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第2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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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怀了孕的女人像立了大功似的,天仙般的若菡也不能免俗。
幸福的女人都是一个样,这话太精辟了。
※※※
沈默这时候,已经不把若菡当老婆看了,而是当成……菩萨!诚心奉承,还得小心供着,除了‘好好好’,就是‘是是是’。原先丰富多彩的工作生活,一下变成签押房和后宅两点一线来回跑,偏偏他还乐在其中,甘之若饴。
只是这样一来,对其它人和事的关注,难免就少一些,好在苏州城的政务已经上了正规,海瑞、归有光、王用汲这些人各自负责一摊,至少维持日常运转没问题。
所以目前一切还算正常,只有一个人,急得成了热锅里的蚂蚁,那就是毛海峰。
毛海峰其实是写好遗嘱,带着悲观情绪来的,他十分担心万一被官府永远留下回不去了,自己的儿子、老婆、财产就全成了别人的。
但现实比预想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他受到了最热情的招待,沈默将他接到府中,安排最好的客房……跨院带池塘那种,里面雕梁画栋,摆设奢华,还熏了香,软软的床,暖暖的被,让常年漂泊在海上,只能睡在狭窄潮湿的船舱中的毛海峰,恍若天天住在皇宫中一般。
还有四个各有绝活的厨子,他想吃徽菜吃徽菜、想吃浙菜吃浙菜,再稀奇的菜品也能找到料,做出来,让常年漂泊在海上,时常生吃螃蟹活吃虾的毛海峰,恍若天天住在皇宫中一般。
又有八个环肥燕瘦,样貌可人的侍女,整日里莺莺燕燕的环绕在他身边。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伺候得他跟大爷一般,洗澡洗脚都不用自己动手,跟大爷一般,让常年漂泊在海上,好几个月都不洗澡换衣服的毛海峰,恍若天天住在皇宫中一般。
若是在住处呆得闷了,便有人陪着他,虎丘塔,寒山寺,狮子林、沧浪亭,想往哪转往哪转,让毛海峰感动的不知说啥好。
不过他并没有乐不思蜀,因为他是带着任务来的,按照他干爹的指示,他要跟沈默进行深入谈判,以确定对方的态度,到底有没有和谈的诚意。
但沈默似乎不愿谈正事儿,他让人带着毛海峰,去参加一个又一个的宴会,让他终于见识了上流人的生活;还出钱让他去赌馆、妓院消遣,让他知道苏州被称为人间天堂,不只是因为冠绝天下的园林!
毛海峰对沈默感情,可以说是与日俱增,只是总也见不着人,让他心里忐忑的不行,终于忍不住到签押房求见。
卫士倒没有拦他,毛海峰顺利见到了正在批阅文件的沈默。
“哎哟,海峰兄。”沈默搁下手头的文件,起身相迎道:“快请坐。”又吩咐卫士道:“把我的那点大红袍拿来。”话说那还是当日陆鼎送给他的呢,茶叶还没喝完,苏州的陆家却已如明日黄花,真叫人不胜唏嘘。
※※※
毛海峰原先打算单刀直入,质问沈默何时能开启谈判,现在却被沈默的热情所感动,又想起人家对自己的盛情款待,觉着自己说话不能太生硬,便搜肠刮肚的想找个委婉的说法。
沈默看他吭吭哧哧,仿佛便秘一般,真诚关切道:“怎么了,海峰兄,可是住的不舒坦,还是谁胆敢怠慢了你?”说着一摆手道:“你只管说,我给你出气!”
“不是都不是。”毛海峰赶紧摇头道:“我住的很好,吃喝玩乐,都跟进了天堂似的。”
“那你是?”沈默奇怪问道。
“是这样的。”毛海峰心里有了定计,挠挠脖子道:“你看兄弟来了这么多天,承您盛情款待,我多不好意思啊,说什么也得回请大人一次!”在酒桌上谈事已经有两千多年历史了,毛海峰心说,我请你吃饭,三杯酒下肚,然后再把这事儿挑明了说,就算谈不成,也不会伤感情了吧?
怕沈默不答应,毛海峰还加一句道:“当我是兄弟,就务必赴我这个局!”
