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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官居一品-第5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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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让他惊喜的是,见到皇帝后,嘉靖的态度竟异常温和,对严夫人的过世,表示了沉痛的哀悼和诚挚的慰问,让严嵩感动得不行。
  但更感动的还在后面,嘉靖见他坐在那里都颤悠,便让黄锦给严嵩搬来一把椅子,换下那个锦墩……这意味着严阁老终于可以在君前坐有靠背的椅子了,绝对是旷世殊荣啊!放眼上下五千年,就从没听说过有谁得到过这种待遇!
  这种旷世恩宠,仿佛回春妙药一般,让严阁老一下子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双眼重新焕发出神采,激动的涕泪横流道:“臣,臣,臣谢主隆恩……”原来他原先形如枯槁,除了夫人去世的打击外,更多是因为,觉着自己已经被皇上嫌弃了,要退出历史舞台了。但现在看到嘉靖的礼遇,他的心一下子又活起来了。
  “八十三岁的老丞相,除了姜子牙,还真找不出来……”嘉靖呵呵一笑,满是深意的看一眼严嵩道:“咱们君臣也算是写了一段佳话,惟中你可要善始善终哦。”
  但严嵩还沉浸在‘杌子变椅子’的幸福中,没有听出皇帝语气中的劝诫,只将其理解为皇帝希望自己继续发挥余热,为他站好最后一班岗,便拍胸脯道:“微臣,微臣身体好着呢,再伺候皇上十年八年,也不成问题!”
  嘉靖的本意是,你好自为之,收敛一点,咱们大家善始善终,却不是让他多干几年的意思。心说,靠,你还想超越姜子牙啊?干笑一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原本热切的气氛,一下子有些发冷。
  严嵩确实是老了,脑子转不动了,还在那自顾自道:“但是微臣年纪确实大了,身边已经不能离开人了,所以斗胆求皇上,让微臣的长孙护送他奶奶的灵柩返乡,至于严世蕃,就让他留在北京照顾微臣吧。”
  嘉靖一听,心说:‘怎么着,还想让你儿子夺情起复?’便道:“那样的话,对严世蕃的名声打击太大,朕怕会毁了他的。”这真是金玉良言,可惜当局者迷,严世蕃只想着如何留下,却没想过留下的后果。
  老严嵩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仍自顾自的请求道:“老臣已经习惯了犬子的侍奉,还请皇上开恩,让他留下吧。”
  ‘你个老糊涂。’嘉靖暗骂一声,烦躁地挥挥衣袖道:“只要你们爷俩愿意,朕当然不会阻拦。”
  “谢皇上……”严嵩颤巍巍的起身磕头道:“老臣代犬子谢过皇上。”
  嘉靖看着他老态龙钟的样子,突然叹口气,声音低低道:“你这辈子,非要被那狗东西害死不可。”
  “什么?”严嵩耳朵背了,没听清,问道:“敢问皇上说的是什么?”
  “没说什么。”嘉靖道:“你家里有丧事,朕也不留你吃饭了,没别的事儿,就回去歇着吧。”
  严嵩此来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想法让严世蕃留下,现在任务完成,他也满意了,躬身施礼道:“微臣没别的事儿,微臣暂且告退。”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十五一过,衙门开始办公,就重回内阁坐镇。
  “去吧……”严嵩是高兴了,可嘉靖的好心情却荡然无存了。


第六二一章 琼林楼上
  沈默对张居正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不管张居正听进去没有,有没有传给徐阶,反正他自个,是彻底静下来、空下去了,对朝堂的事情不闻不问,哪怕自己的奖赏、任命都迟迟未下,他也不着急、不催促,整天不见官面上的人,全当给自己放大假。
  对沈默现在的状态,徐渭是很喜欢的,他觉着穿着官袍的沈默,太假太无聊,而不穿官袍的沈默,虽然也很无聊,但像个真实的人。
  “就是那种乏味的中年人。”徐渭道:“人到四十,百无聊赖,整天沉迷在一些稀奇的爱好中,拒绝跟外界接触。”
  “看书也很稀奇吗?”沈默从书上抬起头道。
  “中年人看书不稀奇。”徐渭张牙舞爪道:“但你二十多岁的小年青,整天闷在家里不出去,那才叫一个奇怪哩!”说着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本道:“今天阳光明媚,温暖如春,我非得带你出去透透气才行。”
  “别拉别拉。”沈默投降道:“我和你出去还不行?”
