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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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灵飞接掌天引山防线的同日,皇太子也终于在全天下的注视中飞骑入京。
征战十数年,从来未有一次班师回朝,他没法为自己的国家带来捷报。然而使他难以置信的是,即使连朝廷亦不厚待他这个败退的主帅,平京全城的百姓仍然驻满天街,虽不铺张,却竟全都向他衷心致礼。
——这些百姓,其实并不知道他们的皇太子曾经在战场付出了什么,毕竟那是连史册都不会留下的、只有曾拨弄风云的棋手才会明白的事,然而在他们的眼里,是非黑白却又是如斯清楚,比那些远在庙堂、唯恐利益不争的人,更看得透那颗忠贞不二的赤子之心。
皇太子暗自一叹,忽地却猛然勒马,神驹人立而嘶,前蹄落在一个孩童身前,恰恰在撞翻他之前停定住了。
整条天街都为之愕然:一个小孩何以如此大胆,冲在路上挡住了皇太子的路﹗
“太子殿下入宫面圣,快让——”
皇太子微微摇头,阻止住想要赶人的将领。
景言望向张臂挡在马前的男孩,见他衣衫褴褛、一脸泥污,便知是城外贫民窟的孩子,顿时起了怜惜之心,竟然在众所瞩目中翻身下马。
“你住在城外,怎么会在天街,又不顾危险拦住我的马﹖”
皇太子为了使男孩能平视他,这番话是特意半跪在地说的,丝毫没有责怪之意。
男孩这个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何等的幸运——
南楚一向阶级分明,一介平民想和皇太子平视交谈、也相当于逾越了规矩。一个贫民窟的孩子又是要修多少世的福气,才能要皇太子纡尊降贵、对除了帝君之外的人跪下来﹖
“我在这里,你不用怕。”知道男孩在刚才吓坏了,皇太子低声的安慰他:“你放心,没有人会赶走你,也没有马会敢伤你。”
男孩眨着稚嫩的双瞳,迟疑了半晌,才抖着嗓音说话:
“太子殿下……我有事想问一问您。”
景言微微点头示意,男孩开始壮了胆,便真的开声问他:“我的大哥叫庄明,我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皇太子心下了然,然而一次战争里捐躯的烈士多不胜数,他其实是答不了这个男孩的。可是这小孩是那么的单纯而真挚,为了知道大哥的生死,竟然是不顾自己的生死去拦住战马,他怎么能够随便敷衍了事﹖
“你大哥是跟随哪位将军的﹖”
男孩眼里有了希冀的光采:“我大哥的将军叫白灵飞﹗很多大人都说,他是很厉害的将军﹗”
——锋狼军的士兵,便是南楚八军里最难断生死的战士。他们面对联军最精锐的主力,其实一旦踏上战场,便已是九死一生了。
“太子殿下,这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可以带我大哥回来﹖”
那样明亮而欢喜的眼神……是孩童仍未变质的眼神。
忽然之间,他记起了在峡道突围战当日,那个曾经为他挡了一刀的士兵——在死之前,那个士兵前襟的苍狼徽被锋刃割开、染满了血。如此的气节,使他不由肃然起敬:
“庄明记得少将说,荣辱不足惜、心正自为骨……能为殿下而死,是我们每个人的光荣……”
皇太子胸中生痛,使百战不挠的他也弯腰低了头。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彷佛是从看到属下尸骸倒地之时、延续到他生存的最后一刻为止。
他这个统帅,只有在看到未亡人的时候,才能真切感受到这些战士在成为战士之前、曾经平凡而幸福的前半生。
然而那么多的年轻生命,都永远留在那片焦土之上,与血污和残肢混在一起,没有墓碑、没有留名,就这么风化腐朽于荒野,成了千万缕孤魂野鬼——每个国家、每个时代,都流落了这许多、许多的英灵。
“不是吗……难道他们都是骗人的吗……”
男孩眼里忽然滴下连串的泪水,在皇太子面前悲伤地哭了。
