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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智慧的灯-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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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张若白低骂着。

    这是绰号“小老板”的王一川同学的新车,他总看准上下课的时间在这条路上来回驰驶;遇有同学在路上,便不停地鸣着喇叭,告诉大家他的新车子来了。

    “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世界上有王一川这类的人。”张若白摇摇头说,“真叫人看了就讨厌,真想走近去一连踢他七八脚。你说是不是?”

    “你说是不是,嗯?”看我没答话,他又问了一声。

    “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扰。我一心想着怎样把自己的路走好,没有时间和精神去讨厌别人。”

    “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他笑着说,“怪不得同学们都说你是一个哲学家,句句话都含有哲理。”

    “一个天字第一号糊涂虫话里会有哲理?”

    “别吹了,要做一个糊涂虫你还不够资格哩!”

    “那是说我连个糊涂虫也比不上?”

    “谁说你是个糊涂虫的?”他急得脸孔发红,幽默感全没了。

    两个马路口过去,我开始转弯,他仍旧跟随着。这是没得惊奇的规矩,他曾和王眉贞说,每次他送我到大门口,不知道哪年,哪月,哪日,哪时,我才会延请他到我家里坐坐。

    “净华,我想——我想和你谈谈,我们到哪儿坐坐好吗?”

    “我累极了,而且……”

    “明天呢?”

    “你有什么话现在告诉我好吗?”

    “后天?大后天?这个月?下个月?今年?明年?今生?来生?……”他音调艰涩得说不下去了。

    这一次,我心中除去歉意还加了点别的,但那是微乎其微的,微小得无法生存。

    这条我家坐落着的马路宽阔宁静,天色开始晦暗,但还不是亮起街灯的时候。我偷偷地望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惨极了,弓形的嘴唇抿得铁紧,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我思索了好半晌,想出一句用来打岔的话。便问道:

    “近来你还是天天练习小提琴吗?”

    他点了点头。

    “努力必定成功,你在小提琴上的成就,便是一个例子。”我在学祖母的语气。

    “努力必定成功,你真的这样相信吗?”

    我避开他的从略俯的脸向我射来的犀利的目光。我知道他示意的是什么,在这事上他不是不曾努力,我却不能说他已经成功,也不能说哪天可以嗅着成功的气息。

    迎面来了一个相当面善的我们同学模样的年轻男子,也骑在脚踏车上。他向张若白叫唤,张若白对他挥手。他又问张若白一些什么书又是什么会的话,然后分手。张若白告诉我这人叫林斌,国文系的同学。所说的读书联谊会,是他们几个熟悉的同学们刚组织的一个课余阅读消遣的团契。他们一起阅读,两星期开一次会讨论心得,互相介绍良好的新读物,目的在增进同学间的情感和培养读书的兴趣。我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团契,便问他可有女同学们参加。

    “没有。”他答,“我们的会长就是水越,他说如果有女同学们参加,那么满屋里只有她们嘻嘻哈哈的声音,书既没得读,谊也无法联了。”

    “你们会员都赞同?”

    “我们会员一共五个,都是水越的学生;如果我们哪一个反对,他可能不给我们补习功课,那损失就大了。”他半开玩笑样的说。

    “若白,你有胆量向你的会长请个愿,说天字第一号的大糊涂虫想加入你们的会吗?”

    “第一号的大糊涂虫?”

    “还有,请你告诉他把那把女伞交在我的二O七号信箱,明天放学时我会换把男用的还给他。”

    “什么?”若白像被黄蜂猛叮一口般的跳起来。

    我推开自家的竹篱们,把目瞪口呆的他丢在外面。

    这一个周末,王眉贞要我和她一同参加秦同强家里的晚会。秦同强这位名字带有乐音的大好人,是政治系的一位男同学,也是王眉贞的相交已经两年的恋人。他的长相虽然不很强,追小姐的本领却的确有一手,有耐性,能宽容,长长的绳子放出去,缓缓地把它收回来;末了,那软心肠、无主见、虽然很固执但带有自卑感的王眉贞小姐,不能不依着系在她腰肢上的“粗绳”,走向他的怀里去。配着她的圆面孔,他有一张四方脸;眉贞如果压不住心里偶兴的不满,也会以这样的面形将来有权有势而且十分靠得住来安慰自己。他们俩有很相象的地方,对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有最大的兴趣和热心;他们爱朋友,而且永远不自私。王眉贞不是一个美人,她从来不装作自己是;秦同强不是一个才子,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热情,一个周到;遇着秦同强家里开晚会,我们常会看见院校里的一个同学拍着另一个同学的肩膀说:“去!今天晚上到‘铿铛锵’的家里去!”

