世骇俗了。

  范武子眉毛轩动,抬眼看着陈操之,这是险论啊,陈操之敢持此险论,要么是无知,要么是自恃才高,这已经不是诸葛曾所能辩难的了,现在该他这个助谈者应辩,范武子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故刍狗万物,乃天地无心而不相关、不省记,非天地忍心、异心而不悯惜也,王弼云‘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并非无知。”

  陈操之等了一会,围屏后的谢道韫一言不发,看来是全赖他这个助谈了,便说道:“天地无心亦无知,大风倾舟、飘瓦触额,虽灭顶破额,而行所无事,出非其意也。”

  范武子问:“敢问陈公子,那么圣人无仁当作何解,圣人亦无知乎?”

  陈操之道:“圣人虽圣,亦人也,人有心也,其不仁,或由麻木,而多出残忍,以凶暴为乐,圣人与天地合德,克去有心以成无心,消除有情而至无情,化解残暴,全归麻木,其受苦也,常人以为不可堪;其施暴也,常人以为何忍,而圣人均泰然若素,无动于中焉,虽非无知,亦类无知。”

  范武子暗暗佩服,当即引经据典,与陈操之激烈辩论——

  围屏后的谢道韫听而乐之,从没有这样轻松适意过,好比急风暴雨自有陈操之为她顶着,心情好极,脸上笑意不绝。

  陈操之与范武子辩论良久,互不能屈,待范武子再次侃侃而谈时,陈操之以指节轻叩身前小案,低声道:“英台兄助我。”

  围屏后的谢道韫嫣然一笑,“嗯”了一声,她方才细听双方辩难,已有理屈范武子的计较,等范武子说罢,便道:“《庄子大宗师》有言‘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也乎?所谓人之非天乎?’”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圣人师法天地为多事,凡夫不师法天地反得便宜,这是庄子独有的机辩。

  谢道韫又道:“天地不仁,明事之实然,格物之理也;圣人不仁,示人之所宜然,治心之教也,至于人与天地合德而成圣,则事愿或相违,心力每不副,此非小女子所知也。”

  范武子默然。

  谢万击节赞道:“妙哉此论。”

  陈操之身后的冉盛听得昏昏欲睡,这时听到“妙哉”二字,赶紧吼了一声“确实妙哉!”

  声震屋瓦,众人都吓了一跳,随即哄堂大笑。

  谢万笑道:“再请诸葛公子出题。”

  诸葛曾问范武子当出何题?范武子沉默了一会,摇头道:“不用出题了。”

  诸葛曾诧异道:“为何?”

  范武子道:“我一人如何敌得过他两人!”

  围屏后的谢道韫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暗暗欢喜,很有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感觉。

  诸葛曾面有惭色,瞪了陈操之一眼,略坐一会,便即告辞。

  范武子问陈操之:“足下寓所何处,我当来拜访。”

  陈操之微笑致意:“暂寓顾中丞府上,企盼范兄莅临指教。”

  范武子又朝顾恺之一拱手,随诸葛曾离去。

  第四章 雁过无痕

  袁通见诸葛曾沮丧而退,心里自然是暗呼痛快,可是陈操之如此善辩,方才却推托不为他助谈,袁通不免有些不悦,也便告辞。

  支法寒笑对陈操之道:“陈檀越辩才无碍,小僧佩服,改日还要登门请教。”

  顾恺之道:“欢迎,欢迎。”

  夜雨初歇,太原温琳、陈留蔡歆、汝南周迥纷纷告辞而去,座中宾客只剩陈操之、顾恺之,还有冉盛和顾氏小书僮。

  谢万与陈操之闲话,问陈操之与谢玄的交往,陈操之自然不会提及祝英台、祝英亭之名,只说与谢玄在吴郡同学数月,交情日深。

  谢万呵呵笑道:“阿遏也是好笑,我们陈郡谢氏乃是北人,何必还要到徐藻那里学习洛生咏?若论洛生咏,徐藻又如何及得上我三兄谢安石!”

  陈操之唯唯。

  谢万道:“三年前我就闻钱唐陈操之之名,桓野王乃我好友,在寿春相谈时盛赞其在钱唐枫林渡口遇到的那个吹笛少年,所吹的两支曲子堪称绝妙,让我不胜向往,今夜终于得见当日桓野王赠笛的少年,却已长成倾城争睹的美男子,真让人一见心喜啊。”

  陈操之道:“桓参军性情中人,偶然相逢,一曲所感,便慨然以柯亭笛相赠,雅人深致,使人想念,只不知何时能再见桓参军?”

