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琐记-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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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菀指尖打了个颤,心跳停了半拍。是啊,他是容祁啊,即便她没承认自己是谁,但容祁总还是那个人。倘或容祁也信不过了,这世间还有谁能值得相信?她默声,随容祁往营地外去。
容祁便带她走了约摸二里地的路程,在一片湖水边停下步子。天上乌云团密,没有月光,湖水也并不能瞧得真切。隐约能看到潭边有石块,零散地落在泊沿上。
容祁领着她在石块上坐下,捏起地上一颗小石子握在手里,与她说话,“我瞧你像我一个认识的旧人,十分亲切。那人原是京中信侯府上的四姑娘,打小便与我相识,与我最是亲厚。她八岁那年信侯府被抄,便失了踪迹。”
青菀听他说话,仍是印象里的轻缓温润。就着他的言辞,想起小时候那个大院儿里的种种,心头并不畅意,因也只默声听着。信侯府便是被抄了家,府上的人死的死卖的卖,她也不觉半分可惜伤情。便是她亲娘,当年府上的李姨娘,她也从没惦念过。那些人,死了也就死了,不值记着。
容祁透过夜色看她,并不能瞧清她脸上的神色。隐约的,能感觉出她没有半分动容。却不知是恨极了信侯府上的一切,还是她当真不是婉婉。这些且都不论,是与不是,都已没有太大差别。
他把手里的石子弹进湖水里,砸起“咚”的一声响,又说:“想起旧事,难免感慨一番,小师父见谅。这会儿找你出来,确是有话与你说。”
青菀这才抬起头,看向他,“施主请说。”
容祁坐直腰身,“你和王爷……”
“什么事也没有。”还没等容祁说下下头的话,青菀自己便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论是她不想让容祁误会自己,还是要保全出家人的清白,她都要跟他说清楚这件事。
容祁瞧她反应,下意识松了口气,又说:“小师父是出家人,心思难免简单些,不知俗世之人用心。佛家讲究积德行善,然不是人人都有颗善心。心思千百种,多为自己所需,大多都也不是向着善的。我也是为小师父着想,才与你说这些。殿下才与你相识短短一日,便是有意,也是无情,你应明白。”
青菀听得明白,容祁这是在告诉她,便是六王爷说了什么表心迹的话,那也都是欺哄。他们不过相识短短一日,谈不上情感情义。他尚且连她法号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又怎么敢说与她用了真心呢?那不过是一时欲念起来,想拉她睡觉罢了。
可六王爷对她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又有什么要紧,她并不往心上惦记,也不想分辨。她数动手里的檀木珠子,想的却是另一桩事。容祁恰时地出现在六王爷的军帐外求见,这会儿又拉她到这处说这些关照的话,连六王爷也不维护半分,是不是说明他已经看出了自己就是骆青菀。并且,他还是如当年一样,关心她照顾她,为她解难。她透着夜色看容祁的脸,很想叫一句“祁哥哥”,可最终还是忍下了。
要说她凡心未了,心里一直藏着个人,那人也只能是容祁。这种感情掺杂着童年时的依赖,和无望月岁里的一抹温情,是别个谁也比不了的。
青菀最终用起了温度的语气回他,“谢施主提醒,贫尼都明白。贫尼乃是出家人,虽带发修行,到底也没有还俗。过了今夜,贫尼和师父便会自行离开。”
容祁觉得她留在军营里不甚适宜,六王爷的种种行径都表明对她是起了别样心思的。虽往常他不对女人上心,但这会儿惦记了起来,谁又能猜出什么样子来,知道他会做些什么呢?可这会儿听着她说要走,自己心里又有些别样滋味。
他转头看看不见光点的漆黑湖面,轻轻叹了口气,最终看向青菀说:“京城容家,倘或在京中遇上什么困难,到那处找我。”
青菀迎着他的眼睛看过去,虽然并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良久,她没再多否认什么,只点下头来。
忽而湖面上吹来一阵凉风,吹下青菀额前碎发。容祁不自觉地伸出手来,帮她理到耳后。有如当年那般模样,无有异心。青菀也没躲避,容祁的手便停留在她耳后。这般僵持不多久,天空又飘下了雨丝,丝丝缕缕落了一头一脸。
