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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官居一品-第8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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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们在书院留宿,他则回到自己的公馆。沐浴更衣后,已经是三更天了,但沈默一丝睡意也没有,便在二楼书房燃起一炉檀香,就着清凉的月色,批阅起学生们的答卷来。
  到了沈默这个程度,一举一动皆有深意,他考校学生的举动,乃至所出题目本身,都是由他的目的的。
  先说那道题‘麻冕、礼也’,语出《论语·子罕》,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按照指定参考书《四书章句集》中注释——麻冕,缁布冠也,以三十升布为之,其经两千四百缕,细密难成;纯,丝也;俭,谓节省;泰,谓傲慢。
  全句的意思是,戴缁布冠乃是礼制,但现在都用节省的丝制品代替,我宁肯违背古礼,也要从众;做臣子的在应在堂下向君王行礼,然而现今去拜于堂上,实乃傲慢之举,我宁肯违背众人的意思,也要在堂下拜见君王。
  看似是说了孔夫子在性质相同的两件事上,做出了相反的选择。但若是一分为二去说,必然大错特错。因为孔子这段话的,其实是欲抑先扬,他的意思是,在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可以去改革,但在涉及到伦理纲常的制度性问题上,绝不能有半分让步。
  能不为这个陷阱所迷惑的,基本上可保证不跑题,然后就靠个人的学养,把这篇文章写好了。
  很明显,这是一道带着浓重保守思想的题目,与沈默平时所持言论大相径庭……学生们起先以为,这是老师为了考验他们的全面能力,才出了这么一道题。然而回去后,不少人越想越觉着其中可能有玄机,难道……会不会是会试的主考官,就是这个风格呢?
  于是他们便猜想起,满朝公卿中,有谁是这个调调,又有资格成为礼闱的主考官呢?这样一想之下,可能的人选还真不多……虽然说起来有些杯弓蛇影,但诸位看官不妨回想下自个在大学里,在考试前夕,老师突然给你出了几道题,你会作何感想?所以也没什么好笑话他们的。
  不过,他们不会把这个猜想告诉别人的,甚至彼此间也是心照不宣,回去后大肆搜集那位大人的文集,抓紧利用这个冬天,将其反复吃透,并调整自己的文风,尽量往中正平和的保守路子上走……当然这是后话。
  学生们的文章,沈默看得十分仔细,整整一个晚上,加上第二天几乎整天,才堪堪全部看完……实际阅卷时,当然不可能这么慢,但要从区区一篇文章中,看出学生的真实水平来,就不得不仔细品啧了。
  他看完之后,又让孙铤和耿定向再分别看一遍,并将自己的要求告诉两人,便也不在公馆中打搅二人,悄悄赴约去了。
  ※※※
  莫愁湖畔的胜棋楼,是一栋青砖小瓦、造型庄重的二层五开间的小楼。登斯楼也,可远眺钟山龙盘,石城虎踞,俯瞰湖心之亭,湖景全貌,波光云影,尽收眼底。
  说起这座楼,还有个典故,相传这里曾经是本朝太祖与徐达弈棋的地方。有一次,朱元璋与徐达对弈,眼看胜局在望,便脱口问徐达:‘爱卿,这局以为如何?’徐达微笑着点头答道:‘请万岁到这边来,细看全局!’于是朱元璋走过去一看,不禁又惊又喜,原来徐达用所持的黑子在棋盘上摆成了‘万岁’二字。朱元璋这才明白,自己不是徐达的对手。于是便把莫愁湖送给了徐达,此楼便被称为‘胜棋楼’。
  对于这次史上难度最高的马屁,沈默却认为落了下乘。优秀的马屁,应该是无声无形,只让对方感觉到舒坦,却察觉不到马屁的存在。然而徐马屁这一下,实在是有显摆智商之嫌……要知道下围棋多么困难啊,何况对手还是争胜心巨强的朱元璋,他却能在对方不知不觉着,摆出一个‘萬歳’来,这得多变态的心机、多高超的算计才能干出来啊。
  在来的路上,沈默甚至满怀恶趣味的揣测道,不会是太祖皇帝回去后,越琢磨越不是味,才会给他送了烧鹅吧?
  不过当他看到徐鹏举那张胖脸时,赶紧将对其祖宗的不敬收起来,笑吟吟的下轿子,抱拳道:“公爷啊,在下登门拜访,给你来赔罪了。”那日在码头上甩下徐鹏举,两人便再未见过面。
  “谁敢怪你啊。”徐鹏举的包子脸上满是褶皱道:“你老现在是宰相之尊,咱还不得尊着敬着?”
