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元皇后-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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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长安,外面已是一片萧条,许多的人挨冻,许多的人口角溃烂,许多的人腹痛不止,许多的人四肢水肿无法行走;三人也已经消瘦了许多,走在人烟稀疏的街道上,因为少了炊烟,整个长安似陷入了冬眠一般,寂静无声;抬眼望着阴霾的天空,竟飘飘扬扬地下起了雪花儿,一时间,整个街上的行人如鬼魅一般,迅速地消散了去。
记得那日在洛阳时,齐妫与刘义真二人见那雪花飘落在古老的城墙之上,飘落在枯败的枝头上,飘落在某些富有记忆的断壁残垣之上,他们兴奋了许久……
可如今,这等景象,却怎么也叫他们欢喜不起来,雪花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白得近乎透明,却再也不似往日的心情;那飞扬的雪片儿,将原本就失去生机的长安城,掩盖了更加失去了气息。
刘义真驻足在原地不愿意再前行,想当日随父帅一起来到长安城时的繁华景象,与之现在的这般模样,突然就自责不已。这种谁也安慰不了的悲伤,就这么突然地涌进了他的心头。
义熙十四年冬月,朱龄石到达长安,从外突围进来;应刘裕在建康的要求,长安现在这样的情形肯定是守不住了,只能带着刘义真一起撤退返回江南。
刘义真平日里那些左右的随从,却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进行搜刮大量的金银财宝,甚至还有女子,本来是轻车简从的行装,却因为这些累赘,使得车辆的行驶尤其的缓慢。
“你应该命令他们,将那些没用的东西全数归还了!什么东西能比得生命重要?在这等危急的时刻,还能留了这些东西?”齐妫蹙着眉头看着旁边那辆装满财宝与女子的车辆,当真是气极。
刘义真也未抬眸去看她,只淡淡地道:“也许,那些便是他们一生所求的。”
齐妫的脸色骤变,冷冷问道:“那也是你一生所求的么?大概他们到失去生命的那一刻才知道,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才满意?”
“或许罢。”刘义真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似乎也不打算再听她说下去。
“你……”齐妫的手突然被璃珠拉住了。
“姐姐。”璃珠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又附在她的耳边道:“公子,他已经够难过了。”
够难过?难过就可以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明明知道辎重了,不能快速前进,后有追兵追得紧,稍微不留意,可能是一群人跟着他丧失性命,他面对人命便是这样草率的么?这样的人怎能担当大任?怎能治理州县?是,他是年少,但年少不是推卸责任,不是不听劝告的理由!在出发之时,建威将军傅弘之便劝过他,他也只是选择沉默不去应答,现在又是这般模样?!
“报告公子!夏军已经追到;请急速前行,末将与蒯恩将军断后!”傅弘之在车外道。“好。”刘义真眼睛都未曾睁开,应了一声。
齐妫终于是忍不住了,站起来掀开车窗帘,道:“傅将军,一路辛苦了!”
“姑娘保重!”傅弘之投去感激的目光,转身便淹没在军队当中。
“刘义真!”齐妫甩下帘子,站在车上,看着一旁坐着假寐的少年。“你该醒醒了!”
刘义真只是沉默不语。
“停车!”齐妫对着外面的车夫大声叫囔道。
车子很快停了下来。
齐妫转头看了璃珠一眼,便回身掀开帘子下车。
手腕却被拉了一把,力度太大,直接将整个身子都扯了去,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你做什么去?”刘义真这才睁开眼眸,紧蹙眉头问道。
齐妫冷笑了一声,淡定地道:“我与傅将军一道,前去抵抗敌军;您二公子带着您的珠宝慢慢地走便是。”话语当中,将那“慢慢”二字咬得尤为重,似要生吃了那二字般。
“傅将军与蒯恩将军都是沙场老手,定能打赢这场仗的,你何必去添乱。”暗自叹息了一声的刘义真,将她放开来,轻轻劝道。
“是吗?敌军现在是追,我们是逃!气势上便输了一大截,还要保护几个拖油瓶的安全,还有那些无用的珠宝!”齐妫冷眼看向他。“既是久战沙场的老将,你如何忍心要他们为了这些无用的东西丢了性命?!”
