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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官居一品-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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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不想让自己也成为后世语文课本上,控诉文学的创作者,所以这次考试不能出半点纰漏。在大门口验明正身进去,便如其他人一般,坐在地下,解怀脱鞋……当然不是要耍流氓,而是准备被搜身。
  因为科举是当官唯一的途径,当了官便会有权力金钱美女地位,所以虽然历代查禁很严,却依然会有少数考生,不顾名节和为学之尊,想尽办法去作弊,其中‘怀挟’便是屡禁不止的一招。
  说通俗点便是夹带,主要是夹带一些用蝇头小楷写成的经书,还有程朱的注释,也有请人在外面写好的文章,同样用小楷写在纸片上,名曰小卷,隐匿在身上或考篮中,带进考场去。
  一旦材料带进去了,事情便好办了。因为乡试考试是在号舍中,也就是每人都在单独的小房间里,答卷吃喝睡觉,纵使有人看着,三天时间也总能找到翻书作弊的机会。
  于是朝廷规定,搜检怀挟官每次一场考试入场前都要进行搜检,搜检官要将问题考生的姓名记下来,并将其揪出场,不许再考。
  所以在入场之前,都要进行严格的搜身检查。尤其是到了本朝,老朱皇帝首次制订了严厉的惩罚制度,被查出的考生要在考场外‘枷号—个月’,拘押期满后‘问罪为民’,也就是取消学籍,这辈子别想再考了。
  但就像屠刀杀不尽贪官一样,老朱皇帝的严惩,也无法让心术不正的考生望而却步,怀挟之风难禁,朝廷只得一次次重申加强搜检,加重惩罚力度。
  沈默想起自己上辈子高考,监考老师都会在开考前扯一嗓子:‘把一切与考试有关的东西,都放到前面来!’却也不会让考生解开衣服,仔细搜检,不禁暗道:‘万恶的旧社会啊。’
  正在胡思乱想间,便听见里面高声喊道:‘准备搜检!’只见一群八九品的官员,带着搜检军到了巷子里。
  “十人一行贴墙站好!”随着搜检官一声令下,众考生便纷纷起立,光脚穿着内衣,手里拿着衣袜,排着队站在甬道里。
  每一位考生由两名搜检军搜身,从头到脚,仔细搜查,那些官员们则紧紧盯着,以防有什么纰漏。这些人的检查极为变态,上穷发际、下至膝模А①栏钩嗦悖抟灰怕廖蘩翊咳说囊馑肌�
  其实这些搜检军之所以如此较真,当然不是为了抡才大典的公正性负责,而是因为搜出一个舞弊者,便会赏银三两,顶他们俩月的饷银呢……当然,能够蹂躏一下高高在上的读书人,也是机会难得,怎能不好生珍惜?
  这些搜检军都是富有经验的,除了考生身上外,对其随身携带的考篮考箱更是重点检查,用个小锤子东敲敲西敲敲,听听笔管是不是空心的,砚台,考箱等大件有没有夹层,还有被褥也要拆开检查,甚至于考生带来的包子、馒头,也一概切开,瞧瞧是不是夹心的。
  也着实能检查出一些夹带,每当有所斩获,搜检军们便兴奋地低呼,将如丧考妣的作弊者拖出去,每每此次,其余考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对考试的印象也就更坏三分。
  这种搜检速度极为缓慢,等检查到沈默时,已经日已偏西,那两个搜检兵刚要对他动手,左边那个突然一愣,朝右边一个递个眼色,那个兵丁也吃了一惊,旋即恢复常态,装模作样的搜查起来……实际上手都没碰着他的身子。
  面对着沈默询问的眼神,左边那个趁着靠的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是海盐兵。”沈默恍然,他去岁巡视,参加过海盐保卫战,显然这俩兵丁是认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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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有熟人,便免了那一遭虐待,只是遮人耳目的做了做样子,便被放行进去,在门口接卷,终于进了龙门,只见大门旁悬有一副黑底金字的对联,上联是:‘下笔千言,正桂子香时,槐花黄后;’下联是‘出门一笑,看西湖月满,东浙潮来。’
  看到这幅温暖人心的对联,那因为漫长搜检而浮躁的心气,便平静下来,抖擞精神跨进贡院,便见其格局规整肃穆,一条宽阔的青石板通道,正对着全贡院最高的建筑‘明远楼’。这楼便是整个贡院的中心,有三层高,除了一层门窗俱全外,二、三层都只有柱子没有墙,这当然不是偷工减料,而是因为‘明远’二字的意思,便是‘明察远近’,即是说,这座建筑是巡考和监考用的。