    这时候,秦家的大厅中灯光辉煌,连悬挂在角落里的一只暗褐色的小铃铛,也发出奇特的光。二十多个男女同学们围坐在厅中地毯上,连那白天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他或她,都沾染得一份无法形容的可爱来。圈子中站着的是兴奋已极的主人家,淡灰色的簇新西装,红色的领花,方脸上戴一顶纸糊的尖帽子,像小孩子排积木,三角形叠在四方块上。他手中拿着练习簿和笔,写了笑,笑了写的配合众人的举手,发言,拍掌和哄笑。

    “他们在讨论的题目是‘怎样做个好父母’。”陪我坐在角落里的王眉贞放进嘴里一粒花生米。

    “嗯。”我看着她的涂脂抹粉的脸孔点点头,也放进嘴里一粒花生米。

    这间长方形给人舒适感觉的厅相当大,一列落地的玻璃窗门隔开外面的凉台。那粉红色为底、白色为面的薄纱窗帷像女人的长裙,叠折得十分有韵度。壁炉当中放着一大盆黄澄澄带有香味的蔷薇花。左边一架黑漆明亮的大钢琴。仰面一幅大油画,画的事一个曲线完美的裸女,一头瀑布样的长发,从脑后披到胸前来;最慑人心魄的是那一堆迷惘而又凝神的大眼睛,她坦然于自己的一丝不挂,却望得你衣履齐全的人浑身不自在起来。

    王眉贞舔舔嘴唇,拍拍手,一碟花生米吃光了。短而白嫩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斜着眼睛望着我说:

    “凌净华,我们过去圈子里坐吧。”

    “不。”我答得很干脆。

    “来了,又不和大家一起玩儿。你不看他们一个个尽往我们这儿瞧,还以为我们跟他们闹别扭哩。”

    “等这讨论会完毕后再去好吗?我可以参加讨论‘怎样做个好儿女’,还无法讨论‘怎样做个好父母’。”

    “好,又是你有道理,我的月里嫦娥!”

    同学们给我个绰号叫“月里嫦娥”,从好的一面解释,是夸我模样儿美,仪态不俗;事实上我知道他们的本意在说我孤高自赏,不能和大家打成一片。自小没有伴侣的生活,使我不知道怎样处身在男女同学中;像一只久困笼里的小鸟,一旦离开了笼子,不知道怎样在海阔天空的环境中飞翔。我孤独、害羞,而且十分的自负。在人多的地方我觉得心慌而且懊恼;心慌为的不习惯,懊恼为的我并不佩服那些成为中心人物的人们。没有人知道我的隐衷,而我也在奇特性格的幌子下,作着并不彻底的脱离群众。他们叫我“月里嫦娥”,我是否真的宁愿独处广寒宫,只有天知道。

    “凌净华,今天晚上说是那个水越也要来哩!”王眉贞忽然记起来似的说。

    “哦?”我正用手帕抹脸,让手帕停在张开的口上。

    “张若白可是不敢来,”她噗哧一笑,“说是懊恼死了。”

    我默默不响,张若白如果因为对我说了那些话而懊恼,那真是多余极了,我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接着王眉贞又告诉我那日秦同强说起今天晚上的晚会,因为水越弹得一手好钢琴,便请他来给大家弹几曲,想不到他居然答应了。

    “秦同强说水越主修的是物理,可是最爱音乐,而且文学方面的修养也高。”

    “所以他自以为了不起?”我扬开双眉问。

    “秦同强说水越知道自己闯了祸了。”

    “闯祸!我又不是公主皇后,如果我是,我也不会和他一样愚昧的自以为了不起!”

    “晚上大家希望让他弹琴你唱歌哩。”

    “你说我——我为什么要唱呢?”我大声说。

    “嘘!”她笑着把食指压在唇中。“为什么不向他证明我们女的不一定个个都是小心眼儿鬼呢?”

    “为什么我得向他证明呢?”