沈默还能说什么,只好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说说时间地点吧。”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毛海峰大喜道:“我先出去定个包间,完事儿天擦黑就在前院等着大人……我得走了,苏州有钱人太多了,晚了就订不到地儿了。”说完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默苦笑着摇摇头,便继续批阅他的文书。
待日头西斜,光线开始暗淡时,沈默便放下笔,伸个懒腰,对铁柱道:“提前结束一会吧,我去后面换身衣服,你给我把这些收拾起来,完事儿就歇了吧。”现在铁柱与三尺已经分班,前者负责内院的安全,后者专门跟着大人。
走到后院,只见在外面晒衣服的柔娘,蹭一下钻进里屋。沈默紧赶几步,跟了进去,掀开门帘一看,却见柔娘和若菡正慌里慌张的收拾账册。见他进来,若菡仿佛偷嘴吃被抓住的小孩,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干嘛呢?”沈默问道。
“看……看书啊。”若菡心虚地笑道:“你不是让我闷了就看书吗?”
沈默叹口气道:“账册也是书吗?”
“差不多吧,都是白纸黑字的。”若菡小意赔笑道:“别生气啊,我只是想找点事儿解闷。”
沈默又不敢真训她,瞪一眼柔娘道:“你也是,让你看好夫人,结果直接叛变了。”柔娘吐吐舌头,小声道:“奴婢给老爷准备晚饭去。”
“不用了。”沈默摇头道:“给我换身衣服吧,晚上有个应酬,就不在家吃了。”
“哦。”柔娘便打开衣柜,寻找合适的衣服。
见沈默还气呼呼的,若菡也撅起小嘴道:“人家真的闷坏了么。”
一见她撅嘴,沈默马上想起师太的嘱咐,‘要让她保持心情平和’,只好强笑道:“没事儿。”见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她还是不听话,他确实有些不开心了。
“哦……”若菡小声道。
※※※
当沈默出现在前院,毛海峰已经等在那了,没废话,便上车出府,直奔东南城而去。
行了一阵,沈默奇怪道:“这似乎是往那些地方去的。”就像所有的男人,虽然不一定去过声乐场所,却一定对其位置如数家珍。
“哎,你这地方有钱人太多了。”毛海峰抱怨道:“我跑了七八个酒楼,人家都跟我说,晚上的包厢,至少得提前两天预定。”说着一摊手道:“请大人吃饭,也不能去大厅啊,我落得下这寒碜,大人丢不起那人啊!”
“所以你就?”沈默苦笑问道。
“是啊,他们说青楼里都是当日订地方!”毛海峰理所当然道:“我一想正好,咱们先吃,吃完了再玩,一条龙不用再换地方了!”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小毛你怎么能带我来这种地方呢?至少也得早说……让我化个妆再来吧。
见他面露难色,毛海峰赶紧问道:“怎么了大人?”
“我,你……”沈默哭笑不得道:“我这个父母官,去那种地方……”
“哦……”毛海峰一拍脑门道:“你看我,忘了大人的体面。”说着有些郁悴道:“那咱回去吧……”
“那倒不用。”沈默心中隐隐有些期待,那种地方对所有男人都极具诱惑力,尤其是从没去过的,所以他不忍拒绝毛海峰的好意,便轻声道:“扫兴的事情我是不干的,不过请海峰兄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你说。”见又有转机,毛海峰兴奋道:“我全答应。”
“第一,得想办法不和那些客人朝面。”沈默轻声道:“他们中难免有认识我的。”
“嗨,这个肯定没问题。”毛海峰笑道:“咱们从后门坐车进去,可以直接开到我包的小院里。”
“小院?”沈默顾不得面子,轻声问道。
“原来大人不常去过那种地方。”毛海峰这人太直,想到就说,让沈默好不尴尬,笑笑点头道:“我十六岁就当官……”
毛海峰只是随口感叹,便将妓院的格局讲给沈默,一般前面是楼,后面是一个个小跨院,可以理解成,前面是大厅,后面是包厢就行。
沈默这才放了心,又笑道:“第二,你可不能再叫我大人了。”
“那是当然。”毛海峰呵呵笑道:“您说叫吧?”
“叫我文清兄吧。”沈默想一想,便把徐渭的曾用字拿出来,废物利用一下,又道:“沈文清。”
“哎,好。”毛海峰默念几遍,确信记住了,才道:“第三呢?”
