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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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同样适用在所有聪明人身上。”白灵飞笑道:“所以赶在黑玄兵前头、想要在阳安关外会师的长孙晟,很快便会收到景焕康为他准备的见面礼了。”
霍其峰瞳孔剧缩。
虽然白灵飞在突袭淮城前,将自己宠信的副将留在阳安关,但既然锋狼军最棘手的人物不在,景焕康便不足为惧,正是覤准此点,联军才决定先由长孙晟的克天骑作先锋、黑玄兵与郑军紧接会师,直攻阳安关口。怎知他千算万算,却没预想自己的徒弟竟在当中使了诈﹗
“想要摆空城计,可不是光靠一个‘空’字就能做到。”霍其峰接过酒杯,嗅着桂花酒的沁香,还有闲情拨弄木琴的琴弦,“你手上能有的兵力,就像你的武功底子,我全都一清二楚。阳安关的防守形同虚设,淮城的粮仓只够你苟延残喘,锋狼军再顽强,能抗住联军五天已是极限。”
白灵飞挑眉,“随便将军怎么想,南北战争一开始,天下也都认定锋狼军只能撑两个月,可是关中到现在不还竖着苍狼旗﹖”
琴音稍有停滞,霍其峰眼底微微一变,隐约知道了他意何所指。
年轻的少将微笑仰首,将杯中酒一喝而尽。
看着如此张扬而冷俏的姿态,霍其峰心里遽然一紧:
他曾用名字寄望最疼爱的徒儿,能一辈子不食人间烟火、在九天灵动遨翔。可是最后,这孩子却成了眼前的模样,彷如一只连羽翼都怦然开锋的火凤凰。
“小酌尽兴就好,山顶易寒,而且今晚不会平静,将军勿要在此留得太久了。”
霍其峰眉头一皱,来不及细想,白灵飞已经倏然而起。
“上山不难,但你以为下山也能如你所愿么﹖”他对徒弟淡道。
白灵飞手执九玄,在逆风中冷眸傲立:“看这两队黑玄兵的阵仗,您是绝不容我回到淮城了。”
“我不会毁了自己的徒弟……小飞,我是要救你,这是你最后脱身的机会。”霍其峰顿了一顿,嗓音渐转低沉:“阿那环和扶光都对你志在必得,联军上下,从长孙兄弟到草原二十八族,哪个对你不是除之而后快﹖南楚注定胜不了的,如果你落在联军手上,死已经是一种优待,你知道联军里比死还痛苦的折磨有多少么﹖”
甲子山顶地高夜凉,夜风呼啸刮过,他斜斜扬眸,脸色苍白,眉宇却透着致命的锋利。
“我以为您足够了解我。”
他逐渐扯唇笑了。
“我不怕死,也尝过在阿那环手上生不如死。我敢带兵守阳安关,挡在整条战线的最前方,就准备好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银甲的少将不作他说,便迄自抬步远走。
“小飞。”霍其峰忽然道:“‘那个人’已经在你身上苏醒了吧﹖”
彷佛在云端上错踏失足,一直掌控全盘的白灵飞瞬即便停定脚步。
“你是封印了整整四百年的‘凤凰’——”
霍其峰滴酒未沾,却是慢慢放下了酒杯。
“昭国元帅的灵魂,便是现在的你。”
☆、并肩
关中山脉在天边绵延伸展,远方星辰黯淡,彷佛上苍都在悲悯这场牵连天下的战争。
“其实阿那环早已破开你的封印……在离开洛阳的时候,你便彻底继承了“凤凰”的记忆,以及他身上操控杀戮的‘血咒’。”
霍其峰凝望爱徒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副银甲上。
——白灵飞是他在被黑玄兵灭族的部落里收养的遗孤,虽然那部落有高昌人的血统,但这孩子童年饱受饥荒之苦,长大后还是落下了骨架瘦削的后遗症,想撑起沉重的铠甲、要比平常人费力许多。
但就是这么单薄的一双肩膊,左右扛起了苍狼与火凤的银徽,担负着为南楚卫道护国的责任——正如四百年前的昭国元帅碧阳一样。
即使那个时代已成传说,命运的轨迹依然惊人的重合,那是两代‘凤凰’逃不掉的宿命。今夜无论他如何挽留,也始终留不住这个已然苏醒的爱徒。
“没错,他是醒了,但您疼爱的徒弟已经死了。”