    “那你承认自己是个小心眼儿鬼。再说我们那天也真是够糊涂,怎么就不曾注意到那把伞的绿色把手当中还嵌有两朵花,而且,你大约也真的把人家……”

    我阻止她往下说,同时也不禁笑起来了。

    讨论会终于完结。秦同强表示满意地搓搓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在暴着青色血管的额上印几下,迫不及待地向眉贞和我走过来。他的那双“八”字脚,一左一右的在地面上踏着,配上他那过宽的肩膀和过粗的脖子,使我联想到庙宇里的黑脸孔的矮神,而对那宽与长不能相称的身材,生起像拉面粉捏成的人儿似的给拉长两三寸的念头。

    “两位小姐,私话谈完了吗?”他咧着嘴问。“净华这一身的衣服真好看。”

    “她身上不单是衣服一项好看吧!”王眉贞目光一抛说。

    “呵呵……”他笑得额上的血管比蚯蚓还粗了。

    我想问他们讨论的“怎样做个好父母”的结论是什么,又觉得还是不问来得妥当些。事实上我也知道他们的把戏,偏选这么个题目过过做父母的瘾,就像小孩子未长大,一心一意希望做大人。

    “眉贞,告诉净华晚上给大家唱几支歌吗?”

    “说过了,她不答应。”她又把目光向他一抛,立刻收回放在五香瓜子上。

    秦同强的眼睛睁得像桂圆。王眉贞捏住瓜子壳的手兰花般的一张,咬着大牙说:“别急,她已经答应了。可是你的钢琴家呢?”

    他满脸爱惜的轻拍王眉贞的一下,向前两步探首入我们背后的小书房。笑着说:“喂,水越,可以出拉了吧!”

    王眉贞和我急切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我说我一点也不在乎,却不由回忆一下刚才有没有说溜了嘴,说出过分冒犯的话被他听去了。

    水越出现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册线装的想是秦同强父亲的古书。一件淡蓝色的毛线背心加在白衬衫上,一条深蓝色的长西裤。丰盛而漆黑的发落下一绺覆在广阔的前额上,使那过分成熟的神情添上一抹稚气。他的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嘴唇抿得紧,嘴角勾起浅笑,一副提得起整个地球的气度。

    “凌净华小姐。”他对我微微一弯腰。

    “水越先生。”我板着脸孔说。

    他笑出一列白牙齿,王眉贞和秦同强也笑了。

    “嘿,水越,你今儿来了呀!”陈元珍的声音在厅的那头响着。

    水越的眉心又那么样的结起,长睫毛帘子样的向下一垂,又向上掀;黑眸子向厅的那角只一溜,满脸的不耐烦。

    我的背后已飘来一阵奇香的气息,接着是那特殊而又熟悉的笑声,两个盛装的女同学已闪到我面前。看到这高个子、象牙色的皮肤、浑身曲线如一颗熟透的苹果的陈元珍,我不禁又想到那日树底下她的眼睛。现在她向着水越望了一眼,眼梢立刻扫到我身上;憨笑的尾巴没收尽,眉心嘴角都燃起怒火,使我抱歉之余不折不扣地打了一个寒噤。另一个也是教育系的,叫周心秀,是秦同强地姑舅表姐妹。她和陈元珍不但模样儿相彷佛,连服饰几乎也相同;一齐是彩花的低胸洋装,腰肢束得像树皮包着树干,雪白地胸部看得见乳沟,那两只吹满了气地“皮球”,时时又破衣弹出地可虑。我眨眨眼睛向下看到她们地脚,脚趾甲上涂着蔻丹;在绿色窄条高跟鞋相衬下,使人有寒冷、恶浊、惊险地感觉。特别是陈元珍地足踝,正随着厅上地音乐扭,那钉子样的绿跟半倚着地面;我担心这可怜的不成鞋子的鞋子,随时有折成两截地可虑。

    “元光的信看到没有?后天晚上的事怎么样?”陈元珍又向我眼角一扫,随说随走入书房里。看水越没什么反应,又问道:“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水越,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水越伸手把额前地发向上一推,漫不经心地踏着四平八稳地脚步走进去;边举起手中的线装书向秦同强一照说:“我想向你借这本书,同强。”

    周心秀的手搭在王眉贞地肩膀上笑着说:“让他们去说悄悄话,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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