  考试时,负责考场纪律监临、提调、巡察等官员,都会爬到这座楼上去,居高临下俯瞰,整个考场一览无余。监视考生与考生之间、具体监考的士兵、士兵与考生之间、考场内外是否有串通作弊行为。
  沈默见那明远楼上,也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矮屋静无哗,听食叶蚕声,敢忘当年辛苦’;下联是‘文星光有耀,看凌云骥足,相期它日勋名。’看到这副对联,想到指日可待的功名,考生们早把辛苦龌龊忘得一干而尽,恨不得立刻钻到那矮屋中,开始人生的大考。
  所谓的矮屋便是号舍,整齐密布于甬道两侧,明远楼四周,一行行一排排,狭小密集,如蜂巢一般。每排号舍编为一个字号,用《千字文》编列,在巷口门楣墙上书写‘某字号’,比如第一排便是‘天字号’。这样编排顺序,显然是为了便于考生尽快找到自己所在的号舍位置。
  官方已经对考场进行编号,写明‘某行某号系某处考生某人号舍’,并在号舍外张贴考生姓名,揭榜晓示诸人。
  此时榜单前人头攒动,考生们瞪大眼睛找寻自己的位置,待确定之后,表情各异,有人笑逐颜开,手舞足蹈,有人却郁闷地想走人。
  沈默早听人说,贡院里号舍可分为四种,每种的舒适程度可谓天壤之别。最好的是老号,便是那些最初建的,高大宽敞,站的起身,转得过腰,且因为靠近明远楼,总在大人们眼皮子底下,是以修缮及时,不会漏雨。
  但因为应试的考生越来越多,后来又陆续扩建了号舍,一些贪官污吏为了中饱私囊,偷工减料,私自缩小尺寸,使得号舍檐齐于眉、广不容席,站着直不起腰,躺下脚又露在外面,连转身都不能,在这种考舍里考试,先得耐住腰酸背痛脖子抽筋再说。
  但分到这种号舍的考生,面色最多有怏怏之色,还没到捶胸顿足,暗自垂泪的地步,因为与另外两种‘雨号’和‘臭号’相比,这还算差强人意呢。
  所谓席号,便是那些十分破旧,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考舍。要知道试卷是绝对不能被雨水打湿,也不能有所损坏的,否则会被收卷官挑出来,用蓝色笔写一份名单公布出来,这叫‘登蓝榜’也就是说肯定没戏了,肯定会影响考生水平的发挥。
  沈默他们带的‘号顶’,便是为了防备不幸中招所用,到时候再打上把雨伞,便还算有救。
  至于分到最后一种‘臭号’里的,大多便直接放弃考试资格了。因为臭号便是处于厕所旁边的号舍,此时天热,数百人便溺于此,那味道恐怕除了楚留香之外,再没有人能忍受得了了。
  想想吧,吃睡在一个别人过而屏息的地方,不呕吐昏迷了才怪呢,还考什么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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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在人头攒动的榜单前,费力找了好久,才见着自己的名字绍兴府考生沈默,考舍号是‘日字七号’。有道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那日字七号便是第九行第七号。
  一看考舍如此靠前,知道肯定是‘老号’,沈默一直揪着的心,先松了一半。


第二五一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
  为了便于考生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发卷时,贡院给每个考生提供了一份座号便览,上面标明各自号舍所在的方位。
  沈默按照指引,到了第九排,站在甬道往里一看,只见七八十间号舍排成一条向南的长巷,在巷口有栅门,把守的兵丁核对姓名后,才放沈默进去。
  沈默见巷宽不足五尺,却十分的长,颇似民居中的胡同。每间号舍外都有一名军丁看守……事实上,阅卷官和监场官,都不直接到考巷中巡场,具体负责监考的,竟是这些目不识丁的军士。这是因为一来没有那么多的监考官,二来也可以防止监考官与考生串通。
  实际上,这种一对一监考也确实没什么难度,只要禁止讲问、禁止串座,禁止交换试卷便可以了。
  考巷中还配备了数个装满水的大缸,主要作用是用来灭火和供考生饮用。
  沈默往深处一看,在号舍的末尾见到了厕所,便收回目光,找到第七间号舍,果然如徐渭他们所说一般,三面有墙,南面敞开,并没有门,大小很像后世火车上的厕所,可想那小号该是怎样的情形。
  沈默伸手去掀嵌在砖托中的号板,便抹了一手的灰,定睛一看,只见号舍里面密布着蜘蛛落网,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尘。方才他进来贡院,见到处干干净净,地上也撒了水,还高兴一阵子,却不料人家只扫了扫街道,个人卫生还得个人搞。