皇太子伸出了手,想去擦拭孩童的眼泪,然而这只同样沾满血腥的手,却又怎么适合去抚慰一个纯净的孩子﹖
“我见过你的大哥,他是一个很伟大、很伟大的战士。”
男孩茫然摇头,在痛哭中想要掩住脸颊。皇太子凝住了眼神,抓住一只粉色的小手,缓缓放在自己的身上。
“他最后挡在我身前,中了一刀,就在这儿。”大手覆住小手,隔着寒铁的战甲,底下便是他正在活活跳动的心脏,“我是你大哥救活的,我用这里记住了他……所有他曾经守护过的人,都会用这个地方记住他的。”
男孩看着那块冰冷的铁甲,怔了片刻,才终于感受到那微弱的跃动。
——他的大哥救了皇太子……那么现在,这阵心跳是因为大哥才有的吗﹖
“你的心,也要永远记得他。这样你的大哥,就可以永远在世上活着。”
“这样……大哥就可以陪着我和娘亲吗﹖”
“嗯。”皇太子坚定的点头,“以后在你们难过的时候,他都会这么陪着你们的。”
那样晦涩的道理,男孩却鬼使神差的,竟在这一刻明了了。
皇太子一下手势,招来了手下的将领,交代了几句,便有士兵将男孩从大街的中心,带回到两旁的人群中。
——这个懂事的孩子,会不会有一天不用再受苦﹖可是即使命人给他们一家抚恤的银两,如果战火来到江南,他和他娘亲的命运又会如何﹖
男孩跟着士兵转入街巷,在即将离开的一剎,微微回过头,竟对天街躬身深深鞠了一躬。
皇太子会心一笑,继续带着亲兵驰行入宫城。
——那一幕,是这个贫民窟的男孩、与那位光耀百世的帝皇,最初有了交集的契机。也是这个契机,使男孩最后比天下极大多数人幸运,没有被历史埋葬了名字,反而耀眼地存在于史册上。
作者有话要说: P。S。1。明教真的不是纯粹的邪派啦~ 至少在第一任教王创教的时候,其实它是有特殊任务在的~
P。S。2。扶光x风羽这对CP依然只存在于回忆杀中XDDD 不过作者君挺喜欢这对的(虽然已经BE掉了……)
P。S。3。这个男孩最终不是平凡的人物~
☆、信仰
对比起上一次和安庆王风光回朝,在汾离水接受群臣跪拜、帝后亲迎,这次皇太子受到的待遇,差别是显而易见的——
“什么﹖”金陵城的春日楼副坛里,仪雅听毕聂靖川的复述,玉容骤然变了色:“父皇逼皇兄交出八军统帅的虎符﹖﹗”
“不止如此,在对八军论功行赏的时候,你父皇淮了所有统领的嘉许,唯独锋狼和应龙两军的统领没有晋升。”聂靖川无奈摊手,“青原少将还算幸运,保住了从三品少将之位,灵飞少将则直接降为从五品,军衔没变,官品却只相当于他的副将,这些年的汗马功劳算是白攒了。”
——白灵飞和青原这两员神将,相当于景言的左膀右臂,帝君此举想打压皇太子的心,简直都要冲破天际了。
“你爹是不是脑袋烧掉了啊﹖﹗”小天怒火难平,一下拍在桌子上,转又觉得不妥,便对仪雅歉然低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冒犯的,只是你爹实在太……太过份了﹗”
仪雅体谅的点头,又问聂靖川:“皇兄还留在平京吗﹖”
聂靖川走到木雕的窗花前,负手沉默片刻。
斜阳照进房间里,在地上留下了斑驳的影子。窗外已然是红叶纷飞的时节,江南的秋,特别有一片萧瑟的诗意,而如今这个秋天,却居然渐渐渗开了一种凋萎的、苍茫无依的味道。
“现在不是皇太子想不想留下,而是他必须要留下……没了虎符,也没有帝君的圣旨,他就必须驻留京城。除非你父皇肯放过他,否则他亦难以踏出平京城半步。”
“联军已经逼近江南,眼下最不能失的就是军心,帝君这样对混蛋,难道就不怕南楚军出事吗﹖”小天怒道。
一阵悲哀凄楚难抑,使仪雅不禁揪紧了自己的衣襟。
——这就是皇权……哪怕是有血缘的挚亲骨肉,一朝翻脸,便绝不留情。可是为了紧攥权力,难道真的能目空一切,包括国家未来的命运么﹖
她沉默片刻,忽然叹道:“我原本以为,皇兄是有十足的自保把握才会回朝。现在想来,他要我务必说服冯师兄入职户部,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会有此日,既然如此,他怎么还会入京﹖”
聂靖川讶然:“少公主不知道么﹖”
仪雅皱眉:“知道什么﹖”
