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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官居一品-第4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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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将时间倒回三天半,那时蒙古人还没越过长城,那时天还是晴朗的天,一点没有下雪的迹象,但还是贼冷贼冷的。
  这种天,人们能赖被窝就不起床。更别提出门了,只有当差的没办法,还是得按时起床。丘千户就是这些苦命人之一,他是宣府北城门的守将,这差事肥则肥矣,却苦的很,一年三百六十天,日日不得空闲,每天都得在那盯着。
  像往常一样,吃一碗婆娘煮的鸡蛋面条,将宝剑挂在腰间,再穿上厚厚的棉大氅,说一声:“我去也!”便往外面走去。
  冬天他都不骑马,而是步行上下班。一来骑在马上身子不活动,就要冻僵了,二来他喜欢在大街小巷上转悠一会儿,东瞅瞅西看看才去当差,家里人都习以为常了,只以为他这是人到中年的怪癖,也就由他去了。
  今天他又转到了城隍庙后的一条胡同中,目光不经意的在两边墙上巡梭,眼看就要出去巷子了,他突然站住了,深深地看那左边墙上的一组图案一眼,然后便快步离去了。
  身后的墙上,赫然画着一串小儿涂鸦似的符号,一共五个,依次是月亮、小鸟、太阳、狗和人脸。
  往北城门去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这五个图案,别人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回到值房中,丘千户关上门,赶紧将记在心里的五个图案画下来,然后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小的小册子,一个个的比对起来。
  ‘二、哦不,是二十一’丘千户心中暗暗道:‘太阳是北、狗是戌时,张着嘴的人,是开门的意思。’便默念道:“二十一,北、戌时开门……腊月二十一,戌时,开北城门!”
  他终于稍稍松口气,朝着西北方向跪下,恭敬的磕三个头,低声道:“师傅,徒儿明白您老的意思了,您请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然后便若无其事的起身,将东西收在怀里,坐在大案后,高声道:“把陈书办叫来!”
  不一会儿,便有个布衣文士出来,朝他拱手道:“千户,有何吩咐?”
  “本月下旬的当值表排出来了吗?”城头与城墙巡逻,都是日夜两班倒,至于谁当什么班,向来由这个陈书办安排,丘千户从不过问。
  他这一问,让陈书办愣了一下,道:“已经排出来了,正要给千户过目呢。”说着将一张表搁在丘千户桌上。往常他就是直接签字,从来看都不看。
  但今天丘千户注定反常,他不仅仔细地翻看,还提出自己的意见,说什么某某某怎么从不值夜班?某某某家里有事儿,就别让他晚上来了云云……陈书办自然无所谓,他说怎么改就怎么改,结果改来改去,平时跟丘千户不对付的全都上了白班,而跟丘千户关系好的,却全都被发配到夜班岗上了。
  陈书办不知他怎么想的,但心里老大不愿意,小声道:“要是这样排班,我肯定被他们埋怨死。”当然‘他们’是指那些丘千户的亲信。
  “无妨。”丘千户难得的笑笑道:“你就告诉他们,夜里我也在,看谁敢有意见。”
  “那成。”陈书办点头应下道。
  ※※※
  到了二十一这天夜里,天上飘着白毛大雪、风刀子呼呼地刮着,在城头巡逻的官兵叫苦不迭,但千户大人今晚值夜,谁敢偷溜回去?只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城头捱着,心说,姓丘的脑壳坏掉了,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但他们的怨气很快无影无踪,因为丘千户下令,全体收队,回营房中取暖。
  有负责任的百户道:“是不是留两个哨位?”
  “用不着!”丘千户大咧咧道:“这风雪天的,外面城墙上都是一层冰,蒙古人除非长了翅膀,不然休想打咱们的主意。”那百户还想说什么,却被的手下拉进去,道:“丘大人请客喝酒,你可不要不赏光哦?”
  原来丘千户早买了大量的酒肉,要犒赏他的亲近手下,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大人给排夜班,要是白天,谁敢肆无忌惮的喝酒吃肉?
  既然是丘千户请客,大家也就完全放心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快朵颐、大呼小叫,顿觉这个风雪夜也变得无比可爱,朦朦胧胧起来……
  喝了其实没多久,一个、两个、三个……官兵们接连醉倒了,不一会儿,除了丘千户和他几个心腹之外,便再没一个清醒的。
  丘千户擦擦手,穿上大氅,面色郑重道:“成败在此一举了!”便带着几个心腹出了营房,往城门洞里去了。
  一进去城门洞,风声便顿时小了,说话也不用大声了,便听个心腹道:“千户,现在开门吗?”