  谢万笑道:“桓野王已不是大司马参军了,去年升任淮南太守,而你将去西府,以后见他的机会多有——久闻操之妙解音律,请明日携柯亭笛来,为我吹一曲,如何?”

  陈操之点头道:“明日傍晚我携笛来打扰万石公清听,夜已深,晚辈告辞了。”朝围屏一看,那高挑的身影细腰轻折,似在施礼,听得谢道韫的声音道:“多谢陈郎君助谈。”

  陈操之一揖道:“道韫娘子大才,无须在下助谈亦可折服范武子。”

  谢万道:“不然,范武子精通儒学、复研玄理,曾理屈孙兴公,实在是清谈后起之秀,道韫与之相辩难说必胜,不过有操之助谈,只怕支公来此也不惧。”说到这里,忽想:“道韫辩难无敌,那岂不是说她无人能娶了,现今适龄的高门子弟几乎都来过谢府辩难,却一一落败而去,这可真是一烦恼事,道韫已是双十芳华,再不定下亲事,难免为世人所讥,看来不能由着她性子清谈择婿了——”

  谢万送陈操之、顾恺之至厅廊下,再由儿子谢韶代他送客,直至谢府大门。

  雨后万籁俱寂,有冷冷月光洒下,抬头看,云散月出,夜空如洗,寒星点点缀满天幕。

  陈操之原担心明日若是春雨绵绵,陆夫人与陆葳蕤恐怕就无法去蒋陵湖游春了,现在看来,明日应是一个艳阳天——

  忽有琴音淙淙自谢府深深庭院中传来,泠泠铮铮,有一种清新之气让人感觉春暖花开,陈操之身形一凝,驻足而听。

  谢韶道:“那是我元姊在操琴。”

  顾恺之作出思索的神态,说道:“这支曲子好耳熟——对了,这不就是子重的《春常在》曲吗?”

  陈操之道:“是《春常在》,我曾将此曲谱赠与幼度兄。”

  顾恺之顿当即想起祝英台,便问谢韶:“令表兄祝英台一向在何处,怎么很少听到他的消息?”

  谢韶知道谢道韫和谢玄化名游学之事,看了陈操之一眼,含糊其辞道:“祝表兄啊,她回上虞隐居去了。”

  顾恺之只三年前在钱唐见过祝英台一次,未见识过祝英台书画和玄辩,当下也没再多问,与陈操之同乘一辆牛车回顾府。

  车过秦淮河朱雀桥,这种由十二艘木船铁锁连结、上铺厚板的浮桥悠悠荡漾,沉沉河水映着星月光辉摇曳闪烁,陈操之浮跃的心却安静下来,今夜与谢道韫虽是只闻其声、只见其影,但重逢的喜悦依然真切,隔着围屏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愉悦心境,辩难时配合亦极默契,先由他将范武子的设论慢慢引入不可回旋的死胡同,然后英台兄图穷匕首见,以精彩的庄周机辩让范武子无言以对——

  在吴郡时,陈操之与谢道韫之间进行了多次辩难,但像这样联手与别人辩难却是第一次,感觉温暖而知心,仿佛珠联璧合,只是这样的辩难还能有几回?终生为友,何其难哉!

  坐在陈操之身边的顾恺之忽然笑道:“子重,今夜你可是两次阻了谢氏女郎的姻缘了,先是不肯为袁子才助谈,若你为袁通助谈,必可胜诸葛永民与范武子,然后再胜谢氏女郎,如此,陈郡袁氏与谢氏就联姻了;二是为谢氏女郎助谈赢了范武子,让诸葛永民颓丧而去,实在是有趣。”

  陈操之道:“我与袁子才无深交,如何便为他助谈!即便我肯为他助谈,也难胜范武子,范武子学识根基深厚,有我不及之处,长康也听到了,那谢氏女郎辨析入微、词锋锐利,凭她一人足可与范武子周旋,无须我相助。”

  顾恺之点头道:“说得也是,这谢氏女郎不肯嫁,确实难有人凭才学折服她,除非遇到她不愿施展才学去为难的男子,那人就是她的佳偶。”

  陈操之笑了笑,从车窗外看秦淮河流水,说了声:“希望谢氏女郎能遇上。”

  顾恺之心思转得快,又想起另外一事,说道:“子重,明日你随我去瓦官寺,拜见长老竺法汰,带上《八部天龙像》请竺法汰一览,看到底画得瓦官寺壁画否?”