  “这还差不多。”徐渭自豪道:“有我这样关心你的朋友,是你多大的福分啊。”说着道:“不叫上陶虞臣几个?让他们知道了,定要生事的!”
  沈默翻翻白眼道:“今儿是十六了,人家都上班了,就咱俩闲人可以东游西逛。”
  “哈哈。”徐渭摸着后脑勺道:“我都过糊涂了。”
  说走就走,两人穿好衣服便出了门。
  沈宅是闹中取静,一出长长的胡同,便是京城最繁华的棋盘天街。天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叫卖饺子、馄饨、京点、烧鸡、烤饼、羊肉汤的声音,打着旋儿,拉着调,比赛唱歌似的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时不时的摔炮声、冲天猴儿的刺刺声,那是小孩子节省下来的烟火,延续着过年时的快乐。
  看着一群追逐打闹、捉迷藏的小孩子,沈默迟迟不肯挪步,眼里满是柔情,他一下子很想念自己的儿子,阿吉和十分应该都识字了吧?平常也该会叫爸爸了吧?也不知他还记得我这个爹吗?
  想到这,沈默不禁一阵黯然,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些孩子,却见徐渭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他以为自己心事被看穿,有些着恼道:“看我作甚?”
  那知徐渭所笑得,却是另一码事,他上下打量着沈默的样子。啧啧道:“看你这扮相,哪像个堂堂的四品大员?倒像个进京赶考的年青举子。”
  沈默低头看自己,在日常所穿的半旧鼠青色直裰外,披了件棉大氅,脚下踏着厚底的棉靴子;再看头上戴上藏青色的棉帽子,再配上那张年轻的脸,确实跟满大街的书生难以区分。
  “呵呵……”沈默望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士子,他们或是高谈阔论、或是低头凝思,总之在人群中,是除了大姑娘小媳妇外,最惹眼的一群人。
  ※※※
  两人便在热闹的街坊上瞎转悠,听听书、看看光景。快中午时,转到了贡院附近。怎么知道是贡院附近呢?因为放眼望去,临街店铺的招牌,都是以‘状元’、‘一甲’、‘鼎甲’打头的,比如说客栈,就叫做‘状元古寓’;书店叫做‘鼎甲程墨’;饭店叫做‘一甲楼’,林林总总,无不带着科举的彩头,让举子们纷纷解囊,哪怕比寻常店铺贵上一倍,也要讨个吉利。
  徐渭是个好事儿的,拉着沈默走进个客栈,问那柜上的小伙计道:“一间上房一个月多少钱?”
  “十两。”小伙计一看他那寒酸样,便垂下眼皮道:“六两也可以,但必须由本店提供膳食。”
  “什么?抢钱啊!”徐渭大吃一惊道:“谁住得起啊?!”
  “您别激动,看看敝店的题名录!”小伙计指着对面墙上的一连串名字道:“敝店自建号起,八十年间,出过进士老爷五十七位,其中还有一位状元、两位榜眼、一位探花!这份风水气韵,在北京城里绝对是拔尖的!你围着贡院打听打听,哪家同档次的店,比我们还便宜来着?”
  “唉,值得吗?”默默站在徐渭身后的沈默,也忍不住叹口气道。十两银子,即使在京城,也够小康之家用俩月了,怎么住个店就要花这么多?难道真能住出状元来不成?
  “您还别抬杠!”小伙计撇着嘴道:“知道沈六首住过的‘六元居’什么价钱吗?二十两一个月,还得让店里负责膳食!就这样,还是供不应求,听说最后一间房,让几个富家考生,炒到了一百二十两一个月!”
  许是小伙计扯得有些多,里面掌柜的不高兴了,重重地咳嗽一声,接过话头道:“你们到底住不住?可就最后一间房了,晚一会儿就没有了!”
  “我住,我住……”徐渭突然结巴起来,那小伙计便麻利的摘钥匙,还得意地看一眼里面的掌柜。高声道:“小本经营,概不赊账,请客官预付两月房钱!”