青菀从石块上站起来,抬手挡了下雨,“下雨了,回去吧。”
“好。”容祁也从石头上站起来,脱下外衣,往青菀身上披。青菀拉扯两下说不要,最终却还是披着回去的。
容祁落了一身的雨水,在帐前接下她手里的外衣听她说感谢。在她转身打起帐帘的时候,他才开了口,说出这一天想说的话。
他说:“婉婉,我知道是你。”
青菀身形顿住,手撩着帐帘歇在半道儿。她终是没有应他的话,低头进了帐篷。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断容祁的视线。
帐篷里已经熄了灯火,青菀便摸索着去到地上的毡垫上卧下。床榻是要留给净虚睡的,往常这个时候她都是铺一方简单的地褥陪在一旁,今晚亦是如此。
她侧卧在地上,没有什么睡意,便睁着眼睛空望帐顶,听着外头噼啪雨声。雨点大了,帐顶会微微颤动。她在心里想容祁,而后想净虚。
从下山见到净虚到现在,都没有瞧出她有一点不寻常的反应。六王爷说她叫山匪糟蹋了,难道是误断?净虚无甚异常表现,青菀便不好提那档子事,终归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平常她与净虚说话也少,除了知她孤傲目下无尘,旁的也不甚了解。
她想着这层事,翻过身子朝向卧榻,往净虚看了两眼。正在疑心的时候,净虚突然开了口,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吓了她一跳。
她说:“从苏州到此地,一路上辛苦你了。眼下路程还有不少些,凭你我独行,仍要吃不少艰难。今六王爷瞧咱们有难处,愿意带咱们入京,马车干粮皆不需烦扰。知会你知道,别忙着捆包裹走人。”
青菀卧在铺上静静听她说完,而后问了句,“六王爷才刚找您了?”
净虚没回青菀的话,也没再出声。她惯常就是这样的,该说的说罢,无有解释,只叫青菀服从,继而便不愿和青菀再多说一个字。青菀习惯了此等待遇,见着她不再出声,自翻过身闭眼睡去。
睡也睡不着,就想着留在军中和军队一道儿进京这事。旁的倒是没有什么顾虑,就怕六王爷再单单找她到营帐里说话。不知他又着魔似的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是要避着的。且不说这六王爷对她不是真心,只想拿她做消遣。便就是真心,她也不会还俗跟了他。这样的人,是不能与之产生交集的。况,她心里还有个擦不掉的人呢。
青菀也不知道自己胡思乱想到什么时辰方才睡着,次日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低身出帐篷,眯眼瞧向东边刚出的日头。大如圆盘,描了一圈金边,印着荒野上的空旷,煞是壮丽好看。
她问营里的士兵要了水桶,要去打水给净虚洗漱。刚拿到水桶的时候就有人来找她,说小师父,“王爷叫您去他帐里一趟。”
青菀可记着昨晚上的事情,对许礴避之不及,忙冲那士兵摆手,“贫尼还要伺候师父洗漱,王爷那边是去不得了,还请您通传一声。”说罢拎着水桶就跑了。
这王爷通传,从也没有说能拒绝的。偏这小尼姑不配合,自个儿跑了去,留了难题下来给那传话的士兵。怎么办呢,他不能把这小尼姑捉过去,只得自己回去再传个空头话,准备好被训斥。
青菀那厢则是拎着水桶一路小跑,奔着昨晚容祁带她去的那面湖边去。到了湖边才松下口气,撂了水桶到水下去装水。装了大半,提拉上来,再拎到岸上。大半桶水也就够净虚一人梳洗,因她也没急忙回去,自又回去湖边,打算梳洗一番。
她临湖看看自己的样子,灰袍到处都起了褶儿。头上发丝凌乱,随意绾一个发髻。除了脸蛋干净娇俏些,别的哪里有能叫人一见倾心的样子。她又嘀咕,不知那六王爷什么眼神,见着她也能兽性大发。他那样儿的人,怎么着也该是瞧见盛衣华服的姑娘,才会多生别的心思吧。
青菀一面想些无谓的事情,在心底怀疑六王爷许礴的品味,一面抄起湖面的水静面。脸洗干净了,又想着昨儿帐篷里随意擦拭了身子,头发也未能洗,便抬手拆了枝丫条,放下长发歪头低脑浸到水里。湖里的水凉意重,碰到头皮就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待洗好了头发,青菀便歪着头在湖边用手拧干水分,正拧着,忽发现几步外的湖泊上站着个人正看她呢。瞧着面熟,那人不是六王爷许礴又是谁?