刘义真定定地看着齐妫,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小脸,因为愤怒也变得冰冷的眼眸,还有因为愤怒而咬破的嘴唇,突然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自己这是做什么?竟然惹得她这般的生气?生生都将自己的唇都咬破了?
“姐姐,你别生气了。”璃珠站起来劝道。“外面那么乱,我们还是快些赶路罢。”
“赶路?若是能扔掉那些辎重,只怕我们现在耽误一个时辰都不会出问题!”齐妫依旧凝视着刘义真,眼里有不解,难过,甚至是,失望。
“好,我下车。”刘义真深吸一口气道。“我去安排,将那些东西全部扔掉,将几名女子遣散了去。”
二人一愣,璃珠看着齐妫,她的愤怒竟然比所有人的劝告都要管用么?
扔掉辎重,便只剩下一辆车子急速前进了;连续几天的奋战,傅弘之与蒯恩一直未能将夏军赶走,日夜不得休息;这日在青泥,已经严重透支的军队,终是被夏军打败了,傅弘之等被生擒。
这日逃亡的傍晚,前面飞快行走的马车与跟随得后的军队也被冲散了。
这几日连续舟车劳顿的三人,一直都未曾下车休息过半刻,后面敌军追得紧,随时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性命,此刻又与大部队走散,只剩得他们三人在前面孤零零的行走。
“怎么办啊?只剩下我们几人了。”璃珠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连日的奔波,她的脸上早已显现出了疲态,但是,更叫她揪心的是:现在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夏军擒获,或是直接杀害,或者……作为女子的她,能想到比这些更可怕的结局。
齐妫伸手拍了拍也的背部,安慰道:“没事的,我们的马车一直跑在前面,若是后面有追兵,自然有人挡住的。”
彼时夜色降临,四周沉寂在暮霭沉沉当中,马车的轱辘声在山路中孤寂地“吱呀”作响,马车外寒风凛冽,吹得车帘“刮刮”作响。
三人在车内相对无言,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情。
正待暮色四合之际,突然传来无数的马蹄之声,听那速度飞快,似马上就要飞奔而来一般。
三人一惊。“车夫,我们要快些。”
很快,便能听见后面的声音,在叫:“快!截住那辆马车!刘裕的幺儿子在里头!”
璃珠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淡淡一笑,桃艳李芳,如山涧如清泉,轻启粉唇,道:“公子,别担心,会没事的。”
刘义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半日来,她自己一直带着惶恐与惧怕的小鹿般的眼神时刻看着自己,如何现在的眼眸这般淡定与安然。“我不担心。”说完在她的头上拍了拍。“你坐稳些,车子加速了呢!”
璃珠点头,却并不坐下,对着他声音清脆道:“公子,夜太凉了,我有些冷;能否借你的外衣,穿一下。”
“好。”刘义真爽快地解下身上的外衫,披在她小巧的身段上。
璃珠颔首轻笑,眼眸亮如星子,也并不道一个“谢”字。
齐妫一直在看着外面的情形,此刻突然转回头看着他们二人,又看了一眼羞涩的璃珠,心中倒是暗喜了一下:刘义真也算是有良心,只怕经了此次生死,他该看透些罢。
璃珠将头上的碧玉簪子取下来,放进怀里。凝视着刘义真,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一下。“公子,姐姐,谢谢你们。”说完迅速掀开车帘,转身跳了下去……
“璃……”话还未来得及叫出口,却被刘义真将嘴唇一把握住,泪水瞬间变模糊了双眼。傻丫头!你跳下去做什么??