年轻的少将望着夜空,喉间传来一阵沙哑的低笑:
“拓跋将军……您当年应该把他丢在戈壁自生自灭的,现在可曾后悔了﹖”
霍其峰十指绷着、逐渐捏紧琴弦,而那杯未尽的桂花酒,就安静的搁在他面前——
冰弦将断未断,漠北第一战士、前代御剑门主数十年的内力,全部汇聚在这声琴音里,只待功力蓄到巅峰时出手﹗
白灵飞也是握着剑鞘,指骨每一寸往里收、都蕴藏着无穷的力度与杀意。
“铮——”
“跟你一样,我从不后悔。”琴音已发,霍其峰柔声道:“我教出来的两个徒弟,都是比昭国元帅还要出色的好孩子。”
那是《远别离》收尾之音,余韵悠长,久久不散,道尽了世间最伤痛、最缱绻的离别。
少将遽然怔住,开始被一阵温热模糊了目光。
——那是师父在夸奖他。
他心底里一直渴望有师父的认可,但连当年剑术大成的时候,他都没有得到一句赞赏……如今骤然从师父口中听到了,胸口却竟然有一阵痛楚,使他几乎失去力气跪下去。
“小飞,答应为师一个约定吧。”霍其峰叹息:“万一南楚军战败,让我先亲手了结你——”
“但如果有一天,当黑玄兵败在你手上,你也要用九玄取我性命,不能有丝毫犹豫。”
白灵飞在哽咽中笑了,在阵前被霍其峰斩在剑下,那是他能想到的、最慈悲而痛快的死法。
彷佛回到当年被师父带出戈壁绝境的时候,他脸上又有了恍惚而渴望的神情。
“谢谢。”
白灵飞翻身上马,原路奔下了甲子山。
霍其峰默思半晌,忽然弹出连续三下琴音,充满了战场杀伐的意味。
一名将领从藏处迅速现身上前。
“猎鹰飞回来了么﹖”他问道。
“回敕那,还没有,那人到现在仍无消息。”
“淮城现在集合南楚军最精锐的将领,他行事自然要极其谨慎。幸好猎鹰不同飞鸽,等闲难以被人发现。”霍其峰仔细思索片刻,又补上一道命令:“通知这片山脉附近的部队,锋狼军今晚可能会打埋伏战,让他们提高警觉。若然下半夜猎鹰回程,马上向我汇报。”
“埋伏战﹖”将领不禁一讶:“锋狼军兵力如此薄弱,难道真会以卵击石﹖”
“别人看不透,我却很清楚他们的统领。”霍其峰道:“就算机会再微,他也能以奇制胜。”
子时将至,山脉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你们这样守株待兔有用吗﹖”扮成楚兵的少女不禁嘀咕。
整队人马正悄悄掩伏在甲子山旁的一座丘陵上,亲兵井然有序的守候在外,将景言和白灵飞护在核心。而两人各执弓箭,四道目光正一致凝望夜空。
墨莲华在他们身旁啐道:“两个笨蛋。”
“有用的。”
少女愕然。
“我离开两个时辰,全军必定已知道我失去行踪,只要稍一细想,就可以猜到我是暗随锋狼军出城。”皇太子对她道:“对内奸来说,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此时不放飞鸽暗传军情,难道要等我回去后才通风报信﹖”
墨莲华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人今晚大费周张,就是为了要揪出南楚军里的内奸﹗
她抬头望着夜空,不禁叹道:“……这带山脉方圆成百里,你能射中一只信鸽的机会有多少﹖”
皇太子笑了一笑,不打算向一头雾水的墨莲华说太多,反而是白灵飞和她解释:
“甲子山是这一带最重要的制高点,拓跋灭锋选在此地约我见面,就是为了要随时监察高空、第一时间获得情报。所以如果内奸放出信鸽,必会经过这条飞行路线的。”
少女听着他的话,心里怦然一颤。
——年许前她曾请缨去阳安关担当军医,留了不到半个月,便被白灵飞遣回了洪镇。其后战事吃紧,她已经很久没在这种距离下,再见一眼使自己魂牵梦萦的人了。
“拓跋灭锋知道我们在阳安关的部署么﹖”皇太子问。
“戏演太多就过了。”白灵飞淡道:“我只对他暗示了两件事:锋狼军会在今晚伏击黑玄兵,而阳安关是我设下的空城计。只要过了今晚、前一件事成真,他就会对后者深信不疑,哪怕快马加鞭,他也要召长孙晟率军后退,将联军的矛头转到淮城。”
