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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官居一品-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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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县丞等人一下子傻了眼,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违抗县尊的命令?只好按照海瑞的要求,将轿子里的土坯一一搬进县衙。
  看着平日耀武扬威的苟县丞一干人,脱掉官服,狼狈不堪的搬运土坯,老百姓们哄堂大笑,感觉十分出气,很自然也对这位新来的海大人,好感大增。
  ※※※
  趁着那些人搬砖的功夫,海瑞已经把脸洗净,换上了自己的七品官服,头戴乌纱之后,原先寒酸老百姓的模样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威严官相。
  本朝取士,沿袭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还有相貌,所谓‘牧民者必有官相,无官相则无官威’。因此在取士时,有一个附加条件,其实也是必然条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宫齐全。譬若面形,第一等的是‘国’字脸、‘甲’字脸,‘申’字脸;次等的也要‘田’字脸、‘由’字脸。官帽一戴,便有官相。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张‘乃’字脸,文章再锦绣,必然落榜。
  比如说沈默,俊俏小生甲字脸,算是做官的第二等脸型,不过他双眼大而有神,剑眉直插云鬓,嘴唇薄而鼻梁挺直,倒比那些单纯的国字脸更加得考官欣赏,因而在相面时,还是得了个一等。
  但海瑞是举人,虽考过进士,文章做得也老道,却因落笔直言国事、成文痛陈时弊,考官自然不喜,在墨卷上便落了榜,因此根本就没能去过那‘面相’一关。
  而有无官相,只有穿上官服才能显现出来。沈默一路上见过他两次,他穿的都是布衣棉鞋,根本看不出端倪。现在到了苏州城,第一次穿上了知县的帽服,才见他眉棱高耸,挺鼻凹目,在通明的火光下竟不怒自威,正气凛然,让人不由心折。
  老百姓一见大人面相刚直,不是那些肥肠满脑的官儿们,觉着这样的大人,兴许会贪渎的轻点,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三分。
  海瑞一直站在衙门前没有进门,直到那些个官儿们把砖搬完,心中忐忑的站在他面前。只听海大人又吩咐道:“把县衙的外墙上,凿十个大洞!”
  县丞心说:‘这人心眼太小了吧,真是不敢得罪啊。’便小意赔笑道:“大人,好好的墙壁,凿了窟窿多可惜?”
  海瑞冷笑道:“我听说长洲县从前一些官吏,敲诈勒索百姓,弄得人们叫苦连天,本官就要把衙门里的腌臜浊气全部放掉,所以要凿些窟窿,透一透气!”说着大手一挥道:“凿!”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凿就凿吧,正好大伙还没洗手,抡膀子就干吧。
  大冷的天,长洲县的官吏们挥汗如雨,抡着大锤,把县衙墙上凿了十个井口大的大洞,从外面一直能看到里面。
  窟窿凿好之后,海瑞又让人在县衙门前挂上两道空白竖幅,亲笔题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黑漆衙门八字开’,下联是‘有钱没理莫进来’。最后写一个横批道:‘本官日夜受理状子。’
  大伙这才知道,他让人凿洞是什么意思,原来是为了方便大家告状喊冤,不至于因为被衙役挡在门外,就上告无路了。于是乎,喊冤的、告状的百姓络绎不绝,海大人的上任第一天,就一直忙到大天亮。
  ※※※
  沈默站在衙门对面,看着这前所未见的一幕,铁柱和三尺站在后面。三尺摇头道:“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这火也烧的太旺了吧,一来就把手下都得罪了,转眼又把富豪大户得罪了,以后还怎么混?”他是北京的老兵油出身,司空见惯的是上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却没见过这样的。
  相见而言,铁柱就纯朴的多,他情绪激动的反驳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就是对的吗?若是没有海大人这样的清官管一管,我大明朝的百姓,还能看到点希望吗?”他是下层百姓出身,没少受了官府的气,所以对海瑞这样大张旗鼓为老百姓张目的官员,有着天然的好感。
  “你怎知他不是做做样子?”三尺冷笑道:“看着吧,保准是热锅子炒屁,臭一阵!等过不了个把月,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俏皮话还不少来。”沈默笑骂一声道:“别争了,咱们找家店住下去,饿死我了快。”
  两人却不依不饶地问道:“大人,那您是个什么看法呢?”
