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记事-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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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因为此,即便她也打心里希望俞阿婆一家能脱籍出来自立门户,繁衍生息。但不管俞阿婆一家是否决定脱籍,不比秦连豹的坚持,在她看来,其实都是无可厚非的事儿。
想要打破固有的观念,斩断一份稳定无忧的生活,开始另一段或许荆棘遍布的生活,别说适应了,就是从心理上接受这一切,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毕竟世仆是不同于普通的奴仆的,世仆对于主家的依赖,其实比之庄户人家对田地的依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可没有经历过的人,是难以想象这样的心情,并没有办法感同身受的。
是以她是完全能够理解俞阿婆,还有方良诸人的迟疑,以及无措的。
却没想到,不久之前,忽的有一天,方庆气喘吁吁地找到她,张口就问她:“姑母,我家是不是真的要脱籍了?”
只还不待她点头说话,方庆已是继续问道:“那这样来说,我儿子还罢了,我孙子是不是就能下场文举武举了?”
就在那一刻,看着方庆期盼的眼神,根本笑不出来的罗氏才真正了解到了秦连豹,还有花椒、六哥等人坚持的由来,前路哪怕再坎坷,也应该闯一闯……
不过,罗氏并不知道的是,据花椒所知,这次方庆与罗氏的对话,还是他自打那回在家里头一众小小子的影响下,尤其是四堂哥同五堂哥的刺激下,意气了一遭,向六哥诸人表明了心迹后,头一回重提此事儿。
在此之前,饶是方庆一贯大大咧咧惯了的,都忽的就搭上了敏感这根筋。对于相关的话题,一概警惕。起初还会挠一挠头,欲言又止,渐渐的,已是不作任何表态了。
而这些,花椒自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包括得到确切的答案后,小麦还未怎的呢,方庆就已经高兴地翻跟头了。
确实颇有些心酸的。
还有就是在此之后,直到腊月二十,到家里头学塾年假解馆的这段辰光里,别说秦连豹还有花椒了,就连文启、小麦、罗冀一众小兄弟都明显觉察到,方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虽然还是一样的神采奕奕,可精气神忽的就肯花在念书上头,而不是攒着调皮捣蛋了。
秦连豹自是好奇的,也不揣测,直接问他。
哪知方庆却是腆着脸,嘻嘻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嘛,以前我哪怕学贯古今,还不是得从拨算盘珠子学起。可往后家里头脱了籍,我就得自个儿找饭吃了,自然不能再像小辰光那样惫懒的。”
自是叫秦连豹这心里头又感慨,又哭笑不得的。
而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不光方庆,还有小麦忽的更加用功了起来。
花椒最记得旧年解馆的时候,方庆家去过年时,铺盖衣裳都丢下了,是带着一大包玩意儿回的家,据说许氏看到后哭笑不得,手都痒痒了起来,恨不得狠揍他一顿才解气。可今年,方庆仍把铺盖衣裳丢下了,却是带着一大包袱的书本文房回的家。
可家中一众小小子们,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连带着家里头的气氛,都安静、紧张了起来。
若说在此之前还不是十分的明显,可自打方庆小麦家去后,这种安静,尤其紧张的气氛就相当明显了。
再不似往年那般,解馆之后,一众小小子们必有两三天的辰光,要么就跟野放的家猪似的,疯的根本不着家,要么就跟家里头养了五百只鸭子似的,能把房顶都给掀开了。
可今年这一个一个的,却俱是一头埋在了书本上,简直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不说开年后就要下场的二堂哥、三堂哥,还有六哥俱是作息如常的温习功课,就连四堂哥还有五堂哥,都在点灯熬蜡的啃着大部头的《兵书》。
