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梦-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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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檬在楼下打饭上来,看邱池弯腰坐在椅子上,像座沉默的雕塑。她靠近两步,拍拍邱池肩膀:“邱总……”
一只手如鹰爪飞出,抓住她的手腕,向旁边一甩。
顾檬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咯的脊背发疼:“您……怎么了?”
邱池僵硬片刻,如梦初醒,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用血红的眼睛,看向顾檬,眼底流出歉意:“抱歉。”
顾檬看着邱池的神色,心里满是忐忑:“我没事,祁哥福大命大,肯定能平安出来。您也两天没睡了,先休息一会?”
邱池直直看她,不认识她似的,半晌才垂下头,没头没尾来一句:“换鞋。”
顾檬忙看自己的鞋,六厘米的细跟:“怎么了邱总?”
邱池缓缓抬手,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敲地面,哒哒声……这里,受不了。”
顾檬忙脱下高跟,抓在手里,小跑出去换鞋。她还没回来,周泽和祁真就匆匆来了,周泽一身正装,手里拎着祁真的外套。祁真一身拉花,脸上挂满亮粉。
“刚结束一场演奏,小真得知祁林急救,衣服都不换,说什么都要过来。”周泽边走边脱外套,热的满头大汗,抬眼往手术室看,“进去多久了,现在什么情况?”
他走到邱池面前,话语哽在喉口,再发不出声音。
邱池头发乱做一团,目光呆滞,眼底青黑,身上满是汗味,衬衫破破烂烂,裤子黑皱的看不出样。
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周泽猛咂嘴唇:“都成什么样了……还不快去睡觉?”
旁边匆匆路过一个护士,周泽抓住她,引她向手术室看:“进去多久了?手术要做多久?”
护士也刚来实习,话不敢说太满:“不好说,要看手术情况,一般是四到八个小时。”
周泽放她离开,转向邱池:“你先歇两小时,我帮你看着,行不行?”
邱池一言不发,颈后骨头如被铁铸,抬都抬不起来。
周泽无法,只得俯身劝他:“能排的上号的大夫,都被你软硬兼施,拉来商讨过祁林病情。能进手术室的,更是精英中的精英,你怕什么?”
“周泽。”邱池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喉管像从口里抽出,在荒漠中晾晒,“如果当时,祁林和你在一起……会不会……更好?”
周泽如遭雷击,下意识望向祁真,祁真坐在很远的地方,双手合十祈祷,没关注这边。周泽轻舒口气,旋即怒火更盛,他一把揪起邱池,咬牙切齿:“你清醒点行不行?祁林在里面,和死神赛跑,你在外面,要把他推给谁?有能耐,等祁林醒了,你把这话说给他,你看看,他会不会打烂你的脸!”
上次在邱池家里,看他喝的满面肿胀,话都说不清楚,周泽便已知道,祁林在他心里的地位。没想到在这里,他竟说出这样的话。周泽表面发怒,其实心急如焚——邱池的情绪已崩到极致,即将坍塌,他现在把祁林所承受的,都归咎于自己的存在。不能再让他等在这里,若祁林真出了什么事,他……
一念及此,周泽放缓声音,退而求其次:“你至少,先去洗个澡吧?祁林一会出来了,你还要去陪他。你现在蓬头垢面,如果让他二次感染,怎么办?”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了邱池的心绪,他慢慢杵着膝盖,木头人似的,一步一晃,走向祁林的病房。
祁林的病房,是邱池让人给腾出的单间,家具一应俱全,配套设施完善。邱池挪进浴室,僵硬按了按钮,劈头盖脸的冷水,从头顶猛浇而下。
这冷水如同冰碴,从天而降,敲醒他迟钝的头脑,唤回他发散的神智。身上寒毛直竖,毛孔收紧又张开,他一把扶住栏杆,狠狠抹了把脸,彻底清醒了。
他没有调回热水,就这样站在冷水中,让冰凉冲刷身体。他回想起刚才的话,有些不敢置信地,用力揉了揉脸。
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懦弱。
在事业上,他不敢有一丝一毫松懈,他害怕净利减少,害怕员工失业,害怕停滞不前,其实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在恐惧未知。
在感情上,他不敢靠近不敢拥抱,因为怕伤害爱人,甚至不想让自己出现。他同样……不敢相信自己。
铺天盖地的冷雨中,邱池勉强半睁着眼,看成片的水涡,在脚下打转。他扣住自己的胸膛,扪心自问:“林林这么坚强,你就……这么懦弱?”