  “身为他的直接上级。”沈默回过头来,一本正经道:“我感觉压力很大。”说完便扬长而去。
  两人面面相觑,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
  当天晚上,沈默三人便歇在城内一家叫‘东昇’的客栈中。
  一夜无话,次日起床,便在客栈中吃早茶……苏州的客栈,大都是前楼后院,楼是茶楼,院是客店,相互独立,又相得益彰。
  沈默三个从后院步入茶楼,但见这里跟杭州的茶楼又不同。杭州的茶店,大都是敞厅,一视同仁,不管是缙绅先生,还是贩夫走卒,入座都是顾客,混淆在一起吃饭喝茶。
  而苏州的茶店,却分出等级,各不相淆,有钱有地位的在里面,在楼上,普通百姓在楼下,在外面。沈默是要观风的,与铁柱两个只在最外面那间厅上坐下。
  小二过来招呼,沈默让他只管上招牌的早点。不一会儿,蜜汁豆腐干,松子糖,玫瑰瓜子,虾子酱油,枣泥麻饼,水晶汤团等等,便摆了满满一桌子,虽然尽是些小碟子小碗的小菜量,但架不住种类繁多,色香味俱全,确实要比杭州和绍兴强不少。
  沈默最爱吃的,是那大如核桃的水晶汤团,较一般汤团稍小,馅心是猪油白糖,皮子是水磨糯米粉,皮薄馅大,便个个透明如水晶。汤团端上来时,小儿还特意嘱咐道:“客官先咬破一小口,吃里面的汤汁。要不然,大口一咬,馅里滚烫的汁水溅出来,烫痛嘴巴就不好了!”
  这对铁柱和三尺那种急性子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所以他们都对此道美味敬而远之,转而对那些可以大快朵颐的发起进攻。
  但这种水晶汤团,却正合沈默的性子,他不紧不慢的舀着晶莹剔透的汤团,一边轻轻吹着气,一边享受着和煦的晨光,听着边上人的吴侬软语,不由摇头暗赞道:‘这就是生活啊!’
  那些人好似在讨论今年的天气如何,庄稼的收成怎样,沈默自然不会太感兴趣,只是有些奇怪,城里人一般都不关心这个,怎么苏州人成了例外?他们也不种粮食啊。
  待将一碗汤团吃个了七七八八,沈默感觉有些饱了,便又去听邻座那些食客的谈话,这一听不要紧,那谈话的内容竟让他大为震惊!
  只听众人对一个衣着光鲜,面色白皙的中年人道:“魏四爷,您在昌源号里是说了算的,能透露一下你们票号怎么看吗?”
  那魏四爷面色为难道:“这个……不好吧。”众人便给他端茶倒水,还上了一份最好的早点,讨好道:“您就当闲聊,给我透个底儿呗。”
  “好吧。”魏四爷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道:“但不许外传,传出去我就不好交代了。”
  一屋子人一起摇头道:“您放心,我们嘴严实着呢。”便都一脸热切的望着他,仿佛等待金科玉律一般。
  ※※※
  沈默看了,心说:‘是这个魏四爷傻了,还是这些人都傻了?’这么大的地方,人多嘴杂,怎么可能保密?但所有人都安之若素,没有一个觉着不妥的。
  只听那个魏四道:“根据我们东家亲自去常熟走访,发现去年那里雨水太多,温度偏高,今年极可能可能虫害偏多,天气偏冷,估计减产的可能性比较大。”说完还忙不迭补充一句道:“但天有不测风云,这事儿谁也说不准,我姑妄说之,你们姑且听之就成。”
  沈默感觉十分荒谬,因为此人像极了他那一世最不靠谱的三张嘴之一的——股评家。
  没有人在意他的‘免责之语’,都紧张的追问道:“那您觉着该歉收几成,米价何许呢?”
  “这个,不好说吧。”魏四爷又拿乔道。
  马上有上好的龙井奉上,他这才压低声音道:“听东家说三成歉收,常熟去壳新米价,会涨到一石三两三左右。”
  “那岂不是粮食的各种券都要涨价……”众人齐声惊呼道。
  但让沈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人的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气愤,而是兴奋!就像饿狼见到肉一样!