“皇太子已经上报朝廷,要在今冬迎娶桂、钱两家的小姐,圣旨不日便到金延。皇家祖训规定,储君大婚、必须于都城迎入太子妃,皇太子本来是为了大婚才回去的。”聂靖川道:“楼主已经离京,赶去水石城照料重伤的青原少将,无暇为此事分/身,所以才同时将我和栎木遣来,要我俩在两家小姐入京之前,暗中保护她们的安全。”
仪雅和小天的手都是一抖,房中两个茶杯相继跌落地上。
“什么……混蛋要娶妃﹖﹗”小天异常激动,身子差些便从轮椅上倾跌下来:“那飞哥哥呢﹖他同意了没有﹗﹖”
“国库早年已日渐空虚,皇太子的确用一场改革扭转了这局面,可是目前南楚的军费也撑不到明年。”聂靖川苦笑,“楼主在信上说,这决定是八军所有统领一致赞同的,包括灵飞少将。”
仪雅心中掀起了巨浪,这才明白眼下平京里的风云是什么一回事:
目前八军专注战事,即使皇太子想要兵逼京城,也是有心无力,帝君便想趁机先下手为强,使他无法再在外统兵带军,而这个时候,正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皇太子要在都城等待大婚,但前线不可一日无帅,帝君便顺理成章以此作理由,强逼他交出一直以来赖以掌权的虎符。最要命的是,帝君深知以皇太子的性格,即使明知虎符就是唯一的保命符,国家大事当前,他也只能交出兵权,甘心成为帝君的俎上鱼肉。
“以皇兄的军威和将才,在一众留京的驻将中,只有一人可以替代他接掌八军。”她毕竟是嫡系皇女,对权谋之事见惯已久,此时心中虽有百般滋味,却冷静地找出了关键:
“既然皇兄被逼退下火线,虎符现在是不是就在洪大将军手上﹖”
聂靖川微微点头。
“没错,帝君已经下旨,将洪达大将军调去天引山。三日之后,他将携虎符和中野军出发往前线,接替皇太子指挥八军。”
将兵权交给于军里德高望重的洪达,确是眼前最明智的选择,然而仪雅不但没有为此舒心,反而一脸沉重,显然和聂靖川想到同一点:
帝君生性多疑猜忌,自从即位后,便命令他最信任的洪达长年镇守帝都,将平京守得固若金汤,不让任何反对者有谋逆的机会。此次将洪达调上前线,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也要把皇太子困在平京——这么一想,景言还能有重掌兵权的一日么﹖
“殿下身上没有出城令牌,此番送行,入宫后会遭陛下质问的。”
整队中野军就整齐列在一里之外,在这个平京城外最后一个长亭里,皇太子一身黑衣玄服、缨带高冠,以最正统的后辈之礼,对洪达长身一揖。
“洪老带兵远征,即使不能送,我也要不辞相送。”
“这个世道啊……忠臣义士、良将烈侠,的确要比其他人活得苦一些。”洪达手挽长髯,望着景言良久,心里满怀唏嘘,“殿下,好好珍重。”
“洪老也要保重,希望您和八军能够旗开得胜。”
洪达仰天长笑,朗然点头,将象征八军统帅权力的虎符,珍而重之的收在怀内。
——这位两朝老将举手投足,皆是豪气干云、威猛无俦,南楚朝廷不少将军、包括堪称战神的皇太子,也都是他历年一手培养出来的英杰。除景言之外,他确是军中地位最崇高的元老,乃最适合接掌虎符的人选。
“我也想到殿下会说这句话。”他拍一拍皇太子的肩膀,“既然接过信物,老夫必定承继殿下之志,带百万将士凯旋回朝。”
景言感激的笑了一笑,忽然语气又沉重起来:
“坦白说,我不知道这次的决定是否做对了。”
一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皇太子,竟然也有如此不确定的时候。
“放弃了坚壁清野之计,据守每一个城池与联军硬碰到底,我军的损伤会惨烈得多,这场战争也是胜负难料。我身为统帅,本来不应该置将士于如此险地——”
“可是身为南楚的将士,也绝不容国家被置于险地。”
洪达敛容正色,决断的阻止了皇太子继续自责下去。
“老夫相信,每个兄弟都会理解殿下的选择。咱们上战场,不外乎是因为‘保家卫国’四个字,如果为了打胜一场仗,便先将国土拱手相让、使江南千万百姓被外族残害,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