  “我住……住不起。”徐渭这才把话说完整。
  那小伙计白净的脸蛋,刹那变成猪肝色;掌柜的原先就是猪肝色的脸,直接跟锅底一般……
  沈默和徐渭赶紧落荒而逃。
  ※※※
  作弄完了唯利是图的店家,徐渭心情大好,便要请沈默吃饭。
  沈默道:“这里的饭菜必然贵的离谱,何必挨那个宰,还是回家吃吧。”
  “出来玩嘛。”徐渭却无所谓道:“前天晚上大杀四方,把他们几个赢了个精光,正好今天败掉,省得再输回去。”
  沈默不禁哑然失笑,便与他一道进了家三层的大酒店,只见那牌匾上写着‘琼林阁’,必然是谐‘琼林宴’所命名。
  两人漫步进入,只见这酒楼许是为了三年一度的大比,重新装修过,新装的红松木地板刚用桐油打过,大玻璃隔栅擦得纤尘不染,锃明瓦亮,楼梯的扶手还用黄铜包着,在窗棂、台阶处,甚至雕有精美的木纹,显得美轮美奂。
  除了这种嘉靖年间普遍的奢华之风,这家以举子书生为主顾的酒店,还在墙上悬满了本朝历代进士的诗词题字,在大厅正中醒目处,还专设了个大卷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可供举子们酒酣耳热、诗兴大发时,留下墨宝……这可是大赚不赔的买卖,要知道敢于献丑的士子,一般都是有些才学的,这些人要么高中,要么将来成了名士,这留下的墨宝可就立马真成宝了。
  此事虽还不到正午,可还有不少人正在吃酒,看模样大都是进京赴考的举子。猜拳的,行令的,吟诗的,作赋的,十分的嘈杂。
  沈默两个贪恋这种令人怀念的气氛,也不去单间,就在厅角空桌上坐下,点几个精致的小菜,要一壶老酒……一看,果然是‘状元红’,两人不禁莞尔,便一边小酌,一边听那些士子说话。
  过了一会儿,这些士子好像起了意气之争。起因有人说了一声:‘我们湖广自古文脉昌盛!’湖广确实是科举大省,历代不知出了多少进士,生源质量稳居全国前三,这样说也不算吹牛。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种话题最易引起争论,而且永远是谁也不服谁。
  果然,马上有江西的举子不愿意了,道:“回去翻翻进士题名录,看看哪个省的进士最多。”江西从国初便文脉昌盛,尤其是最早几十年,几乎占据翰林院的半壁江山,哪怕是现在稍有式微,却也一样厉害哄哄——别忘了,夏言是江西人,严嵩也是江西人,江西人一前一后主宰大明三十多年,哪能容得湖广人发飙?
  立刻又有浙江举子不乐意了,道:“别翻老黄历了,看看最近几十年,哪一次大比,我们浙江人不是占据南榜的一半;看翰林院中,几多不是浙江人?看前无古人的大三元,是哪个省的?看更厉害的大六首,是哪个省的?”连中三元的商辂是浙江严州人;连中六元的沈默是浙江绍兴人,向来为浙江人的骄傲,走到哪里都爱挂在嘴上。
  大厅里还有别处的举子,什么南直隶的,北直隶的、山东的,四川的、两广的。听那三个省的举子吹牛,他们也很不爽,但确实没法跟人家比……南直隶的苏州,还是很厉害的,无奈势单力薄,比不得人家的数量和质量。
  于是满大厅的人,就听这三个省的举子争来争去,这三省的举子也是越吹越兴奋,吹着吹着就目中无人了,好像今年的皇榜也被他们包圆似的。
  终于惹恼了临窗的一桌,一个年青举子霍然起身道:“你们这些地方有那么厉害,可敢跟我们福建的举子比试比试?若是输求了,就别再吹牛!”
  见有热闹看,大厅里的举子们尽情起哄,徐渭也跟着嗷嗷叫道:“比就比!谁怕谁!要不比,是狗熊!”三个省的士子狂的没边,果然惹了众怨。
  三省士子骑虎难下,只能应战了,便问怎么比。
  那士子道:“咱们四省各出一个代表,吟诗作对填词猜谜都可以,反正挑一样出来比,别省有愿意参加的,也可以加入,最后哪个省出,哪个省便是第一,如何?!”
  看起来还算公允,众人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便都答应下来,各选出一名机智博学之士,来到堂中的大案四周……那代表福建出来的,却不是那年轻人,而是个中年士子。
  ※※※
  一共九个省的士子出来应战,除了那四省之外,南北直隶、四川、广东、山东也出了人,至于其余省份,自知不敌,也就不出那个丑了。
  “比什么?”因各省有各省的玩法,所以如何出题就成了大问题,最后商量决定,大伙轮流出题,摇色子坐庄。
  摇完之后,是湖广举子的庄,他早有腹稿,提议道:“咱们共填一首八句的词,一人抢一句,将上下阙填完,那个没抢到的,就下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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