  丘千户摇摇头道:“等等吧,什么时候来信号再说。”顿一顿又道:“你们先升门闩吧,待会直把绞盘摇起来就行了。”
  “升门闩干什么呀?”一个声音从城门洞另一头传来,唬得丘千户等人魂飞魄散。艰难地回过头去,便见火把通明,锦衣卫和宣府的兵,将城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丘千户知道暴露了,却不甘心,急声道:“快开城门!”几个手下也木了,让干啥就干啥,两个去摇绞盘,两个去升门闩,忙得不亦乐乎。
  但八千斤重的城门,岂是说开就能开的?
  直到锦衣卫扑上来,将他们打倒在地,也没将城门升起哪怕一寸来。
  丘千户不想做俘虏,横刀便要自尽,却被人一棍子敲到脑后,直接昏了过去,失去意识前,他只有一个念头:‘对不起了师傅,徒儿终究没把门打开,你的护法还是另选贤能吧……’


第六零六章 敲诈
  哪怕是被绑到城门楼上去见到沈默,丘千户都坚信,自己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让他跪下,他坚持不跪,卫士们只好猛踢他的膝窝,他才猝然跪地,犹在不服气的大喊道:“你快快打开城门,迎接我师父入城,他老人家法力无边,咒人人死,喝城城崩!若是现在开门,尚可保存城中妇孺,否则城毁人亡、尸山血海,你悔之莫及!”
  “呵。”沈默见他瞪着一对通红的眼睛,满脸的疯狂,一本正经地说着疯话,不由笑道:“那咱们就等等,看看明天这个时候,能不能见证你师傅的神迹。”
  “不用等到明天!”丘千户大声道:“我师父灭掉你只在旦夕!”
  “那你师父得会缩地成寸才行。”沈默大笑道:“不然今晚可赶不到!”
  “什么赶不到,他老人家就在城外!”丘千户犹不信道。
  “带他出去看看,外面可有一根人毛!”沈默一挥袖子,便有两个兵士提起丘千户,将他往外面拉去。
  这时年永康、邢玉、陈丕德……就是那陈府台,从外面进来,三人脸上带着三分喜色、七分后怕,向沈默禀报道:“城中发现九处纵火,幸亏老天保佑,雪下的大,咱们又早有准备,结果损失了了,已经全都扑灭了。”“不过纵火的人没有全抓住。”年永康补充道。
  “无妨,加紧盘查,提高警惕。”沈默颔首笑道:“不怕他们再兴风作浪。”
  邢玉和陈丕德一脸不可思议道:“大人,您莫非有法术,竟能让妖人提前作乱?”
  沈默刚要答话,卫士们压着那丘千户进来,方才还情绪激动的丘千户,已经彻底萎靡了,两眼无神的望着沈默,喃喃道:“为什么这样子?”屋里的其他人也都望向沈默,希望他能解开谜底。
  沈默笑笑道:“这要归功于锦衣卫的弟兄,是他们警惕性高,一举抓获了白莲教的信使,这才让本官能从容布置。”
  陈丕德便问年永康道:“年千户,您是如何将那些妖人分辨出来的,我看他们跟普通老百姓,似乎没什么差别啊。”
  “其实还是有差别的。”年永康道:“他们虽然扮作行脚的货郎,但一个个腰板笔直,大腿细、小腿粗,显然常走路,却不负重。我问他们干这行几年,都说有三五年了,可肩上却没有货担压出来的杠子……”又笑笑道:“然后我随便找个借口,说他们带的货物里有违禁品,东西扣下了,人可以走,那些人竟然痛痛快快答应了。”说着沉声道:“对于一个真正的货郎来说,货担就是他们吃饭的家伙,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活下去,那么轻易的舍弃,必然只是个搭着货郎幌子的西贝货。”
  陈丕德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年千户好缜密的思维,看来此役要给你记头功了。”
  “府台大人谬赞了。”年永康谦逊道:“卑职虽然抓住那些人,但他们只是传信的工具,也不知道命令的内容,是大人破译了白莲教的密语,才能引蛇出洞,其实大人才居功甚伟。”众人心说,这年永康是个人物啊,前途不可限量。
  年永康的话却引来丘千户惊恐的声音道:“什么?你能破译我教密语?”当然,这话是问沈默的。
  “只知道点皮毛而已,还要向你求教呢。”沈默笑道:“我可对你们的黑话着实好奇。”
  “你不懂?”丘千户奇怪道:“又怎么伪造我师傅的密语?”
