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词-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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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电话,是给涂锦。
“怎么才知道打电话给我?才知道今天是圣诞节?”
“涂锦,我们分手。”
良久。
他终是听得电话那边,涂锦隐忍着哭腔,说道:“李慕良,你怎么不去死?!”
他笑:“我对不起你,涂锦。离开我,祝你找到幸福。”
这一刻,后不后悔?其实,真是说不清。
阿晨,到底是不是把你当成了涂锦了呢?
呵,傻阿晨,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锁得住我,你看,我只是稍稍吻了你,你却吓成这样,真不知道倘若以后,如果我控制不了潜藏在内心的那股想要占有你的欲望,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其实从头到尾;李慕良都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但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又跟那些伤害你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既然我锁不住欲望,锁不住本能,只能锁住自己。
其实,在往后的日子里,李慕良一个人被锁在空荡荡的牢房里,也曾想过自己。但是,对于阿晨,她所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与她经历一切的人,而是那个不管对的,错的,都肯定她一切的人。作为一个从头到尾,都对她存了欲的人,他当然可以再无耻些,那个傻阿晨,倘若,倘若当日有任何一句留下她的话,哪怕只有一句。
想必,她也会不要任何东西,留在自己的身边。至此,一切便会又要重头算起。没有宁唯,即使是涂锦也无法阻止。她的人是我的,淡弯的眉眼是我的,身体是我的,笑是我的,哭是我的,同情是我的,歉疚是我的,思绪是我的……什么都应该是我的,却除了,心不是我的。
又有什么办法?最重要的不是我的,这便意味着即使是不重要的也不能属于我。因为,任何人都可以因为李慕良有不开心的理由,但她不可以,必定不可以。
六年人事过了,当初那个温淡的小姑娘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岁月把自己的小姑娘成长到另一种美态。会像个普通的女人般依在自己的丈夫怀里笑,会每天斟酌着如何照顾自己的孩子。这种感觉真是不好说,呵,跟当初的念想没什么出入,却又总觉得当初的念想不一样。
宁唯这个人,太过善于隐藏。宁家这趟水太过深沉。有时候,竟连是他也看不清,宁唯到底对阿晨有几分真心。当初与他合作,也只是想保住秦家,与他达成协议,要秦宁两家合作,要让他借秦家这把刀除去他宁家的毒瘤,要秦家的大半江山,大半产业拱手相让,唯一的条件,秦宁两家必须联姻。唯有这样,唯有依赖宁家,秦初,自己唯一的手足方能在秦家这个大漩涡中得以生存并占有一席之地。其余的一概都不能再在自己考虑范围,包括,往后阿晨的立足。
当日与宁唯合作,西亚湾的军火事件是他始料不及,也由此,他终于明白宁唯此人的可怕。也意识到秦氏内部早就让宁唯安插了眼线,他想到了连风。但如今的情况,根本就无暇顾及这个内奸是谁,以秦氏现今的状况,根本经不起折腾,连风掌握了秦氏太多太多的秘密,跟在自己身边太久,一分一秒,都渗入了自己的行事作风。如今的秦氏已经是李慕良的秦氏,而连风太熟悉李慕良,所以,她也必定熟悉秦氏运作。倘若说,李慕良如今还能奢望谁,除了连风再无其他。
并非他十足地对她信任,只是,他相信连风对宁唯的爱能够蹈死不顾,但他从不相信,这样的爱永远只甘于埋在黑暗之中随时日埋葬。
他想啊,有时候,其实他真的嫉妒宁唯,嫉妒得恨不能杀了阿晨。
所以。情爱,也许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啊。