  “行了,别装了。”沈默笑骂一声道:“谁敢在你世袭罔替魏国公面前装大拿?”
  “我是说真心话的。”徐鹏举面现丝丝苦涩道:“真得靠兄弟拉一把。”
  “上楼再说。”沈默看他一眼,淡淡道。
  于是两人登上二楼,待下人上茶后,便屏退左右,显然要进行一番密谈。
  “还以为你到走,也不会来见我呢。”徐鹏举给沈默斟茶道。
  “本是不想来见你的。”沈默没有了外面的春风和煦,表情十分的严肃,最后才挤出一丝笑容道:“但你正在难处,我要是一味躲着不见,反倒让人笑话。”
  “难道不是为了咱俩的交情?”徐鹏举说起来也五十好几,但言谈间还是那么老不休。
  “若不是为了交情,我管你这摊烂事儿?”沈默轻哼一声道。
  “呵呵,是……”徐鹏举低下头,小声道:“你是重情的,这我知道。”
  是什么事儿把堂堂国公逼成这样?说起来也是他自找的。原来这厮宠妾灭妻,溺爱嬖妾郑氏,竟夺去原配之封号,授郑氏为夫人。当然他这样做的主要原因,是欲立郑氏所生子邦宁为世子,然而在邦宁之前,有真正嫡长子邦瑞弗立。这种大悖伦常之举,自然引来了无数的不满,其中还有南左都御史林燫这样的名臣大吏,竟亲自写奏章弹劾他……那奏章一递出,徐鹏举便知道自己要坏事儿,虽然北京方面还未有回应,他却日夜惶恐。自家人知自家事,在这个文臣当道,勋贵如狗的年代,世袭罔替的国公招牌,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固,倒是随时有可能砸了招牌,葬送了祖宗的基业……这又不是没发生过。
  现在他把沈默当成了救命稻草,恳请这位仁兄,看在多年交情的分上,救自己一次吧。
  “唉……”沈默既然来了,就是已经对此事心中有数,先叹口气:“两个都是你儿子,百年之后谁当上国公,也不能不认你这个爹了,又何苦废长立幼呢?”
  “我……”徐鹏举闷声道:“我这辈子女人无数,可只爱郑氏一人而已,何况邦宁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自小聪明乖巧……”
  “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不听你家里的恩恩怨怨。”沈默一摆手道:“事情到了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家事,而是朝廷的政事,那就得按照规矩办。”
  “立长立嫡?”其实这几天,徐鹏举也悔青肠子了,只是架不住郑氏苦苦哀求,所以一时也不好改口。
  “现在是你愿意,要立长,不愿意,也要立长。”沈默哼一声道:“不然礼部这关,你是绝对过不去的。”
  “本想瞒天过海来着……”徐鹏举垂头丧气道:“来个李代桃僵。”
  “你以为别人是傻的是吧?”沈默冷笑道:“人家都生着脑子长着嘴呢。”
  “是。”徐鹏举知道沈默的意思,是啊,他王妃娘家怎么也是个侯爵,焉能看着自己闺女和外甥被他欺负了?当然要把他的把戏揭穿了。这样想来,他也把最后一丝侥幸放下了,吐出一口浊气道:“那你说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事已至此,想蒙混过关是不可能了,你唯有上表请罪。”沈默淡淡道:“说自己是鬼迷了心窍,请求朝廷宽恕,然后把郑氏的头衔去了,安排她去别处住两天。再把你的原配夫人请回来,恢复她家主的身份,最后请立嫡长为世子……我再帮你周旋一二,或可得以从轻发落。”
  “那,我还怎么有脸见郑氏啊。”徐鹏举满脸苦涩道。看来对那女人确实是有感情。
  “你也可以坚持己见,与她挂冠而去,说不定还留一段千古佳话呢。”沈默淡淡道:“不过魏国公这个头衔,还是人家邦瑞的。”
  “唉……”徐鹏举被沈默说得灰头土脸,良久抬起头道:“我知道,回去就跟她们摊牌。”
  “你得让邦宁自立了。”沈默看他丧气的样子,轻叹一声道:“我答应给你的吕宋桑园,其实就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顿一顿道:“过些年,我准备让犬子也去那里……”
  徐鹏举本想说,我哪舍得啊,但听了沈默的后话,便不吭声了。


第八零五章 希望(下)
  沈默找徐鹏举的目的,一方面是让他安心,另一方面,还是为了吕宋。
  吕宋的事情,始终让沈默牵肠挂肚,如果不能快速将那里的价值发掘出来,把更多人的利益根植在那里,便总是一块海外的飞地,随时都会因为扎根不深、后继无力,而被人抢回去。
  但要想让大明朝的人,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海,关注那个在他们看来属于荒蛮之地的吕宋群岛,没有足够强吸引力,是万万不行的。那吕宋群岛的竞争力在哪里?首先当然是港口了,它是‘大明——西班牙’航线上最重要的中继站,唯一的大港口,其意义几乎可以与马六甲之于西航线相比了。
  然而单纯是港口的话,吸引力还是不足够的,因为控制航道这种营生,毕竟是要有船有炮才敢奢望的,所以除了王、徐、南三家,一般大户连想都不敢想。若是能发现金矿或者银矿,问题也会变得简单,目前吕宋群岛是发现了几处金银铜矿,然而都被当地华人公司先一步占有,且产量也不如预计……吕宋华人是沈默严令要保护的对象,又怎会去让人分他们的羹?