要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秒,林林还在担心着他,怕他喝酒过敏。
他又为林林做了什么?在这里自怨自艾,连门都不敢出去?
邱池用力抹了把脸,关掉冷水,走出浴室。他按开顶灯,拿出剃须刀,对着镜子,一点点刮掉胡茬,连茬尖都不留。
他洗脸洗头,抹了须后水,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病房。
他回到手术室外,施秒和祁真都不在,只有周泽背靠着墙,口里嚼一根烟。
听到脚步声,周泽抬头,仔细观察邱池的脸色,片刻后松了口气:“总算正常了。施秒被她老公带走了,平静了再回来。我让人给小真打了安眠,让他先睡一会。为了这演奏会,他也几天没睡好了。”
邱池走上前,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同样叼进口里,细嚼两下:“对不住,我刚刚……鬼迷心窍了。”
“没事儿。”没有火打不出烟,周泽只能模拟抽吸,狠狠裹了两口,“我们家的事,我也没和人说过。小真慢慢好起来,过程也挺磨人的,我有时心疼坏了,心里也想着,都怪我,要是没有我,他活的更高兴。”
“那是不可能的。”邱池抽出烟卷,拉出两条烟丝,卷在手里,“时光不会倒流,人只能往前看。”
周泽打量他两眼,长舒口气:“好了,K J的邱总回来了,以后得多洗澡,一澡解千愁。”
咚咚的脚步声传来,顾檬换了平底鞋,手里拎几份饭:“邱总……啊,周先生也来了。正好多买了饭,您也一起吃吧?”
周泽二话不说,掰开筷子,一头扎进饭里:“谢了美女。你手里的是什么?”
顾檬忙把袋子打开:“给邱总买的黑咖。”
邱池接过黑咖,良久才道:“顾檬,谢了。”
饭菜他没吃几口,黑咖倒是喝了干净。咖啡在胃里发酵,舌苔满是发麻的苦味,这常人不爱的味道,却令他有了难得的安慰。
他镇定下来,坐回椅子,一分一秒数时间。
时光从未如此缓慢,电子钟被拉长,日光像垂老的影子,在窗棂上爬行。
窗台里有蒙尘的虫,艰难扇着身体,想抖开沉重的翅膀。
它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左摇右晃,撞上窗户,又被弹回。
它坚持了数次,实在太累,邱池以为它要放弃,它却拖着身体,歪歪斜斜的,努力飞了起来。
手术室传来嘈杂轻响,邱池慌忙回头,大门打开,祁林的病床被几人推着,匆匆滑了出来。
祁林麻醉没过,昏昏沉沉睡着,脸上黏着插管和胶布,面色苍白。
邱池的眼黏在祁林脸上,他起身时腿脚发软,但仍跟着祁林的车,踉跄往外走。
周泽拦住想跟上去的罗封,示意他同自己讲:“一会我去转告他。你看他那样,现在除了祁林,谁说话,他都听不见。”
邱池一路跟着病床,想摸摸祁林,不知能摸哪里,祁林被推进监护室,他直着眼想跟进,被护士一把拦住,拖到旁边的小房间。
小房间里有个屏幕,护士给他打开电源,仔细和他解释:“这是探望室。监护室您不能进,在这里能看到病人,也能和病人说话。”
她放下邱池,又匆匆去忙别的,屏幕里很快出现祁林的影像,他被人七手八脚固定,盖好被子,又上了监测器,祁林有要醒的迹象,他不舒服地偏头,想躲开护士的手。
好在护士们很快离开,监护室空无一人,祁林像有心灵感应,他挣扎摸索片刻,按住床边的屏幕。
床边那个屏幕,会出现邱池的脸。
邱池再按捺不住,他隐约觉得,心里那个红萝卜,缓缓浮现在在眼前。
探望室太过狭小,邱池猛然起身,撞的额头生疼。他无暇顾及,想要说话,开口却沙哑哽咽:“林林……能看到我吗?”
祁林动动耳朵,向屏幕偏头。
他的动作,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帧,一页页,缓缓在幕布上浮现。他的眼皮,也像沾满黏腻的胶水,被他艰难拖动,用力睁开。
安静的空气里,落根针都能听见。
祁林费力抬手,手指摩擦屏幕,良久才扯开嗓子,傻傻笑了。他发音困难,要很努力,才能说话:“老王八……你干嘛……蓬头垢面的,连胡子也不刮?”
