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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官居一品-第10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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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着黄台吉,自然是不会答应,但他几位兄弟在边上盯着,还有那么多的族人部属……尤其是那些臣服的部落,都是冲着俺答的威名,一旦俺答不在了,他们八成要翻脸不认人的。
  最后只能让钟金发誓,绝不把俺答交到汉人手中,才恨恨的让开去路。
  于是钟金的部队,便结成防御队形,警惕的往西南撤退。几个台吉则率着部队缀在后面。于是双方一个退,一个跟,只保持着二三里的距离,各自干了点什么,互相都能看得清楚。就这样走出一天,如果第二天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便要到黄河边了。
  但在这天拂晓,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星夜赶到了几个台吉的驻地。她就是从库库和屯匆匆赶来的俺答大夫人伊克哈屯。老太太骑着马奔波百余里,老骨头架子都快要散掉了,猩红色的斗篷如同搭在一截枯朽的老榆木墩上,一头银发在晨曦中恰似遭了霜的败草,胡乱飘散在脑后。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双唇紧闭,牙齿已经全部脱落,无不诉说着她的衰老与疲惫。
  但几个台吉一见到她,却仿佛立刻有了主心骨,都呼地围上来,就连不是她亲生的黄台吉,也搀扶着老妇的手臂,恭敬的把她迎进帐篷。
  “你们这群蠢货。”当台吉们把老哈屯扶到座位上,向她请示如何处置此事时,却被老妇人狠狠骂道:“要把我们的大汗交给汉人吗?”
  “他们已经保证过。”丙兔台吉是老妇人亲生,代几个兄弟回话道:“绝不会把父汗交给汉人。”
  “女人说的话,也能信?她要是变卦,你能奈何?”老哈屯讥讽道:“我看你们的心眼,都就着马尿吃到肚里去了!”
  “那您说如何是好?”黄台吉听出些眉目,强抑着兴奋道。
  “立刻派人过去,告诉他们,必须在日出之前放回大汗。”老哈屯一字一句道:“否则一旦太阳跃出草原,我们便要强行解救!”
  “那父汗的安全如何保证?”丙兔忧心忡忡道。
  “蠢货,只有表现对大汗性命出不在乎,他们才会害怕,才有可能交出大汗换取生路。”伊克哈屯面色冷硬道:“退一万步说,身为大汗,他有义务为土默特部,避免我们的汗王被俘的悲剧。”顿一下,恨声道:“更何况,都是这老不要脸的自己惹的祸!他必须承担后果!”又快而含糊地吐出一连串的咒骂道:“老色鬼要女人,讨哪个不行?偏学那唐玄宗讨自己儿媳妇、孙媳妇,好一个无人伦的大汗,还是死了利索……”
  黄台吉巴不得这样,现在有了老哈屯让几个兄弟闭嘴,顿时大感兴奋,立即出去调兵遣将,并派信使传话。
  接到了对方的最后通牒,巴图和哲赫的心情都很沉重,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不再投鼠忌器,很可能要不顾俺答的性命强攻了。
  钟金的表情却很从容,平静道:“不要太过担心,他们多半是虚张声势。”顿一顿,解释道:“如果我们手里是一般的汗,他们可能会不在乎他的性命,大不了再换一个就是。但现在我们手中的是俺答汗,一位十四岁就领兵出战,东征西讨五十年,臣服了无数部落,建立起偌大王国的大金国主。他的生死,维系着这个庞大王国的存续……一旦他真死在这一场,各部落又要分崩离析,我不信谁敢承担这个责任。”
  看看面色稍缓的弟弟和侍卫长,钟金淡淡一笑道:“况且事到如今,就算把俺答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只能就地坚守,多撑过一刻,就多一份希望。”
  “难道还有救兵不成?”哲赫难以置信道。
  “我们手里的可是大金国主俺答汗,就算土默特部不买账,总有稀罕他的。”钟金微微笑道:“等等看,有没有来救驾的……”残酷的现实,让少女迅速成熟起来,她比原先独立和冷静了很多。


第八六零章 大明顺义王(下)
  天光大亮,朝阳将升未升。
  土默特的勇士们已经擦好弯刀、骑上战马,随时准备将包围圈中的敌人消灭。
  伊克哈屯在儿孙们的簇拥下,出现在阵前,她眯着两眼,扫视着对面的敌人,看到他们严阵以待,便知道对方铁了心硬抗到底……其实这种人质游戏,对于挟持方和解救方来说,是一场心志的比拼,谁更狠更硬,往往就能占到上风。伊克哈屯虽然表现的又狠又硬,但那毕竟是她的丈夫,是大金国主啊!