这几个“带头大哥”俱都安静了下来,家里头一下子安静的简直不像话,尤其是石头和尚诸人,生怕打扰到他们,就连走路都恨不得踮起脚后跟。
连带着这会子已经年里了,却也再不似往年那般热闹的。
而且随着正月半的过去,二月二近在眼前,花椒很明显地就感觉到,家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来的凝重。
起因就是,家中即要下场的三个小小子,已经开始自乱阵脚了。
就同大堂哥那会子差不多,一时之间,就不知道自个儿该做些甚的了。拿起这本书,又放不下那本书。
或许还不如大堂哥,就算是一本书拿在了手里头,可来来回回反复了好几遍,却仍是觉得不顺口不顺手,更不顺心,根本继续不下去,只能一遍又一辩的反复,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的了。
而越急越急,恶性循环就此产生。
花椒都觉得,过一个年,自己同香叶那是每逢年节是胖一圈儿,可这三个哥哥却是瘦了不只一圈儿了。
说到底还是心静不下来的缘故。
或是到底年纪尚幼,经历尚浅的缘故,这三个小小子,别说比不上秦连豹的举重若轻了,也远远不及大堂哥那般抗压能力强。
秦连豹白天黑夜的陪着他们,阖家老少也反复安慰着,饶是姚氏把她压箱底的安神香都拿出来了,还有并未回家过年的大堂哥,亦是接连不断地给他们写信,安抚他们的情绪,可多管齐下,效果却仍旧不明显,三人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放松下来。
花椒也挺担心这三个小哥哥的,觉得这三个小小子是不是太把下场当回事儿了。
不过也是,秦连豹同大堂哥虽然给阖家的小小子们开了个好头,却也带给了他们诸多无形的压力……
盛名所累,或许正是这个道理。
好在阖家虽然这般那般的折磨了一个多月,但三场考试顺顺利利的考下来,三人都还感觉不算坏。
在俞阿婆家,同秦连豹关起门来说了半天,花椒偷偷跑出来,告诉罗氏、俞阿婆还有许氏:“爹爹说了,应该问题不算大!”
☆、第四百二十二章 黄梅
俗语有云:“雨打黄梅天,四十五日无日头”。
这可不是甚的妄语,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活实践经验的真实写照。
长江南岸,每逢窗前梅熟落蒂之时,墙下笋成出林之际,东风过后,往往黄梅天也将应时而来。
花椒前世亦生在烟雨江南,长在梅雨江南。
说句实在话,对于雨水不断、四处发霉的黄梅天,真是打心里头,没甚好感的。
那感觉,估计就同北方人连吃了一个月的沙尘暴是一般无二的滋味儿的。
一整个黄梅时节,不光是相对而言,前期湿度大,但因着往往“吃了端午粽,还要冻三冻”的缘故,温度上头还算帮忙的莳天也好。还是后期同样的温度条件下,温度却在进一步攀升,以至于百物霉腐的梅天也罢。
总之从“入梅”,到“出梅”,都会叫花椒觉得神烦。
闷闷闷、潮潮潮、霉霉霉、烦烦烦,有时候肠胃还要造造反……
根本没法儿去悠悠然地体会诗词中,不尽穷愁,惟见一川烟草、满城风絮,还有梅雨入雾的褒贬喜怨的意境。
倒是完全能够体会甚的叫做“三日雨不止,蚯蚓上我堂。湿菌生枯篱”,尤其是后一句“润气醭素裳”,花椒真的是深有体会的。
甭说是在乡间黑洞洞、长满青苔的老宅子里了,就是在小辰光曾经住过的老城区临河结水珠的老屋中,黄梅天时亦是可以见到这般景象的。
实在是太过形象,太过逼真了。
把花椒满肚子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的话儿,就这么活泼泼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以至于花椒一度非常崇拜这位关心现实,了解农家生活,并提倡了让她一直以来都受益匪浅的平淡艺术境界: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的宋诗“开山祖师”——宛陵先生。
当然,时至今日,也是一样的崇拜。
毕竟不管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小园台榭、亭台楼阁的世界,对于花椒来说,都太远太远了。
而且她如今所熟悉的,又正是楝花清香、高柳乱蝉、鱼动新荷、蛙闹燕喧的自然环境。