刘义真从窗口看着璃珠模糊的影子,在夜色中,正回头看着自己微笑,笑得清透烂漫,纯白无暇;那一抹笑颜,停留在豆蔻的年华,停留在她无怨无悔跟随,停留在无知少年酿成的大祸之中;叫他永生难忘。
车子越行越远,她的倩影渐渐地变模糊、变小,却直挺挺地站在道路的中央,用小小的身体,为前行的二人争取一点生还的机会……
车夫也被惊吓了,夜色中,本就看不清路,后又有追兵追得紧,慌不择路之下,竟是将马车翻落到了路旁。
刘义真抱着哭声泪人的齐妫跳出车外,随着坡度一径滚落下去。隐约还能听得见后面传来脚步凌乱的马蹄声,似乎还有质问与怒吼之声,夹杂着马嘶吼的声音。混乱中的少年,脑海中立刻浮现了她倒在血泊中,那盛开的血莲里,她灿烂而无悔的笑颜……
彼时刚下过雨,枯草地上,全是泥坑与低洼,二人滚落到最底下,已经成了泥人了。来不及难过的二人看着路边的夏军举着火把已经赶到,眼见就近在迟尺了,只能忍着冬日的寒冷与伤痛,从泥坑里爬出来,相互搀扶着往深处的灌木丛中走去……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生死与共
夏军并没有放弃寻找他们,开始以为跳车的便是那刘义真,未曾想竟是个未及笄的少女,双手死死护住什么东西,无论问什么,都是沉默不语;顿时气极,直接一刀便将璃珠的性命了结了,掰开她手指,竟是一根普通的碧玉簪子。更觉无趣,转而继续去寻刘义真。
他们将那马车用刀剑砍碎了,发现里面并未有人,便又下令全军开始搜索。
齐妫二人将他们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看见那刀剑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现出来的寒凉的光芒,将他们的心照得一片冰冷。
二人一小步一小步的后退,幸好借着夜色的掩护,又加上二人身上都是泥,与枯枝枯草的颜色相差无几,便更加难以辩论,但若是全力搜索,将二人擒获的可能性就太高了。
夏军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刀剑,一边走,一遍用刀剑向前刺,每一次刺向前,都将二人的心吓到要跳出嗓子眼了。那几近就要插入胸口的刀,时刻在他们的周身行走着,本来在小步挪动的二人,再也不敢动了,甚至屏住呼吸的时候,都嫌心跳的声音太大,会叫夏军发觉了,一刀刺下去,便是当场毙命了。
夜色凉,夜风冰寒,深邃的天空,辽阔无际;地上的枯枝败叶在夏军的脚步声里,被踩得“吱吱”作响;灌木丛内,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散落在各处,夹杂着夏军的脚步声和刀剑相击的声音,一道一道地直击二人的心中;刺骨的寒风,将原本就湿透的他们,吹得冻成了木偶,只剩下惊恐的眼神,和不安的心跳;刘义真突然紧紧地握住了她满是泥泞的手,紧紧地,生怕就有那么一瞬间,她或者自己,要死在这夏军的刀下,死在自己少年懵懂的无知里……
突然,天空下起了绵绵的细雨,就如那寒冬里的针尖,一针一针地刺在他们的身上,冷得牙齿忍不住要互相掐了起来。二人只能竭力忍着冰寒刺骨带来的身体上的疼痛,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一路聚拢过来的夏军,若是再有一刻钟,他们就有可能完全暴露在夏军的视线当中。
不远处的火光,明明灭灭之间,突然少了许多去。
“报告将军,雨将许多火把都浇灭了,夜太黑。”远处夏军中有人在报告。
不多时,便见着夏军慢慢的撤了出去。
齐妫这才敢将雨水淋到嘴里的泥水如数吐出来,伸手摸了一把脸,转头看着模糊不清的刘义真,二人竟是相对无言了去。
刘义真放开了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里衣里擦了擦,才伸手去将她脸上的泥水与泪水擦了去。可还是觉得不干净,干脆撕下里衣,细细地擦着她的脸。
看着他那般细腻的动作,齐妫的眼泪又一次下来了,讷讷道:“珠儿。”声音在冷雨数数落下的冬月里,显得格外的寂寥与落寞。
刘义真手上的动作一顿。怔怔地凝视着夜色里的少女;突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两个泥人就这样在寒冷凛冽的冬夜里抱在一起,相互安慰,相互取暖,也彼时知道了对方的重要。
“对不起。”刘义真认真地道。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珠儿,你没有许她一个未来,却叫她就这般离开……再也回不到爹娘的身边了。”想着那个可爱的老头儿,还有那个高傲的母亲,他们如何能承受得起失去这样一个纯白无暇,天真单纯的孩子?而她,终将为了一个不爱她的人,彻底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是,我对不起她,叫她跟了来,却再也回不去……”寒凉的夜风里,雨再一次变大,二人就这样跪在满是泥水的枯草地上,冰冷的衣衫下,是一颗苦