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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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我还没吃完。”
白灵飞呆了一呆——饭菜都没了,还能吃西北风不成﹖
一晃眼,男人突然将头凑近,伸舌在他唇角舔了一下。
明明只是极轻的动作,那暧昧的氛围却更胜唇吻。白灵飞红了双颊,景言拂在他脸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气息,更令牢室的空气都沸了。
——连舔饭粒都能犯规,这家伙以前到底泡了多少次青楼啊﹖
景言挑眉放开他,忽然却转了语气:
“我在等。”
白灵飞一点不惊讶,静静等景言把话接下去。
“从我带你来平京的路上开始,便有一个我们看不透的阴谋。那幕后黑手之所以借用明教力量,三番四次置我于死地,因为“皇太子”这个人是他的最大阻碍。”
“现在我失势下狱,对他已无威胁,他便可在朝中尽情布局。”景言手搁膝上,指节逐下敲着,若有所思的道:“你说过,从景焕康令牌上看到的流苏,曾在廷宴那晚的杀手身上出现,便更证明我想得没错。”
白灵飞低声道:“赤川王已返湘州……剩下的便是安庆王。但他接掌虎符后除了安插军部心腹,没有其他异样,皇城三卫也没迹象被他动过手脚。”
他知道景言在等什么——刻下一切正按幕后黑手预期发展,那个人若再下一棋,便有露出马脚的可能。
景言点头,旋又无奈一笑,“也未必是四皇叔。何况那个人太谨慎,不会缺了坐看我一命呜呼的耐性。本来天牢那晚他已将近成功,不料你及时出手救我,使他不得不重躲暗处。现在怕是要等我命丧黄泉,他才敢放胆显露狼子野心。”
“他赢在把我父皇的猜疑嗜权算得太准,而我却输在时日无多。”
“你……”白灵飞心头一紧,又生生将话咽回去。
——帝君已经铁定了心,要借处决流民永远除去皇太子。景言的生死,将在几日内被议定,连自己动用特权面圣、亦被重刑处置,太子阵营的直谏,是注定不会被帝君听进耳内的。
无论是谁,都已对局面回天乏术。景言没有说错,但他却不能当着景言的面承认这点。
——好不容易撑下整顿饭,又怎可让平静在这刻破了功。
“相信我们。”白灵飞淡然微笑:“整整半个朝廷,再加上八军和春日楼,救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景言也是微微笑了。
他们沉醉在小心翼翼堆砌的美好虚象中,谁也没有戳破谁。
白灵飞一如平常,与他在牢内笑闹了整个时辰。戏笑到了最后,景言忽尔用一种充盈情绪的嗓音,凝视白灵飞的双眸说道:
“如果有天能出去,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这简直是当代南楚皇族最震撼的时刻——一向心硬如铁的皇太子,顶住满朝催促纳妃的压力近十年,这时居然主动开口求婚了,而且对象还是一个男子﹗
这么多年,礼部从来不知皇太子坚拒不娶妃的理由。
童年时母亲的含恨而终,使景言无法接受缺失爱情的结合。那是他不择手段了八年,爬过白骨、爬过权谋,却唯一不愿妥协的底线——
既已决定割舍情爱,他就不会与任何女子许海誓山盟。
但他终究是动了情。
这生,能令他开口许终身的只有一人。
烛台火光将要燃尽,他们背后的石墙透着一种深刻的绝望。
白灵飞咽下了凄怆,那一刻,他笑里有似雪的温柔,低低吻在景言的唇角上。
“我又不是女的,你快看祖训能不能改称呼……我听了心塞啊。”
十一月二十二,安庆王班师回朝,抵达汉水东岸、离平京三百里的橡州。
十一月二十二日午,小雪初晴,兵刑礼三部、御史台、大理寺、八军将领等共计八十六人跪于御书房前,请求帝君收回处决流民的诏令,众官当首者,为御林军左营上锋将白灵飞。
当晚,回宫不久的仪雅少公主亲至御书房外,与白灵飞一同跪在百官列前。