“第三啊。”沈默咳嗽几声道:“咱们吃完饭就回去,可不能留宿。”
“这个可不能答应。”毛海峰摇头笑道:“去那种地方光吃饭不玩,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哎,海峰兄有所不知。”沈默只好实话实说道:“你弟妹刚有身孕,我可不能惹她生气。”
“是吗,恭喜恭喜!”毛海峰一下恍然大悟,心有戚戚道:“我去年刚生了儿子,知道这时候的女人最难弄!你还打不得骂不得。”好丈夫二号毛海峰便道:“好吧,咱们今天就破回规矩,只吃饭,不睡觉。”
沈默觉着很没面子,便道:“下次哈,下次……”
※※※
说话间,马车停了。沈默把车窗打开个缝一看,已经是在后门了。便见一溜接送客人的马车轿子都停在门口,一排风磨铜气死风灯由院门笔直的延伸到中厅,照得院子里恍如白昼,树木掩映中的几座小楼里传来阵阵丝竹之声,间杂着盈盈笑语。空气中飘荡着脂粉香气,勾魂摄魄,让人销魂。
便听外面龟公热情道:“客官,欢迎来我们潇湘楼!您是有约还是随缘?”
第四三五章 不请自来
因是定好的,马车便径直开进院去,进了个名为‘听荷小筑’的跨院,沈默下车一看,竟真有荷塘水阁,木桥九曲,晚风一吹,莲花、荷叶摇曳生姿,仿佛世外仙境一般。
沈默心说:‘乖乖的来,这放在前世,该是高尚会所等级的吧。’便真觉着虽然过了五百年,却没有丝毫差别。
在水阁里坐下,便有侍女将四面排窗打开,放进柔媚的月光,时鲜水果、精美菜肴、陈年好酒摆满了桌上,几个乐娘拿着琵琶箫笛,也在纱幔后坐好,就等叫上姑娘便可开席了。
“把你们这最红的姑娘找来!”财大气粗的毛海峰对侍立一旁的龟公道:“今天大爷我招待贵客,你看着办吧。”说着拍出一摞崭新的汇联票,都是一百两一张的!
龟公知道来了大金主,登时眼冒绿光,满脸谄媚道:“大爷您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潇湘楼可是苏州府数一数二的大园子,美女如云,琳琅满目,或艳丽,或娇俏,或妖冶,或妩媚,真格是桃花红李花白,就看您喜欢哪一种口味了。”
‘口味?’沈默心说,莫非是‘人体盛’?但当然不会问出声。他的品味过于超前,殊不知明朝人还没有那么变态,所谓的‘口味’是针对各色美女的特点而言,比如体态丰腴、柔若无骨者,可谓之‘鲜藕’;肌肤白皙、娇嫩欲滴者,谓之‘蜜桃’;蛮腰秀颈、婀娜窈窕者,谓之‘俏菱’;笑厣贝齿、晶莹剔透者,谓之‘玉榴’,等等等等,花样繁多。
别看毛海峰体毛旺盛,口味却清淡的很,点了‘俏菱,玉榴’各一例,让那龟公暗暗称奇,便要下去叫姑娘过来。
毛海峰却叫住他道:“我这是给自己点的,贵客还没点呢。”
龟公心说:‘胃口还不小’,赶紧点头哈腰的赔不是,问沈默道:“大爷您什么口味?”
沈默正在思量,是蜜桃还是鲜藕,却听毛海峰道:“那些个庸脂俗粉,岂能入我们公子的法眼。”说着把那一摞汇联票往龟公面前一推,道:“叫你们的头牌!那个叫苏雪的过来陪酒。”小毛显然提前做了功课,这份儿请客的诚心,就值得所有人好好学习。
“对不起大爷。”龟公赔笑道:“苏雪姑娘卖艺不卖身。”
“没让她陪睡,就是陪我们公子喝个酒。”毛海峰耐着性子道。
“这个……也不行。”见毛海峰面色都变了,龟公赶忙解释道:“还有几天就是中秋花魁大会了,苏大家要代表我们潇湘楼参赛,所以我们东家特别关照,大会之前一律谢客,您看我给这位公子安排两位不亚于……”
“出来敬杯酒都不行吗?”毛海峰语气不快道,出来混,最重要的就是个面子!小毛眼看便到了发飙的边缘。那龟公却是决计不能答应的,这些客人的德性他最清楚,说是敬杯酒,可只要见了人,就像见了腥的猫一样,死缠烂打,非得占尽便宜才行。
沈默却不想闹出事端,暴露了行踪就不好了,出声劝阻道:“出来玩,为的就是个开心,勉强就没有意思了。”他这样说了,毛海峰也没发作了,只好气哼哼道:“找两个最好的过来!要是敢糊弄,赶明砸了你的场子!”
龟公擦擦额头的白毛汗,点头不迭道:“您放心吧,保准最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