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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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愕然望去。
“只要能有日子混饭吃就行,老子才不管他北不北伐﹗”
少年沉默半晌,然后又问:“在幽云之地遭外族欺压贩卖的同胞,也与大家全无关系﹖”
“时也命也,投胎在长城对面能怪谁﹖难道要老子为他们从军卖命不成﹖”
少年又再默然。
那几个市井对他几番侧目,只当遇着怪人,转又兴起继续灌酒。店内有抱打不平的,又接着与那几人争论起来。
男人放下酒杯,轻轻握住少年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避无可避的事。”
少年抿唇不言。
“理想不是银两,不需要被所有人认同。”被讥讽的皇太子摇头苦笑,朝少年低道:“我们是将他们的未来押上赌桌的人,没资格强逼他们去认同什么。”
是非功过,后世自有公论。他们处身天下争斗最核心的漩涡里,唯一能够做的,只有选择自己所相信的公义而已。
“我明白。”
白灵飞点头,沉声决然道:“正因为我们输不起这场押注,所以才更要把师兄争取过来。”
——中土正面临历史的转折点,时局的去向却由不得他们决定。
南楚军会在明年底进主长安、还是将和夏军缠战数年,都取决于明怀玉对联兵的答复,然而明怀玉几天以来身体抱恙,不但缺席早朝,就连各方使臣入宫觐君,亦由安若然代为接见。
这段日子来,两人心头犹似堵了一块巨石,限期愈近、就愈担心连手一事会出现变量。
前路如何,他们一无把握,只能坐看中原慢慢走往那决定性的一瞬间。
长街忽响蹄声,一辆马车在人潮里扬尘而去。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是愕然。
“大街有太多人,车帘扬起来的剎那,我只认出了长孙凯。”景言疾道:“另外两个男人,一个很眼熟,另一个我没见过。”
白灵飞双手横搁胸前,五指正好搭在袍里的九玄上。
——洛阳刻下分明有针对景言的杀局,为安全起见,他已在城内起回佩剑,连续几天亦不再分头行事,转而在景言的身边随时护法。
“你觉得眼熟的是伊娄溥。可是他也易容改装了,所以你认不出来。”
他与伊娄溥在入洛阳的途上日夜相对,自然能一眼看穿这人的伪装。
“鲜卑伊娄﹖他和长孙凯有何关系﹖”
景言心里在思索,见白灵飞欲言又止,随口便问:“怎么了﹖”
“车内另一个人是我师父。”
景言为之一愕。
“霍前辈长年云游四海,他专程来找你师兄么﹖”
两人稍一细思,自然知道有何不对——
即使霍其峰来找安若然,去的也该是皇宫,而不应在伊娄溥和长孙凯的马车上。
白灵飞怔怔看着街上的人群,平复了心里的震撼后,才长吁一口气。
“师父以前经常会说起草原大漠的风光。”
他们师徒相处的时日其实很短,正因聚少离多,他特别珍惜每次师父回谷的日子,每个细节都牢牢记住。那个时候,师父很喜欢他的琴艺,会一边听他弹曲、一边与他说起天南地北的轶事。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他自小便向往着大草原的景色,都是因为师父而开始。
“他很多时会特别提起鲜卑,从服饰到嫁娶风俗,他都知得一清二楚,就跟曾经在鲜卑部落生活过一样。”白灵飞在回忆中喃喃道:“师父应该是鲜卑人,和伊娄家是旧识也不一定。”
“霍前辈竟是出身鲜卑﹖”
他点了点头,随后又茫然摇首。
“可是我想不通。驾车的是长孙凯的随行侍卫,师父为什么会上了他的马车﹖”
两人起立结账,一同离开酒馆。
白灵飞仍在想得出神,街上忽然有个郑军将领迎面而来。
“安帅托小人来传讯予白公子。”
他心里微讶,伸手接过信件,双眸顿时锐利似刀,却被竹笠巧妙的掩盖住。
那将领匆匆消没在人海中,景言断然道:“我们离开外使馆后,就是他衔尾跟在后方。”