不过,今生花椒长到九岁,经历过至今历历在目,并将铭记终生的“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的“干黄梅”,尤其还生活在“良苦吴农田下湿,年年披絮插秧寒”的世道中……
所有顺应时令而来的节气,花椒都会报以感激之情。
“若无三日晴,那复一年秋”。
自然包括黄梅天。
时至今日,再来看曾叫她厌烦了二十来年的黄梅天,心态上,自然要比往昔洒脱的多的。
旁的不说,只说就如诗中所描绘的那般,梅雨时节充沛的雨水是非常有利于农作物的生长的,尤其对于水稻的插秧来说亦是十分有利的。甚至都可以称得上一年里头,最佳的耕作时段。
所以仅凭这则,不管是尤其喜欢往人身上粘的绵绵细雨也好,还是能砸的人一个激灵的倾盆大雨也罢,就算是不下雨也能叫人身上热乎乎湿漉漉的连阴天,花椒都再无厌烦之心。
只满怀希冀的祈祷它们都要乖乖的,该来就来,该回就会,说好明年再相见。
可不免叫花椒有些挠头的是,白云苍狗,这世间却是没甚的事儿是一成不变的。
就好比花椒不大不小,也长到九岁了,从还在罗氏肚子里算起,就找不出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黄梅时节来。
除了芒种节气的“正黄梅”,小满节气的“旱黄梅”,夏至节气的“甜黄梅”……甚至于还有甚的“黄梅不管”、“倒黄梅”的,轮番上阵。
短的一旬不到,来去匆匆。长的两个来月,甚至还要同秋老虎照个面。
就譬如今年,就又是一个迟黄梅。
因着梅雨开始的时候,别说芒种节气了,就连夏至节气都快过去了,等于将一季黄梅中的前半截——半个月左右的莳天,一斧头下去砍了个精光,就剩了后半截——同样半个月左右的梅天。
却是从“入梅”的那天起,完全没有甚的绵绵细雨打个招呼的,打头就是铺天盖地的雷雨天。
据秦老爹所说,这样的黄梅天,在莲溪又常常被称为“阵头黄梅”,别看人持续的时间一般不长,可志气却足,好似要把之前耽误了半拉月的雨水一道补足了似的,降雨量那叫一个集中。
这样的时气并不正常,却也不是没有迹象可寻的。
毕竟今年清明却是难得的不曾落雨的。
清明有雨早黄梅,清明无雨旱黄梅。
这也是谚语。
可搁在往年,对于再没甚的不曾经历过,吃苦都能吃成阿弥陀佛的的庄户人家来说,就算是黄梅迟了些,雨量大了些,也不算甚的,只要熬过这段辰光的田间管理也就成了。
顶多一天做到夜罢了。
然后日子过得再精细一些的人家,会仔细一番家中的防雨防潮以及防霉,还会留心阖家老少的身体状况。
可对于秦家来说,却是颇有些两头烧的感觉的。
毕竟这样的黄梅天,绝对不是远行的好辰光,更不是赶考的好时间。
可偏偏今年,不光是大堂哥五月初上,就特地风尘仆仆的赶回了家,准备参加今科六月的院试。
还有齐齐过了府试这一关卡的二堂哥、三堂哥、以及六哥,因着短短两个月中,经历了两次六场的考试后,俱都万幸不曾烤糊了。
到底少年人,自然油然生出了两分斗志来,齐齐决定一鼓作气,跟着大堂哥前往省城历练一番。
就算考不过,也不算甚的,就当做长见识了。
既是孩子们都决定了,长辈们自然没有二话,自是全力支持的。
从四月底开始,为着四兄弟的考试,阖家都动了起来。
而那厢李巡检在暗搓搓地笑得见牙不见眼之后,搓了搓手,索性大手一挥,同人商买了一艘七八成新的运粮船回来,还借了十多名水夫。
让同样要去省城参加武举院试的李蹊带着管事、师傅,还有护院、厨子的,与秦家的舅兄舅弟同行,并拜托护送侄儿们一道赶考的秦连豹一路照料。
这对于秦家来说,自是再好不过的事体的。
前年院试时,秦连豹同大堂哥赴省城赶考的时候,是搭了方家的顺风船,一路上还不觉得。可旧年秦连豹带着秦连龙拼坐客船赶考的时候,才终于知道了甚的叫做遭罪。
虽说当时正值大比之年,船上泰半都是赶考的考生,按说是能够投契的,可各人性情不一,船上空间又狭小,隔壁舱室里打个喷嚏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偏偏还有人身在船上都要招了运河上的画舫寻欢作乐……
一想到那样乌七八糟的环境,再想到几个孩子,秦连豹就同秦连龙商量着,要不索性还是走陆路得了,虽说用时冗长,估计得翻过一倍去,路上还得不断的投店,平白多了诸多麻烦同事故,可到底清净自在些。
何况黄梅天坐船,窗子就算不打开,也是一股一股的水汽漫进来,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