  这位辅佐过两代大汗的老哈屯,十分清楚俺答的存在价值,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回来的。
  但黄台吉是真心想让俺答死,见她迟迟不肯下令,上前催促道:“马上就要日出了,是否按计划行事?”
  “你就这么盼着你爹死?”伊克哈屯嘲讽道:“他要是死了,你撑不起这个家业,失去的更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台吉大窘,心中暴怒道:‘是你说要强攻的,怎么反过来说我的不是?’
  “你们也别幸灾乐祸。”伊克哈屯瞪一眼偷笑的丙兔和布彦道:“先去攻一攻,如果他们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用你们三个换回大汗。”
  黄台吉三个这次兄弟齐心了,连声道:“这怎么能行……”
  “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吧!”伊克哈屯冷声道:“只有你们的父亲,才能统帅大金国的十万铁骑。只要有十万铁骑在,谁也不敢把你们怎样,到时候武力威逼也好,与他们谈判也罢,总能把你们再换回来。如果换成你们掌权,金国必然四分五裂,互相攻杀。到时候不仅救不回大汗,连你们也要手足相残,最后还是被汉人消灭……”
  “那也用不着三个都去。”三人嘟囔道。
  “你们谁若愿独往。”伊克哈屯冷笑道:“那当然更好。”这话引得三人一阵大窘,谁都不放心几个兄弟,更不愿只身犯险。
  ※※※
  土默特人发动了佯攻,遭到了钟金卫队的顽强抵抗,又不敢过度刺激对方,结果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回来。
  一直观战的伊克哈屯和几个儿子都知道,对方是不会屈服了,必须要做出决断,是不顾俺答的性命消灭他们,还是用人把俺答换回来,放他们离开……抑或,让他们带着俺答离开。这三种方案各有利弊,就看他们如何取舍了。但那位老哈屯,显然是倾向于第二种。
  “如果人家肯拿我换,老太婆不会为难你们。”伊克哈屯放缓了语气,对三个台吉道:“到底是准备放弃偌大的家业,还是为了保住家业,拿自己去冒一次险,你们兄弟自己决定吧。”
  三个台吉默然不语,从大哈屯提出这件事,他们便一直在思考,该不该冒这个险。出乎意料的是,答案并不纠结,他们并不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换王国的统一……父汗建立的王国太过虚幻,自己的部落才是根本,与其去奢望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命享受的虚幻王国,还不如踏踏实实守着自己的部落过日子呢。
  见他们沉默,伊克哈屯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被自己的儿子抛弃了……想到那个占据自己人生一甲子的男人,她的心如刀割,徒劳地问道:“怎么都不说话?”
  “阿妈,若是放他们南归,肯定要把我们交给汉人。”丙兔声如蚊蝇道:“我们手上沾满了汉人的血,他们肯定要把我们碎尸万段的。”
  “是啊,大哈屯。”这时候,兄弟三个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黄台吉也道:“况且父汗重伤,现在生死不明,万一换了之后,他也没挺过来,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放屁!”伊克哈屯恶狠狠地骂一声,怒视着他们道:“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赶紧去结束这丑陋的一切吧!但是汗廷的军队永远会记着,是谁把他们的大汗逼上绝路!”土默特部的主要力量,由俺答和他的几个儿子分别统领,但作为权力欲极强的一代雄主,俺答亲自掌握的军队,超过总数的一半,且战斗力十分强悍。
  在兄弟三人看来,这老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这不是非逼着他们去送死?但俺答不在,汗廷的军队只听伊克哈屯的指挥,所以她有资格威胁他们。
  就在这种反复纠结中,时间一晃到了正午。两道紧急军情,使这母子四人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先是报大同总兵马芳,率领重兵直逼库库和屯,城中空虚,若不回援,怕有被人端了老巢的危险。
  紧接着,斥候来报,二十里外发现大队骑兵逼近,这下不能再犹豫了,必须战斗了!