  “其实不能叫伪造。”沈默摇头笑笑道:“说变造应该更合适一些……”
  ※※※
  时间回到当初,沈默审完了那四个白莲教信使,得到几条‘白莲密语’,又让年永康比对着找到了相应的案件,以此进行破译。他很清楚,只有通过对有共性的信息进行分析,才能得出有用的结果,而这些白莲密语虽然符号寥寥,信息点并不丰富,却有可供推敲的共性之处——那就是时间!一条明确无误的命令,无论省略多少元素,都不能缺少对时间的表述。
  而沈默大胆认定,那萧芹没必要、也不大可能有能力,独创一门语言。所谓白莲密语,很可能是一种符号化的黑话,遁辞隐义、谲譬指事,比如漕帮那种……砂子指私盐,砂窟窿指盐仓之类,而萧芹不过是将这些意思,用符号表现出来了。
  那样很可能,一到十十个数,就是用十种不同的符号代表,然后或是单独出现,或是两两组合,用来表示相应的日期。
  感觉自己的推测基本靠谱,沈默便去那有限的八条信息中求证——除了未知的一条,其余七条都能确定具体的日期。分别是‘初一、初五、初八、十一、十二、十八、廿五’,但黑话中一般没有廿和卅,都用二和三代替。所以沈默猜测,这些图案中,应该有三个重样的代表‘十’、两个重样的代表‘一’的,还有两个代表五、两个代表八的,然后代表十的、和代表二的、代表八的会紧挨着一次,代表二和五的也会紧挨一次。
  得出这些规律,再去解构那些符号,沈默先假设一上来便是日期,将后面的符号遮住,仅留下前两位,然后把那些符号用相应的发案时间代替,最后数一数,比一比,大部分都可以对上号。唯独最后一个,却是廿四而不是廿五,所以没有两个五,而是一个四一个五。
  沈默却不轻率否定这条假设,他回到这个日期对应的事件上,发现乃是一次全村叛逃事件……便释然了,这种阖村大搬迁,必然拖拖拉拉。淋漓不尽,比规定日期晚上个一两天,实在是正常不过。
  为了慎重起见,他又比对后面的符号,便找不到这种规律性的东西,他最终确定道:“前两位的符号,就是代表日期!”
  年永康恍然笑道:“那他们发动的日子,必然是二十二日了。”这次的暗语头两位都是月亮,自然代表一个两位数重复的日期,而在一个月三十天里,只有二十二日满足这个条件。
  沈默笑道:“不错。月亮代表二,马蹄代表一,有这两个数字足矣。”
  年永康顿一顿,信服地点头道:“是啊,这两个数字足矣。”不管那萧芹有什么锦囊妙计,只要将日期给他提前一天,其余的依葫芦画瓢,就能让藏在暗处的人提前发动一天,却因为无人接应而白白暴露。
  沈默便将那条暗语的第二个月亮,改成了马蹄子,然后让那两个急于立功的信使,在城中各处秘密地点画出来;年永康则派人在暗中盯着,看看什么人会来瞧这些暗语。结果通过这种方法,盯上了一半以上的奸细,其中就有丘千户。
  那丘千户不是动作不隐蔽,而是身份太敏感,所以一到胡同里,便被锦衣卫的人盯上了。
  ※※※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不会再来,萧芹的谋划,被心细如发的年永康和聪明绝顶的沈拙言识破了,便注定会得到一个大大的悲剧。
  多年以后,哪怕是白发苍苍,流亡西伯利亚,萧芹也无法忘记嘉靖四十年腊月二十二的深夜,在大雪纷飞的宣府城外,他所目睹的那场惨败。面对着四个台吉喷火的目光,他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便是自己的谋划失败了。
  “我要杀了你!”黄台吉怒气冲冲地朝他舞动着马鞭,萧芹躲避不及,被狠狠抽了一鞭子。黄台吉又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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