白灵飞将信掩在袖里,看了一眼,便运劲将纸震碎。
“师兄约我今晚在洛北别院单独见面。”
“明天便是明怀玉的答复期限,他是要谈联手之事﹖”景言忧心问:“你目下的处境和我一样危险,我不能陪你去么﹖”
他随手将碎末撒落地面,同时凝神观察是否仍有跟踪者。
“信上没有明说,也许他仍然信不过你,我们是多年同门,很多事由我出面解决会更好。”
见景言还是不放心,他轻声加了一句:“这是在明天限期前,最后一个可以游说师兄的机会。”
安若然纵再毒辣、亦不会对师弟下手,放目洛阳城,也没人有能力伤害白灵飞。然而不知怎的,景言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难以言说,却强烈至极,彷佛这次一旦分开,便有些事无法再回头。
楚郑联军之事、比北伐的其他一切都更逼在眉睫。大局当前,景言自然懂得权衡轻重,按捺下内心的焦躁,终于点头应允。
确定没人再衔尾追踪,白灵飞在袖下悄悄打出一个“安全”的手势,对景言低道:
“我先去长孙凯的别院看看,你回外使馆等我消息,记紧不要轻易出门。”
“一切小心。”景言不忘嘱咐。
他思索良久,又扯过白灵飞,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下次我不要你再藏头露尾,我带你去洛水邙山,看尽那一季的牡丹繁花。”皇太子柔声低道。
下一季的花期,对他们来说都太遥远,但景言却对他许得理所当然——
彷佛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能把无数个花季都尽数赏遍。
白灵飞朝他淡淡一笑,便迅即转入偏巷内。
作者有话要说: 风羽、扶光、怀玉、师兄、小飞等等人的恩怨,都是从怀玉儿时到光明顶做质子的时候开始的,于是他心里最爱的人是师兄,而最感激的人却是风羽;他会三番四次半真半假的吃起小飞的醋来,其实也是自小便太缺安全感而已啦~
另外,作者君开学后实在太忙了T_T 负担不起三日一更,现在改为四日一更,小伙伴们敲打我吧T_T 真的对不起了,但我肯定是会把此文写完,给小飞和殿下一个圆满的结局的﹗
☆、师徒交手
长孙凯体弱多病,居住之地绝不可怠慢,明怀玉替其选定的落脚处亦位于洛北,是一座河傍的别院,清幽之中更带高雅,务要令这位夏皇宾至如归。
白灵飞将小艇停在桥下。
每次到这座别院外,他都不禁感叹:
姓明的比姓景的还要土豪,师兄果然泊得好码头。
他伪装成船夫,小艇在石桥遮挡下并不显眼,他在艇内却能将河旁两边、连同河上的动静都尽收眼底。
不消片刻,别院外便有一辆马车停下——正是他和景言刚才在街上凑巧碰见的那辆。
大门敞开,几名作普通装扮的侍从前来出迎,一人缓缓走出来。
白灵飞稍一窥视,便知那人确是长孙凯。这帝皇长相酷肖长孙晟,却不复其弟的阴狠冷厉,眉宇清冷而沉静,反像画中走出来的孤高名士。
奇怪的是,在长孙凯出来之后,马车竟是继续前行。
白灵飞压下笠帽,见长孙凯低调进了别院,心里犹豫了一下,便将小艇划出石桥。
——若他在大街没看错,那么此时马车仍有两个人,他当然要跟。
无论是伊娄溥两次私会长孙凯、又或师父无故卷入此事,个中都透着一阵诡秘,彷佛就有一只手在背后推动一切,然而他看不见那是谁人的手。
马车转入街角,他正要弃艇上岸继续追踪,一只小艇刚好便从旁驶出。
他立刻斜眼瞥去,一看之下,就连划船的木桨都松了手。
与白灵飞分开后,景言心情仍是沉重,心不在焉的走回十里坊。
洛阳是天下佛寺聚集之地,城外邙山下的白马寺地位超然,城内的寺庙亦是随处可见,连十里坊也不例外。他停在坊里一座古剎前,想起建中城和白灵飞胡闹着过的日子,一时心血来潮,便抬步走了进去。
来到大雄宝殿,景言看着身侧的信众半晌,忽然摸了一把脸,趁没人留意,诚心向罗汉佛合什鞠了一躬,然后又悄悄从正殿人群里溜了出来。
——一向不信天、不信地的皇太子居然去拜神,说出去都让人笑掉牙。