那一刻,他伏在连风耳边,轻声笑着说,告诉你一个秘密。阿晨,是尹家的人。必要时,通过尹箬传到宁唯口中。
人人都知道宁唯恨尹家恨入了骨,隐忍十年不发,即使不知缘由。但是,尹氏在宁氏中的荣光必定在这里结束。
他笑,宁唯能在最后一刻,选择这个一石二鸟的方式,旁人只知道是他蛰伏了十多年的报复的开始。但也由此让李慕良明白,有阿晨在,宁唯终是有所顾忌,他并不认为,宁唯会为了半个秦家和秦初便能放弃阿晨,毕竟,这个宁氏的掌权人早就已经一身荣光,任何锦上添花,于他而言,似乎都不大必须。那就,让宁唯失去坚持自己的身边只有阿晨的理由。
当时,秦簟弥留之际,告诉自己那段尹家的秘辛,本意是在内战之际或许可以借助宁氏的力量获得几分保命的机会。却不料,越往下查,却从中牵涉到阿晨的身世。
那一刻他却发现,自己的阿晨,自己,排在了秦家,秦初的后面。这是现实,这是无奈。
但倘若,还是会有一次经历,还是会有一场命运邂逅,烟花冷,人事易改,但愿他的世界中,只存在,他的阿晨。
☆、一局冬(6)
每一个深夜,越晨光躺在床上假寐的时候,她总觉得宁唯凝视自己时的侧影很是疲惫。越晨光不想回家,她想要在医院陪着一直昏睡的小曦。所以,一直都睡在医院。宁唯也跟着她不回宁家。每天,每天,来到这里抱着她,亲吻着沉睡着的她的耳朵。
“废物!一个人都找不到?呵,残存的势力?正好,给我连根拔起……另一边……直接跟他讲,立场摆明,如果不行就直接干掉他,让他儿子上位。他儿子是个窝囊废,相对来说好控制……”
隔着一扇门,尽管声量刻意压低,这样勾人的音质隐隐约约在黑暗中传来。越晨皱了皱眉,长长的眼睫闪了闪,微微翻了个身子,用白色的床单盖过自己的身子。
一切皆是命中注定,这个男人从来坐在黑暗中帝王宝座。如今,锋芒尽显。秦家,成了囊中物;宁禹,成了丧家犬。一切顾忌丧失,隐忍不再,他成了最大的赢家,于是权利侵占肆掠得疯狂,没了尺度,没了标准,只有他的好,或,不好。
一时声音静默,开门的声音,宁唯走进来,坐在床边,指尖撩起被角,盖住床上沉睡之人敞露的颈项。一点一点,围得滴水不漏,生怕会有风透过缝隙,凉了她的肌肤。
宁唯把手机放在旁边,轻笑,倚在床边,一手支起,撑着下颚,一手撩过那一向淡弯的眉眼:“阿晨,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心中叹气,她从来知道,宁唯是个敏感之人。缓缓张了眼,黑夜的光,静肃的气氛,无端地,她竟觉得自己有些惧怕这个男人。
“怎么?”他凑近些看着她。
她挨在他怀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不知眼睛往何处聚焦。轻轻问:“一定要这样么?”
“怎样?”
“一个也不放过。”
而后,听得那男人黑夜中轻笑,薄唇覆上颈窝:“那你说要怎样?”她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温热的呼吸熏在肌肤,她感觉自己每一寸神经都在紧绷,掌心微微沁出了汗。
“你只须记得,你的身边有我陪着你。”懒懒散散的嗓音。
越晨光终究闭上眼睛,答道:“嗯。”
她觉得,这样的宁唯,性情变了样。肆虐得疯狂,浑身散发着杀戮的妖冶,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剑。
陈列却笑,你错了,是性情回复了原样。十年前一副怎样的模样,十年后还是那样罢了。
十年前……十年后……那又是什么让他分成十年前后的两个模样呢?
一个敏感的人,他愿意与人分享成功与喜悦,却习惯把一些相反的细密的情绪埋藏起来。一个冷悯的人,一个只有在别人先爱他后他才会学着去爱别人的人。
小曦进医院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很奇怪是不是?明明平时都又吃药,明明平时看上去只是唇色苍白了些,但是还会坐在她的身边,一字一句地喊,妈妈……
但其实都是假的,小曦看上去那么聪明,不爱说话,性子寡淡得不像一个小孩子,却原来也会想不通的时候。他没有吃药,任何一次,只要有机会,他都会把要偷偷藏起来,又或者把原本含在口里的药吐出来……却原来,仅仅是因为怕死。吃药了,调理了身体了,便是要进手术室,就是那种总会是要只有多少多少几率活着出来的手术室。不想赌,害怕,于是也就这样了。
“害怕什么?”