  陈操之道:“明日我另有事,长康携我《八部天龙像》去见竺长老吧,免得我去使得竺长老想拒绝都不便拒绝。”

  顾恺之哈哈大笑:“岂有此理,竺法汰若拒绝那就太乏眼力和见识了,称不得大德高僧,这八部天龙像画上去,必让瓦官寺信众大增——那好,明日我自去瓦官寺。”

  ……

  二月十五日清晨,陈操之冠履一新,准备去蒋陵湖,小婵将一块玉佩系在他腰间,问小郎君去哪里?

  陈操之稍一踌躇,说道:“小婵姐姐随我一道去蒋陵湖吧,今日或许能见到陆小娘子。”

  小婵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娶陆小娘子过门可是老主母的遗愿啊,这几日她也正替小郎君发愁呢。

  陈操之向三兄陈尚说明去意,便命来震驾车,带着冉盛和小婵经武卫桥出建康城北门,往蒋陵湖而去。

  蒋陵湖即玄武湖,在紫金山西麓,距建康城北门十余里,原是一个小湖,名桑泊,其后东吴孙权引水入宫苑后湖,遂成碧波千顷的大湖,因汉代秣陵都尉蒋子文葬于湖畔,故名蒋陵湖,湖泊广大,方圆数十里,景色优美。

  仲春季节,春光明媚,昨夜的大雨使得道路泥泞湿滑,路边的树木花草却是被雨水滋润得茁壮茂盛,叶子碧绿肥嫩,花瓣犹带雨珠,望上去分外清新。

  在建康城中,陈操之都是乘车,否则又要遭围观,出了北门才踏着高齿木屐下车步行,江南雨水多,著木屐行路最是便利。

  陈操之眼望东面的紫金山,南北窄而东西长,宛若卧龙,初升的朝阳照在峰顶上,紫金闪耀,有一种高贵气象,堪舆家说建康城虎踞龙盘有帝王气,就是因为这紫金山的缘故。

  正行路游春之时,忽听后面有人唤道:“陈檀越——陈檀越——”

  陈操之回头看去,只见直裰芒鞋的支法寒赶来了,因赶得急,光头浸出一层细汗,至近前合什施礼道:“小僧一早到顾府访陈檀越,却道陈檀越游湖去了,小僧便赶来了,呵呵。”

  这个支法寒固然是个有趣的和尚,只是这时候来实在不凑趣,可陈操之也不能赶他走啊,微笑还礼道:“法寒师兄寻我何事?”

  支法寒道:“无他事,就是想听听陈檀越关于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迦叶领会到的究竟是什么奥妙法门?小僧苦思冥想数日,愈想愈心乱,还望陈檀越指点迷津。”

  支法寒求道心切,执著得很啊,这要是谈论起来,那陈操之也就无法见陆葳蕤了,想了想,指着路边一株杏树说道:“法寒师兄看到树梢在摇动否?”

  支法寒点头道:“见到了。”

  陈操之问:“树梢因何而动?”

  支法寒答道:“因风而动?”

  陈操之问:“究竟是树动还是风动,树和风真的动了吗?”

  支法寒心中惕然,知道陈操之此言大有玄机,不敢草率作答,皱眉沉思。

  陈操之道:“若说是风动,那山为何不动?若说是树动,若是无风,树又如何得动?万法因缘生,缘起性空,莫非心动乎?”

  接连三问,不啻于三声惊雷,炸得支法寒脑袋发懵。

  陈操之又道:“这也是我未悟之理,改日还要向尊师支公请教。”

  支法寒即道:“我且先回东安寺请吾师解惑。”

  陈操之道:“甚好,法寒师兄快去快回,若林公有妙论,也让我一解心头之惑。”

  支法寒匆匆合什,掉头便走,一路苦思“树动风动心动”,迎面有车队行来、仆从煊赫,从支法寒身畔行过时,支法寒�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