既然作了伪装没人能认出来,皇太子的心就舒了些。他左看右望,刚巧就看到宝殿外一档摊子,正聚了整群年轻男女,每人都在往火盘里丢黄纸。
南楚没这些祈福的风俗,若白灵飞在这里,必定兴致勃勃要拉他去看的。
他顺势凑了上去,只见大批信众在纸上书写,不少还念念有词,不禁心里惊奇,拉过其中一人来作解说,这才知道信众都在敬拜作明佛母,也就是佛教中震慑与守戒的本尊。这作明佛母本意平息众生情执的烦念,不知怎的,却反在民间风行了参拜而得满姻缘的传言,说是只要持作明佛母的心咒,就可使爱人生了非君莫嫁、非卿莫娶的心。
他曾经狂傲得不信天命,姻缘若是天定,无论拜不拜神,该爱的始终会爱上;若是真的能靠人力所为,那么就更该省下拜神的力气去谈情说爱。
但现在他信了。
他知道白灵飞把自己爱得很深、很深,但他却怕了,怕在“宿命”这个字上。
“庙祝,我要一张黄纸。”
他走上去拿纸笔,小心翼翼的写好,把纸折起,又缓缓松开掌心,任纸飘进火里。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简单而坚定的十个字,渐渐被火舌无情烧尽。
白灵飞脑海一片空白,直到对面那艇的灰衣人跳到船上,他才浑身剧颤——
“师父﹗”
师父在建中城宁愿隔空以曲作别,如今却现身在洛水河上见自己﹗
“你已不再是我门下弟子,这声师父以后别再叫了。”
霍其峰摘掉竹笠。
一别四年,恩师的音容就在眼前,真实得几乎像在陷梦——
他和师父在流霜雪里作别之后,离谷流浪经年,历尽生死磨难,终于又再在洛阳重逢。他心里百感交织,像昔年期待恩师每年回谷的日子一样,激动得笑了出声:
“师父,我……”
霎眼间,他的笑容又僵在脸上。
师父的眼底蕴酿着重重波涛,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
“我将九玄传你那日,你对我承诺一生不越无字碑,终身不会卷入天下争斗。这些说话,你自己可曾记得﹖”
他没料多年重逢,最疼自己的师父会是如此冰冷的训斥他。然而追随景言的是他,违诺弃信的便也是他,纵然心里多么难堪、有再多的苦衷,这刻又怎说得出口﹖
霍其峰见他茫然不答,便微微一声冷笑。
“这两年我不断听到你白灵飞的英雄事迹,入朝为官,既是带兵出征、又在战场杀伐成性,从天引山到阳安关,阳安关到赤坂,赤坂再到建中城,好一个灵飞少将,好一个单骑修罗……我霍其峰倒真教出一个好徒弟来了,是不是该感激少将你往我脸上贴金﹖”
他一边听,一边抖着唇摇头。
“不是,师父您听我解释……”
霍其峰忽来一声冷叱:
“解释什么﹖建中城数千平民就死在你剑下,你解释得了吗﹖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一记当头棒喝,他心里百般酸楚,却是怎也辩白不了。
那场屠杀的罪疚,曾经使他彻底厌弃自己,抑压到现在,又再次将他汹涌淹没掉。
他能解释什么﹖是他让师父一直疼爱有加的徒弟,成了彻头彻尾的刽子手。当统领的杀伐决断,在战场无可避免,但说白了,便是沾满血的半人半魔。这些年师父听他征南讨北的消息,想必痛心疾首,说不定,早就后悔当初在大漠把那样的自己救了回去罢﹖
“徒儿有负师父寄望,屡次犯了守戒,愧对了您,也愧对门主之名。”
他对霍其峰跪下,解了随身佩着的长剑,双手将它高举过头顶,勉强扯出一笑:
“我早无资格再用九玄,还请师父取回此剑。”
霍其峰容色冷漠,没有讥讽责骂,狠狠便对他扇了一巴掌。
脸上一阵剧痛的火热,他将血丝咽回喉里,想再开口,立刻又挨了一掌。
“我跟你说过,你这生终将因情成魔,你为何始终不听﹗”
霍其峰抓起他衣领,不留余地,使劲逐掌逐掌朝他掴去。
“你为了当皇太子的宠将,就要牺牲那么多人命么﹗”
他苍白清秀的脸容上,两边都浮现出火红的指痕,唇角也是擦出了血,逐点滴到小艇地板上。
“我以前教你的礼义廉耻,你全都在景言的床上丢了﹗﹖”
这徒弟一直以来,也是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