  这根本没法考试啊!不得已,只有挽起袖子打来水,把号舍清扫出来再说……当然不止是他,号巷里的其余考生,也在进行大扫除……清扫号舍时,沈默见墙壁上写着不少前辈的留言,诸如某某某于某某年在此考试之类,也有些诸如‘扇子有风凉,吉日到考房,八月中秋节,头中解元郎。’之类的歪诗,但最让他惊讶的,却是题在极隐蔽处的一行小字——余姚王守仁壬子年试于此。
  沈默使劲揉揉眼睛,确定没有见鬼,他怎么也无法想象,这里竟是那位圣贤奋斗过的地方。再看下面,还有近二十年的几位考生,写得膜拜之词,沈默这才相信,在一个甲子以前,圣人也曾经在此打扫卫生……心里不由平衡许多。
  但是过度巧合便显出斧凿的痕迹了,沈默感觉这十有八九,是那些王学门人的安排。他不禁打个寒噤,心中连连惊呼道:‘太可怕了,想要玩死我实在是太简单了。’不由对那些不大着调的家伙肃然起敬,再也不敢轻视。
  这些人要作甚?沈默闭目寻思片刻,感觉反正不是坏事,便不再管它,继续打扫卫生。
  等把号舍彻底清扫出来,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沈默不由暗骂一声:“三天过去一天,连考卷都没打开呢。”便索性明天再说,将卷子直接塞进卷袋中,准备做饭吃饭……因为卷子不能有丝毫的损坏,更不能被淋湿或者弄脏。所以要将其装在中间夹有油纸、可以防潮和防湿的卷袋中。
  沈默从考箱中取出袖珍的小锅炉,端到号巷中去,号舍实在太小,所有人想要做饭,都得到这四尺宽的小巷中来。但当他出来忙活时,考巷里却几乎没几个人。
  因为从进大门开始,没有任何随从可以跟着,搬考箱也好、扫考舍也罢,一切都得由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独自完成,恐怕终很多人一生,也只有在此时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劳其筋骨’。一个个早累得筋疲力尽,连饭都不想吃……当然懒得做的可能性更大,当然,不会做饭的可能性也很大。书生们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做出的热食也许比冷食还要伤身体。
  在这样的环境下,真的不只是比才学,如果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搞得上吐下泻,头昏脑涨,怎么能写出取悦考官的好文章呢?
  但人家沈默打小就会做饭,而且在去年的出巡中,没少风餐露宿,吃了不少的苦,却也强健了体魄和意志,就可以在这种时候,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所以说光读书,不帮着父母做家务,不坚持锻炼身体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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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一锅粘稠的粳米粥,再将带来的麻花掰碎,盛在碗里,接着将米粥浇在上面,麻花的焦脆和热粥的香软便掺和在一起,香喷喷引人侧目。
  就着小菜和别人羡慕的眼神连吃了两大碗粥,沈默感觉无论身心都舒坦多了,便回到号舍,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内活动身子,等着消化差不多了就睡觉……贡院只发三根蜡烛,今天他不准备浪费了。
  这个策略是对头的,因为他昨晚就没睡好,今日又折腾了一整天,就算想要抓紧时间,脑子也不转了,还不如睡好觉养足精神,明日再开始答题呢。
  等感觉差不多了,他便将号板铺好,置上被褥,打开驱蚊子的药,钻进被窝里祷告一声:“阳明公可千万别来找我。”便呼呼大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可真爽,阳明公也识趣没来打扰,结果便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伸个懒腰,待看到监场的军士,这才想起是在贡院里。
  他见那军士一脸的钦佩,看看天色,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不由老脸一红,赶紧收拾起被褥,拿锅出去下了把面条,还不忘荷包两个鸡蛋……那监场军士不禁暗暗鄙夷道:‘吃了睡睡了吃,空有一副好皮囊,原来塞得却是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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