“阿晨妈妈,他们说,一个人死了就是睡着了,睡着了别人叫不醒,也不知道别人在叫他。如果小曦有一天变得阿晨妈妈也叫不醒了,你会难过么?阿秀说,阿晨妈妈难过的时候就会像过敏起疹子一样,很难受,很痛。阿秀说,小曦乖乖的,阿晨妈妈就不会难过。所以,小曦从小到大都很乖是不是?不想让阿晨妈妈不开心,不想有一天妈妈无论怎么叫小曦,小曦也醒不过来。”
而越晨光,从没想过要面对这种情况,抱着他,骨架小小,连脸色也涂上一层易碎的白的小曦,红着眼睛,想要打他,一只手伸起,却怎么也打不下去。忽然间想起很久以前,她跟阿秀坐在沙发上,她倚在阿秀的肩上,浅笑道,如果小曦也这样不乖,我一定打他屁股,一定……
但打不下去,因为还没落掌,就已经觉得很痛。
“可是阿晨妈妈,小曦好累啊,我明明没有吃药了,不用进手术室就好了。小曦越来越想睡觉了,每一次你叫小曦起床的时候,我都有很努力地睁开眼睛,但是……真的好累,小曦想睡了,阿晨妈妈,如果小曦睡久了一点点,你叫不醒了,不要难受好不好?……”
她淡弯着眉眼,终于浅笑,吻吻小曦已经开始不自觉阖上的薄薄的眼皮,说道:“嗯,睡吧,等你睡太久了,想醒了,妈妈叫醒你。”
以为小曦的身体状况都很稳定。然而,她却忽视了近日来小曦越来越嗜睡的状况;忽视了陶可给小曦注射药物越来越频繁的次数……陶可不知道小曦没有吃药,以为只是药物不再适合小曦的调理,于是,每一次,一次次换别的药物。就连前段日子,陶可把小曦的药换了,她也以为只是普通的转换治疗方案。手术四个小时。小曦转入了重症病房。于是,病房里各种无生命的仪器响起冰冷的“嘟嘟”声。小曦的鼻子,口中都插着管子。瘦弱的身体□□地被放在病床上,覆在他身上的一张都是医院消毒水味道的被子。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显示着她的小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便是越晨光三天里所经历的一切。
好几次,她穿着无菌病服进去,看着小曦,她都想说,小曦,起来了。小G不听话,你不跟它玩儿,他就要把你的小床蹭得满床都是狗毛了。
话到嘴边,却终究滞了音。
短短三天,越晨光的脸色就苍白得像鬼一样,眼窝深陷,泛着浓重的青痕,眸色干涸。宁唯想让她回家休息,越晨光不肯。争持之下,宁唯上了脾气,直接把她抱起来,便往外走。却觉得这副自己抱着的菲薄躯体愈发地没有重量。
她不得法,虽说越晨光平时为人温温淡淡,没什么脾气,一执拗起来,却也是很要人命的。就比如,如今她挣脱不得法,一急,便狠狠往宁唯脖子处一咬,力度一点儿也没有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是宁唯而减轻。宁唯却像个无事人,继续走他的。她越咬越紧,终于,感觉血腥味萦绕了口腔,最先败下阵来的是越晨光,终于松了口。头却埋在宁唯的颈脖,双手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终于,感觉到颈脖处有大片滚烫的水泽落下,宁唯终于停住了脚步。狭长眉目没有任何情绪,半晌,宁唯终是无奈轻轻叹气,把她放了下来,开口:“那你要乖。吃饭,睡觉……一件也耽误不得。”
闻言,越晨光神情高兴得像要哭出来。想也不想地走回那个日日凝望的位置。
宁唯看着她的身影,暗沉眸子看不清情绪。
夜里。医院的长廊上,宁唯看着掌心的打火机,而后,手指转动,有一蔟火焰亮起,终于,他开口问陶可“还有没有办法……”
半晌,陶可把手放进白色制服的口袋,身体倚在雪白墙壁上,回答:“没有。”
“或者再动一次手术。”宁唯建议。
“宁唯,这几年你暗地里寻了不少享誉国内外的名医,而且你也应该知道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依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所注射的药物药效都不能过于霸道,更何况是手术?”他继续说道“在今天,单血液透析也做了两次,还有休克的现象……现在对他来说,一呼一吸都是痛苦。都该放手了,一个孩子而已,宁唯,不要让他这么痛苦。”
闻言,宁唯伸手,以手覆向依旧亮着地火焰。可惜,火簇灵动,难以捕捉,掌心中除了逐渐强烈的灼烧感,别无其他。宁唯放下手。
站了起来,他看着陶可问道:“阿晨在那里?”
陶可摇头:“照你的吩咐,我在阿晨的食物里掺了安眠药,现在在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