景言点一点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军器运抵阳安关前,将联军的脚步牵制在这里。”
墨莲华听得几乎眩过去。
——“兵者,诡道也”,倘若她能听懂这番话,当会感慨锋狼军少将的城府,已臻达兵道极致。
联军得内奸之助、将南楚最后一批军粮焚尽,战情自此急转直下,将他们逼到绝地。然而自此开始,白灵飞就在布置这盘险棋:
那批赤邯军器所制造的火器,是半年前他和青原秘密设计的,为免泄露,北伐军中除了他俩和景言之外便无人知晓。他既要等待杀手锏运抵前线,在此之前,更绝不可以让联军知道自己在为阳安关拖延时间。适逢半月前军粮被烧,他便顺水推舟,借粮绝的幌子攻下淮城,表面上是“被逼”要夺下粮仓,实际却巧妙将锋狼军主力屯在这里,使联军的注意力从阳安关上移开。
可惜联军并不归他指挥,如何引导这支大军舍阳安关而攻淮城,才是这盘棋的关键。这个时候,霍其峰的信函恰好来到,他刚才费尽平生心计,终使久经沙场的黑玄兵统帅也踏进圈套里——
那是简单的攻心术。如他对景言所说,自己出卖了一真一假两条军情,只要前者是真的,便能引得霍其峰对后者信以为真,认定阳安关暗藏埋伏,不敢对它贸然动兵。联军因利益结盟、关系微妙,一旦黑玄兵在淮城按兵不动,长孙晟便知前方有诈,到时霍其峰要如何解释﹖夏国和北汉又如何继续合作﹖所以为顾全大局,哪怕并无实据,霍其峰也要通知长孙晟回军,这就直接省了自己威吓克天骑的气力了。
而当联军会师淮城、再与锋狼军争持上半月,阳安关便不再是昔日的阳安关了——火器将送抵关口,由景焕康亲自监督换防。届时联军才知中计,平白放过了最佳的攻关时机,而他却可从淮城突围、将锋狼军撤回阳安关,结集最精锐的火力与联军周旋,直到南楚全军撤回天引山为止。
整盘棋局环环相扣,唯一算漏的,便是景言不依他军函之谏、留在后方指挥撤军,竟来前线和他同守淮城。
“——来了。”
白灵飞蓦然从马旁抽出羽箭,搭弓瞄准上方。
景言瞬即锁定淮城方向的夜空,运足目力,只见高空隐约有一处模糊的黑点——
“是猎鹰﹗”皇太子赫然变色。
本来他们预料内奸用的是信鸽,只要能用弓箭逼牠低飞,就能活捉鸽子,给墨莲华模仿笔迹抄下密信,让信鸽带着抄本送到黑玄兵手上,原信则留下作揪出内奸的证据。可是现在来的是猎鹰,以这个飞行高度,弓箭射程远远不及,即使合他们二人之力,也不能将牠逼下来﹗
白灵飞焦急的望着他,忽然灵机一触,提气运功,低鸣响彻山脉:
“嗷——嗷——”
是大漠上的狼叫﹗
景言心中叫好,果见养于北疆的猎鹰明显放慢速度,在丘陵上空绕圈盘旋着。
“嗷——”
狼音更转激昂,模仿着大漠狼群想要约战的长鸣。
猎鹰继续往下低飞,离箭程所及却仍有一大截距离。墨莲华看得手心冒汗,担忧万分,眼见猎鹰盘旋半晌,忽然改变方向、开始振翅再飞,不禁脱口娇呼:
“快﹗别让牠飞走﹗”
白灵飞吼得哑了嗓子,对景言无力摇头。
皇太子猛一咬牙,忽然丢开长弓,搭住白灵飞借走他的脉气,继而拔地而起,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半空﹗
白灵飞抓紧弓箭,默默仰望御风而飞的景言。
两道黑影在百丈高空迅速接近,就在离飞鹰最近的一剎,皇太子蓦然拔出佩剑,狠力横挥,往自己手臂抹去﹗
整队在丘陵的锋狼兵,都在这瞬间凝止住了,墨莲华倒吸一口气,同样在震惊中掩紧了嘴巴。
血腥气强烈刺激着猎鹰的感官,终于吸引了牠全盘注意力。
景言力气已尽,笔直往丘陵飞速堕下。猎鹰追着鲜血的气味,终于随坠落的皇太子一并进入了箭程范围﹗
一直引弓待发的白灵飞竟有慌乱,箭锋开始抖颤起来。
血从高空浙沥滴到他脸上,再沿着眼角划下,飘开了刺鼻的铁锈味——
那是皇太子体内一直流淌的热血,有着他此生尝过最酷烈、最刚毅的味道。
“小红——﹗”
白灵飞撮唇作啸,汗血宝马应声而跃,疾速奔往景言的落点﹗
“嗖﹗”
箭矢脱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