  伊克哈屯命令两万骑兵迎战,然后一万骑兵围攻那一千叛徒……在她眼里,胆敢劫持大汗的,当然是叛徒了。
  战幕很快拉开,钟金的卫队人数虽少,但武器精良,又占据了一个山丘,使土默特人不得不下马仰攻……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俺答这张王牌,哪里战事吃紧,哪里快被攻破,便把俺答抬过去,往那里一杵,对方保准马上攻势立泻,比吃泻药还管用。不管是汗庭的军队,还是几个台吉的部队,都不愿意背负害死大汗的罪名。投鼠忌器之下,自然缩手缩脚,攻了半个时辰,光看着声势浩大,可就是没结果。
  土默特人如便秘一般打得窝囊,但有如腹泻般杀地痛快的——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李成梁今春渡河七战七捷,杀得几个台吉心惊胆颤,一见到他的大旗,就像看到马家军一样,上来先失了三分胆气。李成梁的部队则越杀越猛,战术、装备、士气,都达到了顶峰。一阵齐射,便把蒙古人的防线砸开缺口,然后大军顺势冲击,势如破竹,转眼便杀透了两万蒙古骑兵的防线,也不管身后,便直奔鏖战中的山头而去……
  明军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伊克哈屯想起了俺答年轻时的样子,如今英雄迟暮,变成了色迷心窍的老废物,而汉人却如朝阳喷薄而出,蒙古人的时代,真的去了……不知是过度伤心还是酸风射眸,只见她潸然泪下,浑花的老眼成了流泪泉。
  ※※※
  如闪电般切入的李成梁,救下了还剩不到二百人的钟金部,万幸的是,重要人物一个也没死。而土默特人担心库库和屯的安危,又担心明军还有援兵,不敢和李成梁缠斗,最终丢下他们的大汗,撤军了。
  李成梁带着钟金和俺答回撤,半路上遇到了被派来接应的戚继美,他便把人交给后者保护,自己则要带部队消失。
  戚继美拉住他道:“你可是去取托克托?”
  “怎么,你有意见?”也许是中年才得志的缘故,李成梁对功劳战绩的饥渴感,确实令同僚不快。
  “没意见。”戚继美笑道:“不过这趟你没必要去了。”
  “怎么?”李成梁瞪眼道。
  “你知道这是谁?”戚继美指一指身边一个蒙古男子道。
  “谁?”李成梁紧皱眉头。
  “他叫达云恰,又叫脱脱。”对于能让李成梁吃瘪,戚继美感到无比畅快:“你应该知道托克托的意思吧?”托克托的意思是‘脱脱之城’……
  “难道托克托已经降了?”虽已有了心理准备,李成梁还是震惊道。
  “不错。”戚继美笑道:“不然你的大军穿境而过,他怎能既不抵挡,又不报信呢?”
  “其实小人正准备向李将军投诚呢。”这时,那达云恰恭谨道:“谁知您的速度太快,我们还没准备好,就已经过境了。”
  见好大的功劳被戚继美白捡,李成梁自然没有好脸色,一阵阴晴变幻后,突然放声笑道:“哈哈哈,谁说我要去托克托了,我有临机专断之权,要西去,要西去,哈哈哈哈!”说完一夹马腹,冲出老远:“孩儿们,咱们去扫荡去!”便带着一群骄兵悍将呼啸而去。
  望着李成梁的部队绝尘而去,戚继美狠狠啐一口道:“仗打得再好,目无军纪也是个祸害!”出身最重军纪的戚家军,他当然看不惯李成梁这般土匪做派。
  ※※※
  戚继美护着钟金,带着俺答来到托克托,那里已经是明军的城池……达云恰虽然是俺答的义子,但他身处的位置和对明朝实力的清醒认识,让他很难不暗中打算。于是趁着去拜祭成陵的机会,他见到了沈默,想试探一下明朝的态度。结果那位沈阁老令人如沐春风的气度,对一切了若指掌的睿智,让他大为心折。紧接着在等待钟金出嫁的一个月里,他与沈默往来密切,接受了比俺答给钟金的聘礼还厚的馈赠,并得到了相当诱人的许诺,心中便已经有了归附之心。
  当时唯一所虑,就是部族尚在河北,一旦轻举妄动的话,难免会遭致灭顶之灾。于是达云恰在接回钟金,交给把汉那吉之后,便以身体有恙为借口,没有参加在库库和屯的婚礼,而是回到了托克托,秘密召集心腹商议。
  对于是否降明,不出所料,他的族人是有争议的,就在达云恰考虑,是否用武力逼他们就范时,俺答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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