青菀愣了一下,不自觉想起昨晚营帐里的事情来,脸上蓦地一红,这便头发也不管了,松手一甩,撒腿就往另一边跑去,任长发在身后甩下无数水珠。
许礴万没想到她这大早上的瞧见自己竟是这般反应,愣是给气笑了。可他也没闲着,袍子一撩,迈腿就朝着青菀追了过去。也不过就追了百八十步,追到跟前,一手拎住她后衣襟,便给扯到了身前。
他低头往她欲避开的脸上望,气喘微微地问她:“你又跑什么?”
☆、10|行路难07
湿答答的头发挡住青菀半张脸,发尾水滴浸湿腰际灰袍,贴在皮肤上,惹出一片冰凉触感。湿衣服搭在身上总是不舒服的,这也却不及去处理,她只把脸往旁侧转,要避开许礴的目光。问她跑什么,他难道不是心知肚明么?可眼下看来,跑也是无用的。
青菀抬手去扒拉许礴拎着自己的衣襟的手,小声对他嘀咕,“贫尼要给师父打水去,王爷快放开。”
好容易扒拉开了,转了身便要走,哪知刚迈出一条腿又被他拎了回来。青菀自觉他拉着自己总没好事,手上抗拒,眉头紧蹙成一个疙瘩,嘴上仍是嘀咕,颇有些不耐烦的意味,“放手呢!”
许礴哪管她什么态度,一手拽着她胳膊,一手扯了脖下系扣,拽了身上披风下来往她头上一按,将她整个头都盖住。
伴着眼前一黑,青菀心下咯噔一下慌措起来。她下意识就觉得许礴对她不会做什么好事儿,想着必是蒙了她的头要扛去别处占便宜的,因慌着神就要上去拽头上的披风。然双手刚拉住边角,却突然发现他在给自己擦头发。两只手在她头上揉动,不算粗鲁也算不上温柔。
青菀头蒙披风,唯能瞧见布匹上透过来的微光,东面半空,日头晕成一团嫣红。她顿着身子,许礴便揉着她的头发从上到下,连发尾上的水意都给捋了干净。擦得再无水意,才把那披风掀了下去。
青菀得望四周,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拿着湿了大半的披风往胳膊上挂,脸上是寻常神色,无有淫意。她默默把手交叠掖在小腹处,估量不出眼前的人是什么意思。瞧着好似没之前那般危险,却也不能十分放心,自忙道了句谢王爷,又说:“您再四处逛逛,贫尼得回去伺候师父梳洗了,她还在帐里等我。回去迟了,恐遭训斥。”
说罢,微抬眼睑偷着看他,瞧他脸上透露出来的意思。倘或不叫她走,跑也是跑不过的。
许礴看着她这般神色,仍觉好笑,嘴角微勾,只顾理搭腕上的湿披风,并不说话。余光却又不时扫在青菀身上,看着她掖在小腹上的不断揉搓起来,知道她怕是又开始紧张了。因再理两下披风,便就抬起了头来,看着她说一句,“去吧。”
青菀听到这两个字尚有些诧异,低头呆愣了片刻没大反应过来,在听到许礴又说“想留下来陪本王逛逛?”时,才忙道了声谢,退身走了。先时还稳着步子走两步,而后便又撒起腿跑起来,生怕身后人的下一句又反悔,留着她不让走。
许礴瞧着她疾跑的背影笑起来,把挂着披风的手臂横端在身前,便这么瞧着她去湖边拎上水桶,又一溜烟跑了去。藏灰的身影在旷野里显得渺小,只是跳动的一小只。
许礴也无甚在这荒草横生的野地里闲逛的心思,在瞧不见青菀的身影后,自腕间挂着披风回去了营地。今一日要处理的事不少,得在帐篷里等听下头的人复命。不出差错,一日可将事情尽数办妥,忙也就还有这最后一日。
他在帐篷里翻阅兵书、经史典籍,心思却不如往常那般能专得起来。这些都是他活了二十来个年头里最常做的事,他博闻强识,心忧家国天下,不论是才学还是处事,都是最叫人信服的。
然如这般热烈难抑的生理反应,他还是头一次有,大有些乱了方寸,违了他做人准则。心里门门道道想得比谁都清楚,也知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为女人所困。可真用在事上,他还是揪着一股私心,想把那小尼姑留在身边。每每想到怕是留不久,心里还有些微怅然。
他在案前搁下黄卷,掸掸袍面站起身来。半日已坐了下来,他有十来遍想叫帐前士兵把青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