第三八一章 佐贰
  听着那些人兴致勃勃的讨论,沈默有些恍惚了,他感觉自己好似进入了后世的证券交易所中,股评家和股民们在上演着外人看来荒唐无比的戏码,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从这种荒诞中逃出来,使劲掐自己大腿一下,提醒自己现在是在嘉靖三十六年,大明朝苏州城内,并没有穿越回去。
  对这些人的谈话内容,沈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招呼那小二过来道:“我们是外地来的,听到大家都在说‘券’,什么是券啊?”
  “客官,我很忙……”小二苦笑道。
  三尺将一个一两的银锭递过去,小二立刻收起了为难的神态,讨好笑道:“但再忙也不能怠慢了客官不是?”
  “脸变得倒挺快。”铁柱撇一句道。
  小二不好意思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道:“这就是券的一种。”说着有些得意道:“而且是所有券的祖宗,万福记的‘酥饼券’。”
  “我可以看看吗?”沈默问道。
  “当然。”小二将那巴掌大小的‘酥饼券’,双手奉给沈默。
  沈默打量着这张券,乃是用质量上佳的藤纸裁成,正中醒目的写着‘凭票兑酥饼五斤’七个整齐的楷体字,在左上角有‘万福记’三个绿色的隶书字,右下角则题着‘沈鸿昌’三个字,还用了私人的红印。
  再翻看北面,是一串数字‘七五一一’,同样加盖了那‘沈鸿昌’的私印。
  沈默捻着这张‘饼券’,问道:“可以凭这个去那个万福记,换取五斤酥饼,是这个意思吗?”
  “您真厉害。”小二竖大拇哥道:“就是这个意思。”
  沈默微微摇头道:“这就奇怪了……方才我听他们讨论年成和‘券’的价格,好像是互相挂钩的,如果要去兑换的话,当然是越便宜约好了,怎么他们都闻贵则喜呢?”
  “嗨,你这后生不懂了吧?”边上有好事儿的食客凑过来,一把拿过小二的饼券,指给沈默看道:“你看,这上面没有标明价格,也就是说,不管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张券,到提货时如果饼价波动,都不会退给你钱,也不会让你补钱。”
  “而酥饼是用粮食做的,价格自然跟着粮价变化,这个懂吧?”那热心的食客问道,一般来讲,读书人对这种事儿是不灵光的,食客怕对牛弹琴,白费力气,所以有此一问。
  见沈默缓缓点头,那食客才接着道:“而粮价的起伏,受很多因素的影响,除了丰年和荒年之外,还有官府的征捐,采购,很多因素让粮价起伏很大,导致这酥饼的价格也跟着起伏。”说着一掸那饼券道:“正常年景一盒五斤的酥饼卖一百文钱,而在粮价极贱的时候,才卖三十文。但到了粮极贵时,可以卖到三百文钱,这里面的差价可有十倍呦。”
  沈默是学过经济学的人,自然很明白这种简单的道理,但他仍有想不通的地方,缓缓问道:“虽然不是万福记的主顾,但相信短时间内价格波动不会太大,如果想要有利可图,得把这饼券搁上最少一年半载吧。”说着轻轻摇头道:“而且一家饼店撑破天一天能做一千盒饼吗?就算把他们的饼券全收购了,又能挣几个钱?干嘛不直接收购粮食呢?”
  那人也让他说的有点晕了,但很快摇头道:“你说的不对,光我自己就有一百多张饼券。”说着扯一嗓子道:“在座的各位,谁手里没有百张以上的饼券,举个手看看。”
  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举手笑道:“我们虽然饼券不多,但米券、肉券、布券、不比你们少。”
  那人笑笑,对沈默道:“你看这一个大厅,百十号人,就有起码上万斤的饼券。”说着指指里面的厅,又指指楼上道:“而且我们还都是些普通人家,真正有钱的那些主们,谁家没有个万把斤的饼券、肉券、布券的。”
  “这么多的券,只要赌对了,哪能不挣钱吗?”那食客最后总结道。
  沈默脸上的疑惑之色,却越发深重了。
  ※※※
  用过早点,沈默徜徉在苏州城中。自古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见苏杭之美,是并肩的。但杭州之美,多美在西湖,美在胜景人文,可你要看真正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知道什么是水陆并行、河街相邻,还得去苏州。
  苏州是江南城市的代表,不是因为它的园林……那些绝美的艺术品都内敛在一个貌不惊人的台门里,让门外人无从观瞻,只能想象。
  而是因为它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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