那根绳子,“咔”的一声,从中间断开。
萝卜像个沉重的铁块,扑通一声,落向无底深渊。
探望室的空气太过闭塞,二氧化碳的浓度,将邱池逼到极限。他太难受了,呼吸是如此奢侈,他心跳过速,六神无主抖着手,摩擦光滑的下颚。指甲从下颚划到发间,磨出嚓嚓低鸣。在这样的噪音里,他努力笑了,泪水哗一下涌出:“因为……太急了啊,只想马上见到你。”
(3)
“也就是说,过程很惊险,结果很成功?”
周泽和罗封站在走廊拐角,周泽手里拎着根烟,藏也没处藏,只能踩在脚下,用脚跟点着,三百六十度旋转,只为不露烟头。罗封手里拎个小瓶,里面是肉色的悬浮物,他脸色疲惫,但难掩兴奋:“该挖干净的地方,都挖干净了,外壁没有触碰,瘤内物质也没外流。不知邱池许了什么好处,把省中院的王老,都请来坐镇,那位可是始祖啊!有几次千钧一发,多亏王老提点,才绕开血管,大家出来都一身汗……”
周泽听着这话,脑中浮现一系列景象,越听心弦越紧,到后来直接打断:“行了行了,我听了都幕牛憔退蛋桑褂卸嗑媚芑指矗芑指吹绞裁闯潭龋俊�
“三天之内,监测没有问题,就能出监护室,回普通病房。”罗封翻开本子,用笔批注,“然后做MR检查,状态好的话,可以吃流食,再打几天促神经的药,应该可以感光。”
周泽竖起耳朵:“可以感光?”
罗封点头,笔尖悬住:“我不能打包票,慢慢看着恢复吧,完全恢复是不可能了,能恢复多少,看他的状态了。”
这样的结果,已比预想好了太多,罗封去做术后收尾,周泽匆匆赶去监护室,想把喜讯告诉邱池。在监护室旁绕了几圈,他才找到探望室,透过小玻璃窗,看到邱池杵在台上,哭的双眼红肿,手臂都在颤抖。
“这干嘛呢。”周泽上前两步,脸在窗上贴成肉饼,“看着怎么……生离死别的。”
两分钟后,探望室小门一开,邱池拖着沉重的步伐,颓靡走了出来。
“哎,你怎么这么颓废?”周泽连忙上前,挡住他的去路,“罗封说,手术非常成功,他有很大的可能恢复。”
邱池半抬眼皮,扫他一眼,勉强牵动脸皮:“是吗?但他……还是看不到。”
“你以为这是小感冒,能药到病除?”,周泽丈二摸不着头脑,“他才刚出手术室,麻醉还没过,能看到东西,才奇了怪了!我可和老陈喝过酒,当时我因为小真的事,求你去断了林导,你还说我关心则乱。出来混的总要还,看看你现在,岂止是乱,基本常识都扔了!”
邱池机械抬手,缓缓抹了把脸,他僵硬的神经,咯咯转动起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周泽看他神色,叹了口气:“得,我还想早点走呢,就你现在这样,我们也走不了。祁林三天后能回病房,等他出来,你再问他吧。”
祁林在监护室躺了三天,邱池在旁边找了个单间,受不住了进去睡会,其余时候都在探望室,有时和祁林说话,有时就安静坐着,看祁林吹鼻涕泡。顾檬给买的饭放在旁边,总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收走再换新的,也不见他吃几口。
好在被周泽提醒后,每天还记得洗澡刮胡子,收拾的干净清爽,让护士不好开口撵他。
就这么过了三天,祁林拆掉管子,被送进病房。他被绑了三天,难受的浑身发痒,刚出来就动手动脚,向邱池投怀送抱:“王八快点,快点给爷揉揉,哎呦,爷的老胳膊老腿,在里面躺生锈了!”
这段时间,祁林连伤带病,身上没剩多少肉,蜷在祁林怀里,像个小小的稻草人。手术之前,他头发还被剔光,剩个光滑油亮的秃瓢。祁林边放松四肢,边咬牙切齿,拿脚往邱池怀里蹬:“啧,王八你说,这算不算现世报?我之前还说,要把罗封扒光了扔和尚庙,现在他没进去,反倒我进去了!”
邱池给他按摩脚板,连声附和:“想什么时候扔他?我帮你放哨。”
“算了吧,先不扔了,哎我好饿啊,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