不止内城,整个皇宫都炸开了,甚至见惯场面的皇城三卫,也猝不及防去应付白灵飞这一招,皇帝不作任何反应,三卫当中,御林军已被他悉数折服,凭住实力、竟能压下企图武力驱赶的骁骑营和禁军。
僵持之下,官服和银甲罩遍了御书房雪地一整晚。深夜,帝君从御书房移驾承光殿就寑,见这开国以来从未得见的阵仗,只是淡淡挥手,下令对领首者处以五十杖刑,并命仪雅少公主立刻离开。
出来执刑的御林军你瞪我、我瞪你,看着他们腰挂九玄的顶头上司,连说了几句得罪,既惶且恐,一边昧着良心,一边结结实实打了五十廷杖。
意料之内,白灵飞不吭一声,熬过了可把文官活活打死的重刑,只是微微苍白了脸色,对下属淡道:
“请转告陛下,若他不肯收回成命,末将与各位大人便在此长跪不起。”
一直在旁看着的仪雅红了双眸,亦是凄然道:
“请转告父皇,明君理当爱民如子,君民之情就如父子之情,仪雅求他能对南楚子民网开一面,不只流民、还有皇兄……这是女儿对父亲的请求。”
当夜,平京城下了整晚乱雪。星斗缓移,霄辉清亮,无情、而且没有生命。
人间亿万年,代代只如白马过隙,贵为九天星宿,又何曾为过凡尘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 殿下是个花式虐狗狂魔~~~
虽然是要写文、是要温习,作者君却很无耻的点开了“踏雪行”……综武侠系统文,虽然是BG但写得挺不错,最难得是没把我家柳五公子写崩T_T (温大你还我柳五来啊﹗﹗)
☆、觉醒
十一月二十三日晨,过半官员缺席早朝,偌大一个祈安殿前所未有的空荡。帝君勃然大怒,即时下命,将一众滋事者重处一百廷杖。
安庆王领着回朝兵马,已在平京城外一百里驻营。同日下午,南楚边境、位处三国交界的天引山脉,其守军派人来报:
十一月二十二,五万夏骑进犯天引山,对防线诸城发起空前规模的进攻。南楚军剧战连场、死伤惨重,已近溃败,请朝廷立刻火速增援﹗
战报经快马回京,送抵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文武百官尽皆震惊,整个皇城,都被那份战报剧烈摇撼——
来了……在南楚动荡不安之时,虎视眈眈经年的外敌终于来了﹗
“陛下﹗请恢复皇太子的军职、让殿下领兵击退敌军﹗”
百官里请命呼喊此起彼落。
不论政见,这确是眼下险境的最佳对策:三家分楚后,南楚在长江以南偏安二百年,从未在骑兵对战占过上风,与郑、夏两国大军的差距不止一点,当朝曾大败北方兵马、又是擅率骑兵者,只有景言皇太子一人而已﹗
仪雅水眸含泪,脑海中轰然炸响了一个念头:
……她的国家,终是被久违的战火卷进去了。
北方山脉如同流星的绚丽金光,拖着残酷的尾刃,割破了百年的和平粉饰。
后世史官,不约而同都承认这一天的非凡意义:
“其时光武帝受拘禁,流民候判,白帅领百官雪夜长跪,以换赦免,为帝屡受杖刑。翌日,夏军战情送抵平京,震撼全国。天引山烽烟,正式拉开十年战争之序幕。”
皇城内积雪成寸,恍若纯白雪域,御书房外,却是溅了大片血红。
白灵飞跪在雪地,与在场武将担起了全部人的杖刑。身为领首者,他所受之刑比其他武官远远更重,看上去像没事人,后背实已皮开肉裂。
他没有启唇开口,十指却紧抠着地上皓雪,看得仪雅不禁别开了脸。
他平时的双眸清澈,耀若星辰,这一剎那,却竟比极星更亮更炽,透了极强烈的情感——
深刻,而且极为凛冽。
并非以师门之名加诸的责任,早在皇城广场决志与景言同死的时候,它已渐渐破茧而出,一直螫伏在血中。这场战火,终令他从半年来的那场梦完全苏醒:
他多次梦见一座极峰。梦里极峰的人影很是模糊,他只知那人任潮汐来去、春秋往复,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
这一刻,那画面忽然清晰得骇人——
那座极峰,是他师门所在的忘忧谷。栈道上顺日落归处眺望的地方,便是南楚绵延的疆土。
那人影的思潮起伏,竟然明确得如同刻在他的骨里。
——他属于南楚,也注定守护这里。
一炷香后,御书房内传来皇令:
安庆王不须入城,直接在金华门前点齐朝廷兵马,领粮草立刻往天引山脉。
皇命当中,半句不提释放皇太子之事﹗
八军一众统领似是受了某种感召,全体从一昼一夜的长跪里起立。雪花从盔甲上簌簌而落,他们向白灵飞染红的背影致了一个军礼,便在皇城里默默踏雪而去。
——危难当前,每人都有自己的命。风雪中,有人领军赶赴前线、有人回兵部调度军粮。
白灵飞承担起整个楚都里最艰难的重任,不发一语,继续跪在御书房外。
“灵飞少将,你不要再跪下去了。”剩余廿多个官员里,有个年轻的御史如此说:“朝中很快有用得上你的时候,余下的事情,请少将交给我们﹗”
还在支撑下去的,全是年轻力壮的青年文官,发言者在朝里也颇有名气,正是以敢言见称的侍御史谢正风。
白灵飞眸内陡有雪亮锋芒。
——轮回历劫,敌不过一种冥冥记认。
少年漠然低道:“我要留在这里,直到陛下愿意赦免十万流民、释放太子殿下为止。”
三日后,一道战报十万火急传至平京皇城:
安庆王率三万精兵,与夏军在天引山附近数次交锋、争持不下;十一月二十四日晚,安庆王夜里行军,在山脉南麓中了夏军埋伏。此战南楚惨遭大败,三万精兵死伤过半,主帅安庆王亦告中箭重伤,山脉南方全告失陷,安庆王在残军护送下,撤至天引山以南、南楚最前线的城池舄琊。
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两万夏军猛烈攻城,舄琊城失陷,南楚全军继续后撤。
同一时间,夏国继续集结兵力,准备沿天引山推进战线。
——天引山脉是南楚的天然屏障,夏军越过天引山、连番攻势势如破竹,南楚等若暴露在敌军肆意攻掠之下﹗
平京举城惶恐,失了火凤金印,集贤巷上书之势不减反增;天街之上、乃至朝廷内部,都在为同一件事激议——
“请陛下拟旨,命太子殿下增兵天引山﹗”
仪雅与一众年轻御史仍然跪着,不掩激愤悲怆。
护体真气大半已被打散,白灵飞咬唇受了最后一杖,剩下三根完好的肋骨也尽被击碎,他骤然吐出了大口鲜血,吸气、而后一声清斥:“军情不可耽误,请陛下速下决定﹗”
他脸上最后一分血色都已退尽,这话是运了内力发喊,才能传入御书房。
一刻后,御书房传讯宦官走了出来。
地上积血已冻成赤霜,他看着坚持了四天的白灵飞,既有些怜惜、又带着欣慰:
“起来吧,灵飞少将。”
白灵飞艰难的抬眸,唇角还滴着血丝,却微微对他摇头。
“陛下让我传令,广西、安徽两州十万流民连同首领,服十年徭役作刑,并由太子殿下执掌虎符,明早统率平京附近二万兵马挥军天引山。”
仪雅与白灵飞对望一眼,皇族少女在雪里泪如雨下,捂嘴失声喊道:
“谢父皇﹗”
——持续了几个月的硬仗,如今在兵逼南楚的压力下,出现了不可能的奇迹﹗
一众御史喜极叩拜,“陛下英明﹗”
这简直缔造了南楚四百年最壮观的历史,眼前众人争先恐后叩至额裂,状喜若狂,恐怕是帝君下旨将国库尽分予百官,也换不得这般奇特画面。
朝服黑压压在雪地叩倒一片,当首的少将银甲被杖刑生生打碎,全身鲜血都给拿了去染雪。
黑和红的对比极之鲜明,若有神祗在平京皇城上空俯瞰这一幕,亦要感慨这场肃然又瑰丽的盛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在此恭贺陛下迎子回朝﹗”
少年起初眸色迷茫,静静听了半晌,才明了传讯宦官之意。
十万受灾流民,终于能幸免一死……那家伙,也终于能出去了。
他们一无所恃,却终于在帝君面前胜了此仗。
他展颜笑了,笑得纯净如初雪。下一刻,便颓然带着血衣,直直倒在霜冻地上。
十一月二十六午,被囚三个月的皇太子离开古越山,即时恢复八军统帅之职,片刻不停、便策骑入城赶至兵部,对方圆三百里的南楚兵连下八道军令。
平京城附近最后一批的二万精兵,按令一致向城西金华门外集结。
酉时,皇太子匆忙从外城重返内宫,不入御书房,却往少公主的紫竹苑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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