  他只能像另一个时空中,西班牙人做的那样,把目光放在种植业上……吕宋群岛地处亚热带,光照雨水足,十分适宜种植各种作物。根据郑若曾历时半年,走遍吕宋群岛,所提出的报告,可以将整个吕宋群岛,划分为九个经济区域。其中,吕宋岛中部有最大的中央平原,占全境可耕地的四分之一,适合种植稻米、桑树、甘蔗等各种作物;吕宋岛东南部的地区,可种植椰子、桑树;吕宋岛北部是稻米、烟草、金矿区;米沙鄢群岛西部是稻米、椰子区;米沙鄢群岛中部是玉米、糖产区;米沙鄢群岛东部是椰子、玉米区……在报告中,郑若曾着重强调了这种源自南美,由西班牙人引进的新作物,认为其大有可为。
  还有棉兰老岛东部,是麻、椰子、铁矿区;棉兰老岛西部是玉米、椰子区;巴拉望岛和苏禄群岛则是稻米种植区。
  通过这种划分,便不难看出沈默的目的,他是要将吕宋的大片耕地,用来种植大明所需要的经济作物,使其成为国内急需的生产原料和生活资料产地……大明虽然地大物博,然而近些年北方连年大旱,粮食减产严重,南方虽然仍旧风调雨顺,但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大量的耕地被经济作物蚕食……是真正的蚕食,因为都被改成了喂蚕宝宝的桑园,这样导致耕地面积大量减少,目前还看不出危害,但长久以往,必然会带来严重的粮食危机。
  沈默不想在国内进行强制调整,因为一方面,在这个年代,地方政府的执行力根本不容乐观,朝廷布置十分,下面能做到一分就不错了,指望他们完成这种高难度动作,根本是不切实际。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因此得罪那些大庄园主,并引起不必要的混乱,那样会是十分危险的。
  他的应对之举,便是充分利用吕宋的土地,在那里搞一搞有计划的大种植园,以减轻国内供给的压力……这一切,都是通过南洋公司来控制和进行的,具体说来,便是由南洋公司进行先期的调查和开拓,然后将合适耕种的土地,以‘保护垦殖’的方式,承包给国内的大家族、大商户,由其在南洋公司的指导下,进行计划性的垦殖,公司为其提供保护,支持,并为其运输至指定港口,收入三七分成,或者按约定支付。
  南洋公司之所以不亲自经营种植园……那样的话,可能会得到更高的受益,然而沈默考虑到,一来,种植园是一个需要大量劳动力的行业,南洋公司很难招募到足够的人手,区区一个公司,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在国内拐卖人口,还是将这项很有挑战性的工作,交给权贵们来做吧;二来,他希望南洋公司永远保持开拓的野心,所以在其成立之初,便采取这种‘保护垦殖’的模式,使其为了增加利润,不得不不断的开拓新土地。
  ‘土地使人保守和短视’,这是沈默多次向郑若曾强调过的。
  而将种植园交给国内的勋贵和大户来做,好处也显而易见,首先,他们强大的政治力量,将为吕宋和南洋公司提供足够的庇护;然后,把招募人手、组织种植、联系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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